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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卖部有凉粉、凉面没得”
瑞琥高兴地说“有要哪样要几碗”
“一样一碗。多放点醋和椒油海椒”
“得令”瑞琥高高兴兴地跑出去了。
老九一口气把凉粉、凉面吃了个干干净净,辣得嘘儿嘘儿的,汗水也冒了出来,脸色红润了些,情绪稳定下来,说“童童,你出院后给妈妈写过信没有我要回兴盛。快写。写了我帮你带回去。幺妹也回去很久了,有情书,我带保证不拆不看。”
童童笑了,说“我才怕你看哩放农忙假了吗”
“找了个回乡知青代课。”老九说。见瑞琥在抽烟,脸色又阴沉下来,说“你可不可以像童童样,不抽烟省点钱,还多活几年”
童童说“我是福浅命薄,抽了心慌,不得已呀”
瑞琥涎着脸皮说“饭后一支烟,胜过活神仙。”
老九幽幽地说“神仙好云里雾里,恍兮惚兮,无牵无挂,无忧无虑,万事不愁,百事不问。你是快活逍遥,只食人间烟火的活神仙”说着眼泪又包在眼眶里了。
瑞琥忙把烟掐熄,把剩下的大半截小心放进烟盒,赔着笑不敢开腔。
童童见彦荷情绪不好,瑞琥尴尬难堪。他们一定有啥事。自己还立在这里干啥,借口上厕所出来了。
看着那些杀气腾腾、惊心动魄的大字报;听着高音喇叭里字字血、声声泪的样板戏,磨磨蹭蹭直到路灯亮了才回去。
两人正平静地谈着话,见他回来了,瑞琥说“赶快写信,一会儿到小妹那里去。矿保卫处长的少爷在调度室,正在使劲追她。她去找车是有求必应。可能老九明天就要走。赶快写”
童童一笔管三线,鬼画桃符地写好两封信。三人顺公路出沟,到矿区办公大楼边的小妹宿舍。小妹住二楼。一人一间,充分体现了机关的优越性。
小妹一见老九就惊呼“你咋个瘦成这个鬼样子了”看到童童,闪过一道不可捉摸的眼神,随即放心地说“我还以为真成了神戳戳的傻儿了哩”
让大家坐下,拿出一堆梨儿、桃子来。童童、瑞琥各选了一个慢慢吃。老九两口一个,把水果一扫而空。小妹说“咋个变成饿牢鬼了”
老九说“不要舍不得。还有就拿出来”
小妹全拿了出来。老九慢慢吃。瑞琥说找车回家的事。小妹答应没问题,问“回去干啥”
老九说“三姐和姐夫从拉萨回来了。顺便回去看病。”又说“给不给家里带信童童给家里和幺妹都带了信。”小妹关切地问童童“幺妹给你写信没”
童童说“她好久都没来信了。”
小妹却转过头问瑞琥说“你们白岩矿改不改名字”
“就你们赤卫军多事,从古至今传下来的老地名,改啥子改”
“不改红岩”
“不改”
“还叫白岩”
“还叫白岩”
小妹笑着给他一个栗暴,笑着说“挨了白挨”
大家都笑了。瑞琥说“你还在赤卫军”
小妹拿出个袖章,傲慢地说“本大爷现在是莲花矿区革命造反兵团政治部宣教委员,兼任燎原战斗队副队长的干活”
“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理革命不分先后热烈欢迎夏翔同志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瑞琥表演起来,高呼口号。大家哄笑中,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怕调度室那个老几跟你翻脸”
“在路线斗争的问题上,是没有调和的余地的”夏翔同志也一本正经地回答,随即做了个怪相说“他翻脸本大爷还想翻脸哩”见彦荷笑得很勉强,关心地问“水果吃多了不舒服”
“不是。”老九说“你还不去找车”
小妹说“慌啥子多耍两天要不得”
“不越快越好三姐在家等着的,过几天就要回拉萨了”
“好。好。九姑婆,不着急。我马上就去,马上就去。”小妹跑下楼找车去了。
瑞琥在书桌上东翻西翻找书看。老九半躺在床上养神。童童立在窗前看矿区灯火辉煌的夜景。突然瑞琥说“童童你看”
童童以为他发现了好书,凑过去一看,原来是幺妹给小妹的信。瑞琥说“夹在这本书里,我无意中找出来的。”
信上说
我写了撕,撕了写。不知撕了多少次,还是写不出一封给他的信。不知道怎样告诉他才好。我是真想跟他过一辈子的。但是,社会现实是如此严酷,是不可改变的呀他不想拖累你,就该拖累我吗他难道就想不到会连累我的家庭、我的父母、我的哥哥嫂嫂吗请你慢慢地找机会告诉瑞琥,让瑞琥告诉他,叫他不要太伤心。我知道他是真心爱我的。可是,我妈妈说得对我们女人最怕的是嫁错了人,这是一辈子的事啊
童童脑袋里“轰”的一声响。又像被雷击一样,瞬间思维停滞,感觉全无,睁着双眼,木然无语。
滑稽荒唐
不愿被他拖累的幺妹写信给他不愿拖累的小妹,让他不愿拖累的小妹告诉他幺妹不愿被他拖累
他原本是为了幺妹才拒绝了小妹的
看到童童直楞楞的眼神,瑞琥慌了,拍着他肩膀喊“童童童童想哭就哭出来嘛”
童童摇摇头,惨然一笑“不关事。不关事。”眼泪却滚了出来,转身找凳子坐下,就势擦掉眼泪。
老九坐起问“哪个的信”
瑞琥把信递给她。她看完后又躺下去,瞪着眼,一言不发,好久,好久,叹了口气说“幺妹也苦啊”
小妹高高兴兴地回来了,说“明早上6点,沃尔沃到重庆拉材料。比解放坐起舒服多了,还快得多我叫司机送你到家门口。下午就到了。”见众人表情有异,气氛沉重;看到摊放书上的那封信,说“请你们乱翻还没想好咋个讲哩晓得了,也好,反正都要晓得的”
众人无语。童童起身要走。瑞琥向小妹告辞说“谢谢了”对老九说“我明早来送你。”
“不消了。小妹要送我上车。”老九说。
小妹说“让他来。他该挣这个表现的”
“随便你。”老九对瑞琥说“你要上班,送不送都要得。”
童童从老九手里要回给幺妹的信,慢慢撕碎,塞进嘴里,嚼烂,吞了。
回去的路上,瑞琥想安慰童童,说“天涯何处无芳草”
童童淡然一笑“运交华盖欲何求”反倒关心起瑞琥来,说“老九咋个了”
瑞琥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我一个月只有三十多元钱,加上井下补助也不过四十左右。给妈妈奶奶寄20元,给瑞珀5块,剩下的做伙食、烟钱、零用、上储金会,根本没钱买衣服。老九看我无论上下班,一年四季都是一身工作服,给我买了件米黄色的甲克衫。过年回兴盛走人户,瑞珀全是补疤衣服,就把甲克衫给了瑞珀。这么久了,她突然问起来”
童童摇头说“也许她没别的啥意思。她得的啥子病”
瑞琥迟疑了很久,小声说“不晓得。”
童童看了他几眼,不说话了。他从小跟着妈妈在妇产科长大,多少有些那方面的知识。可是在1966年,这种事是讳莫如深、难以启齿的啊。知心朋友间也不便追问下去。
闷了很久,快到宿舍时,瑞琥又说“她教村小,一个月只有5块钱,回去看病,我也没钱给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哎”
童童哑然无语。8 最好的下载网
昙花果 15
九初吻和梦魇。
看到台上那个女红卫兵,童童心中一阵狂跳“聪聪她串联来了”
批斗台搭在区公所门口,就是原来的辩论台。赶场的农民、知青、街村居民,上千人塞断了顺子场这条最宽的街道。台上“聪聪”军帽下一对小辫。皮带束腰。军装整洁。黄丝线绣的红绸袖章上绣了个镰刀斧头。挎包上栓着毛巾,吊着口盅。绑腿、军靴上还糊着泥巴。顺子不通车,她们是硬走来的。
真是聪聪吗好像啊
上月,童童接到“母病重”的电报回兴盛,在邮电局第一次看见穿军装的聪聪,英气逼人,不过不是这一身行军打扮。两人都双眼发亮。你呆呆地看着我;我定定地看着你,都有满肚子的话要说。聪聪清楚童童的怪毛病,主动约了个“晚上7点,文化馆桥头”,还“风雨无阻,不见不散。”
幺妹已经分手;瑞琥也不在家。萧条的大街上,残破的标语、大字报满地乱滚。雨天,这些破烂裹夹着遍地泥泞。一拨拨欢呼毛主席发布最新最高指示的游行队伍,从这肮脏的垃圾堆里涌过。一群群造反派押着戴尖帽、坐喷气式的走资派也游行在这肮脏的垃圾堆里。
妈妈是扫厕所时晕倒的。血压控制住了,照样扫厕所。如再装病,从重惩处。
苦闷、无聊可以向聪聪倾诉吗蓝瑛都果断地离开了自己,作为红卫兵,毛主席的革命小将,洪玉聪同志的政治觉悟、阶级斗争、路线斗争观念还不如她吗万没想到,聪聪更苦闷、更渴望倾诉。在草亭溪边树影里,聪聪向童童尽情地倾诉了她的迷惘、她的苦闷、她的烦恼、她的伤痛。她说“破四旧、立四新”的胡闹、无聊、可笑;她说“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惨无人道;说柳然老师的惨死;说大兴县对四类分子的集体屠杀,连80岁的老人、38天的婴儿都不能幸免;她不敢说城关医院,只说她参加的各单位批斗会的凶残;她说那些自杀的人;说蓝群英用铜头皮带抽柳然老师;说她和蓝群英的隔阂、感情的裂痕映着对岸幽微的灯光,童童看到她眼里含着的泪珠,亮晶晶地滚进月牙凹,又从月牙凹里溢出来,淌在脸颊上。
今晚聪聪没穿军装,像童童样在毛衣外笼了件灰色的棉大衣。臃肿的线条,暗淡的色调,反衬出她齐耳短发的清爽和容貌的秀丽。孩子气的伤痛中,已透出几分成熟的忧伤。在聪聪动情地诉说中,他俩的手又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感受到聪聪的真诚、友爱,童童也忍不住把青牛山上,赵指导员可笑的“科学实验”;让他逃脱了批斗,差点被打死的雷击;知青中的流言、倾轧;他和刘韵蓉、夏翔、蓝瑛的故事,连同蓝瑛写信给夏翔,请她转告自己,这个荒唐、滑稽而残酷的结局,也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他本是求苦恼的解脱,并不奢望聪聪的回应或安慰。没想到聪聪绽开苦脸,长呼了一口气,轻松地微笑着说“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哪一天到来了”童童莫名其妙。
“证实我预感的这一天。”
“啥子预感”童童更糊涂了。
聪聪意味深长地含笑望着他。童童想了好久,想不出来。聪聪见他实在懵懂,轻轻地唱起来“想起我的阿妹在深山”做了个怪相说“还死不承认哩”
童童恍然大悟,吞吞吐吐地说“其实,当时,真的不是那回事”又故作潇洒地说“都结束了我现在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聪聪揶揄道“童宝玉同志要向贾宝玉同志学习,想出家了”故意上下打量他一番说“你凡心不死,六根未尽,尘缘难了,岂是佛门中人”
童童说“我痴迷解脱,顿悟成佛。”
“不行,只有脱胎换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好,我马上自杀,转世投胎,重新做人”
“你千万不要跳雪瀑,污了柳然老师的净土。”聪聪说“可以选择从这里跳河、回家服毒、上吊、刎颈、割腕、跳楼、卧轨、撞汽车,等等,很多方式嘛”说完,忍不住顽童似地笑起来。
童童大为惊异,说“看不出你一个姑娘家,小小年纪,对自杀还颇有研究哩”
聪聪笑容顿失,说“这年头看得多了。哪个专门去研究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