有人可惜，有人惊讶，有人觉得天道好轮回，做了亏心事总要遭报应。

    ……

    他闭上眼的那一天，冥想了很久，也还是没有冥想出什么来，觉得难受，就一直问，“为什么？”

    “为什么？”

    也不知道在问谁。

    没有人会告诉他为什么，他要问的人，总不在他身边，他又该问谁？

    只有一个年幼的孩子守在床边，一个脸上已经干涸了泪的孩子，他的眼里有恨，好像在替他恨着什么。

    他在替他恨着什么？他也不知道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恨不恨，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都想不明白，那就，干脆闭上眼好了。

    什么都没有，就不会痛，不会难受。

    ……

    陆成轩死了，陆氏就变得像只无头苍蝇，内外皆乱，几近面临破产，后来唐氏收购了它。

    唐之鸿一直觉得这是应该的，只是那个人居然死了，居然会死，他心里忽然有了些空落落。

    他，算是他害死的吧。

    他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为了要弥补，他把阿清接到家里，还有那孩子。

    那个孩子，在敛尸的时候死死巴着床，怎么也不肯松开手，他的眼睛里有泪，有恨。

    后来尸体被火化了，孩子像发了疯，他扑过去要踢打他，“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爸爸，你骗我，我要杀了你！你也去死！”

    唐之鸿没有什么动静，他也想任他打，也许这样，那些该死的挥之不去的不安，会减少一些。

    阿清去阻止自己的孩子，“阿初！别闹，不许胡闹。”

    孩子推开她，声音也颤抖，“还有你，你也是！你们，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人，我恨你们！”

    他说完就要跑，被医生们拦了下来，打了镇静剂。

    再后来，孩子昏昏沉沉的，也闹不了了，被送去了唐家，再睁开眼睛，就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

    陆成轩的葬礼在七天以后举行的。

    葬礼不算多隆重，也没有什么来参加，也对，没有人回来参加一个失了信誉的人的葬礼，业界的耻辱，更是家族的耻辱。

    那天下了雨，到最后一个人也没有了，他让阿清也走了，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人的面前。

    这个人已经不会说话，他什么都不会说，不会说喜欢，不会说爱，不会不正不经，终于清净了，清净的彻底，干净。

    唐之鸿撑着伞，站在雨里，他忽然想起某年的某一天，然后他丢了伞，雨打湿了他，打湿那些过往。

    “你看看你，多惨啊。”

    “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

    “你恨么？”

    “我想你应该恨的，你能不能说恨？”

    “我想听你说恨我。”

    ……

    没有人会回答他，恨与不恨都与这人无关了，反正他已经要长埋于地，不见世界，不见他。

    唐之鸿回去的时候看见了一幕。

    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唐家的小姐，领着三四个小跟班，堵了那孩子的路。

    “陆初，你不许走，你要道歉！”

    那孩子眼神冷的像冬，“什么？”

    “替你爸爸向我爸爸道歉！你爸爸是大坏蛋，害我爸爸损失了好多钱，我们还要给你们收拾烂摊子，你还好意思住到我家里来！”

    唐家的小小姐说的理直气壮，她要他道歉。

    陆初没有理她，转身要走。

    “不许走！你还没有道歉！”

    陆初当然也不会听。

    “你这个没有爸爸的小杂种！你们，给我拦住他！”小小姐喊了她的跟班。

    跟班应声还没有行动，陆初自己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眼神比刚才更冷，“你说谁是小杂种。”

    小小姐似乎被他的眼神吓的心颤了颤，还是故作得意，“当然是你啦，怎么样？”

    “我们有五个人，陆初，你要是不想挨揍，就自己承认，你是没有爸爸的小杂种，我就原谅你了。”她说的认真，不容拒绝。

    陆初没有说话，他们还没有动手，陆初就先动了手，他上去把一个人掀翻在地，然后其他人才后知后觉冲上去，几个孩子厮打在一起乱作一团。

    小小姐在一旁喊，“好你个小杂种，不识好歹，打他！”

    陆初已经打红了眼，他打的比谁都狠，他这样的状态，这样狠的打法，其他孩子也有些缩手缩脚了。小小姐觉得他们没用，觉得气不过，几个人都打不过一个。

    她后来瞥见了草坪边的铁锹，没有多想，她反正现在只是想要小杂种好看，所以她拿了铁锹，过去在背后朝陆初的头来一下。

    然后她才慌了，陆初流了很多血，他后来倒在地上，好像有些动弹不了，只是抬头，眼红地看他们。

    小小姐本来有些心慌，毕竟见了红色的液体，但她看见他讨人厌的眼神，又觉得不甘心，有些犹豫，还是开了口。

    “陆初，你自找的，我现在不要你说自己是小杂种了，你，你现在哭出来，你哭了我就放过你。”

    其他几个孩子似乎更胆小，见了红，觉得惹上事了，全部逃之夭夭，小小姐看见人全跑了，也更慌了，“算了算了，我不要你哭了，我告诉你，你不许跟别人说，你要是说了，我下次就再打你。”

    后来她也跑了，陆初一个人趴在草地上，绿色的草有些红。

    陆初觉得有些难动，但他不想喊人，太可笑。

    然后眼前多了一双腿，他勉强抬头，看见了让他一瞬间浑身颤抖起来的人。

    唐之鸿其实从一开始就在旁边看，但他没有阻止，更没有走过去。

    他现在走到他前面，蹲下来，对上的是他那双憎恨的眼，唐之鸿绝对相信，这孩子说想杀了他，是真的。

    “疼么？”他问他。

    陆初只是颤抖，没有说话，他的眼前有血，但没有一滴泪。

    “恨么？”

    “想不想报复？”

    他问他，又像是要透过他问别的什么人。

    “我如果还活着，就不会让你们好过。”

    一个十岁的孩子，居然说了这样的话。

    唐之鸿笑了起来，他很满意他的回答，他站起来，“我等你报复我那天。”

    他转过身也要走，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伤，你自己摔的。”

    你如果不恨我，换你儿子来也一样。

    第三十八章

    顾夏阳不置可否，插着兜，“难不成你要死了？”

    胡千立的身影颤了颤，过了一会儿，又有些了然地，“人总会死。”

    顾夏阳笑起来，有些嘲讽，“你恐怕不算是死得其所。”

    胡千立也笑，“是啊，死有余辜。”

    这个世界上，死有余辜的人太多，却偏偏活了太久，其实是折磨；而无辜的人，曾受折磨死去，其实也是种解脱。活着的人，已经混沌在局里，也看不清了，又或贪生，又或只因有恨。这么多年过去，顾夏阳也早就觉得自己不算无辜，他恐怕，也算是死有余辜的吧。

    可是恨的人终究要遭到报应才算各得其所，恨才得解，顾夏阳知道自己也许有一天也该被恨着，也该有个逃不掉的结果，只是在此之前，他必须要结果了他要的结果。

    等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原来所有结果，都是大家自己给的，也算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