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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关于称呼的玩笑有多严重的意义了。
看王友莲的神态,事情进展一定顺利。既然如此,是该认真准备了。
应该马上回兴盛告诉妈妈。看妈妈的意见,听妈妈的安排。应该把李联芬的相片带回去,让妈妈看
第二天,他找王友莲去要李联芬的相片。没想到十八岁的李联芬竟然没有单独照过相,只拿来一张三寸大和家人一起,七八个人的合影。除她的容貌好,看起来顺眼些外,真像报纸上的难民照片。童无逸不由自主地想起聪聪送他的那三张三寸大的玉照;想起刘妹那几大相册,从小到大的无数艺术照;想起夏翔、蓝瑛、曾彦荷送给自己的那些漂亮的照片。他真为李联芬这些农村姑娘们悲伤。
这些在完全不同的生活环境中长大的姑娘,能不能够和自己融洽地生活在一起呀
毛泽东说“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我能不能画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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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花果十八
十八野雁鹅与山家雀。
妈妈心里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伤心。照说,娶幺儿媳妇,幺晃晃成家立业,当妈的有个不高兴的但是,人说幺儿媳妇盖面菜,这碗盖面菜却无论如何也端不上台盘。就那张照片看来,一个个面容愁苦,都是土里刨食,难求温饱的角色。我童家哪辈子修来的这门子亲哪他更担心的是大家都说结了婚的不调工作。跟当地农民结婚就更休想了
她问童童“你当真想一辈子当农民不出来了哇”
童童说“咋个不想出来要出来得了嘛”又说“这回一个公社调一个,还不是做给老三届看的。全都是成分好的,我们这种杀关管子女,没门老三届的下来,就更没我们的戏唱了”
童童已经意识到,没有一个极大的社会变革,自己是毫无希望回到城市的。
妈妈认了。
虽说不能依璧县的三回九转老规矩,无论如何也该准备些东西呀。两娘母写了些信,哥姐们都寄了些钱来,连幺妹也给了钱。昆明寄来皮鞋;银川寄来衣料;上海的手表;杭州的枕套;床单被单,肥皂香皂全都是市面紧缺的必须生活必需品。还有妈妈亲手一丝丝、一缕缕绩成的麻线,织成的罗纹麻布蚊帐。童童打成一个大背包,兴冲冲背回石屏,却再也见不到李联芬了。
石屏三队依然如故,照常出工收工、吃饭睡觉。童无逸却感觉到人们看他时不一样的目光。侯家人不再提李联芬的事。只有王友莲说了句“不关事,我们单另说个好的”
童无逸坠入五里雾中。自尊心迫使他要弄清楚是咋回事。他看到刘志英依然不避嫌,总是意味深长、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他决定从她口中套出实情。一天收工时,童无逸有意在公房路口候着,等刘志英背着柴过来时,按住她的背篼,说“歇会儿,我有话给你说。”
刘志英笑笑,放下背篼,说“快说,下午还要出工哩”
童无逸见四处都有收工的人路过,请她进屋,按在床边坐下,说“屋里好说话。”
刘志英狡黠地笑着说“有啥说的快说我肚子饿了”
童无逸打开包,抓出一把糖果,塞到她怀里,剥一颗大白兔,喂到她嘴里,说“饿不死你,慌啥”
刘志英吮着糖说“好吃你就背了这包东西来有啥些宝贝看得不”
“有啥子看不得的”童无逸把包放在床上,打开。刘志英双眼放光,一样样翻看。拿着皮鞋,翻过来、转过去,里里外外地细看,又抬起脚,拿皮鞋去比试,说“是36码的吧”
童无逸见她爱不释手,说“脱了解放鞋试试”
她一下子红了脸,说“早不拿来前两场我才定了亲”
童无逸没想到她这样说,楞了楞,脑筋才转过弯来,说“试一下,又不是要你退婚”
刘志英恋恋不舍地放下皮鞋,摸挲着一块宝蓝色灯芯绒说“试人新,讨人嫌。不是跟我买的,我才不穿哩”
童无逸这才明白人家开玩笑并不是无中生有,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忘了要问她的事了。
刘志英翻看一阵,说“你要问啥些不说,我要走了”
童无逸正想怎样开口,刘志英说“我晓得,你要问芬姑儿的事。我跟你讲嘛。”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童无逸。
李联芬跟伯伯伯娘谈起和童无逸的事,老人们才想起芬姑儿满十八岁了。平时俩老只顾田头土里、喂猪喂牛、挣家务、养儿女。李联云才娶媳妇几年芬姑儿又想出门了。他们也曾留心过合适人家,万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样快。自从侯家要来了那个知青,芬姑儿和她幺姨不离左右。风言风语也听了些,但都没当回事。私下里俩老也商量过,都说这知青不过是大风吹来的野雁鹅,住不长的不是在这山旮旯成家立业的料。芬姑儿只是没见过世面的山家雀一个,嫁跟他要吃大亏的人家知青也瞧不起你没文化的乡巴佬,都叫我们是“农二皮”。就没把那些风言风语往心里放。这下当了真,俩老要拿话来说了。
伯伯平时就话不多,铁青着脸只说了“不得行”三个字。
伯娘话就多了,说“他一个外头来的知青,不知根,不知底,无家无业还是个资本家少爷。这个花花公子,那么多女知青他不找;矿区的女干部他都甩了他找你你晓得他安啥子心人家黄老师都不跟他。你跟他过得到一辈子我们庄户人家,找一个知根知底,有家有业的农村人,老老实实过一辈子有啥些不好”又把侯家稍带进来,说“他侯家搁起两个姑娘不放跟他,拿我李家的人做人情”
芬姑儿跟她伯伯一个秉性,话不多,心头自有主意。平时从不顶嘴,从不和人争论,更不会吵架。这回不同了,理直气壮地说“婚姻法有规定,婚姻自由,不准父母包办我就要跟童无逸”
伯娘一听,跳将起来“要造反了”又骂又劝、又哭又闹。
芬姑儿始终认个婚姻自由的死理。气得伯娘找根牛纤索满屋子找地方上吊,说“你要跟姓童的,我就死跟你看”
芬姑儿说“你死我也死。我死也要跟童无逸”
伯伯听得火起,从墙上取下火枪,板开机头,摸出火壳子,安在奶嘴上,对着芬姑儿说“你再说要跟姓童的,我一枪打死你。只当没生你这个报应”
芬姑儿先是一楞,“哇”地一声哭了,说“伯伯你打嘛我也当你没生我。”闭上眼睛,不躲不让,只是哭。
伯伯端着枪,手直抖。豹子、野猪,死在他枪口上的不计其数。这眼前却是他最乖、最听话、最能干、最漂亮的二妹姑儿呀他下不了手。僵持了很久,见芬姑儿闭眼咬牙,毫无悔意,他一横心,闭眼扣动了扳机。“轰”的一声,隔墙装板打烂一块。隔壁的三叔、三婶,二爹、二妈,大哥、大嫂,爷爷、娘娘,都拥进来,夺的夺枪;抢的抢牛纤索;拉的拉芬姑儿;小弟妹们“哇哇”哭叫。乱成一团。总算把一场风波平息。
从此,芬姑儿就把自己关在吊脚楼上闺房里做针线。话更少了。
伯伯伯娘晓得女大不中留,忙托三亲六戚到处跟二妹姑儿找人户。李友江的家务、二妹姑儿的人才,远近闻名。消息一传开,说媒的踩断了门槛。二妈带着李联芬,一连看了十多家,个多月没落屋。二妈都走厌了,说“天天喝酒吃油大,好人也遭不住嘛”
伯伯伯娘问起,二妈说“芬姑儿没看起一家”
把芬姑儿喊来,问她到底要找个啥些样子的人户。芬姑儿说“家务要比得过我们家;人才要比得过童无逸。”说完又躲回吊脚楼上闺房去了。
说起李友江的家务,马道大屋基他住了东厢两进三列,板楼上下共12间房,又在敞坝边起了个长五间瓦顶吊脚楼,差点把个马道大屋基封成了四合院。吊脚楼下喂了四条牛一条牯牛,一条母牛、带一大一小两个崽。牛是帮队里喂的,可牛崽要折价分钱粮;圈头常年是五六条肥猪,春夏天交两条一百五、六够称的拿屠宰证;过年自己杀两条三、四百斤的大肥猪,不说猪油腊肉穿年对月吃不完,单是每年猪牛粪投肥都够两三个人的口粮了
这样的家务,周围百十里不好找,总算还有差不多的;要在有这样家务的人户里找童无逸那样的人才,就有点难了。亏得芬姑儿咋个想出来的哟好不容易打听到称砣岭下有家人户,老人是公社干部,管着煤炭山、石灰窑,不消说很有些进账。这家人住的是土改分的磨担勾大瓦房。口粮不愁,六畜兴旺。家务不比李友江差;小伙子读过农中,在小煤窑收称、记账。据说人才不错,跟姓童的有一拼。媒人来了,伯伯伯娘立刻叫二妈把芬姑儿带了去。
刘志英说“芬姑儿这回去称砣岭,四天了,还没回来,八成是定了”同情地看着他。见他沉默不语,说“芬姑儿没得这个福气。收拾好,这些东西还怕送不出去”
童无逸笑着说“不关事。谢谢你了。”又抓了一把糖给她。
她接糖时抓住童无逸的手打了一下,说“自己没主见听人家的该背时”忽然脸一红说“我叔叔婶婶就听我的,不得打我的破”背起柴背篼,一溜小跑回家去了。
童无逸自怨自艾、自悲自伤,想自己放弃了夏翔、错失了刘妹、失去了聪聪、被蓝瑛抛弃、受黄文婉拒绝,退而求其次,却连一个农二皮姑娘都娶不到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我的生命还有什么价值我引以为荣的一切,在他人眼中竟然不值分文这真是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我还有必要活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上吗
他又一次想到了死,但马上就否定了这个念头。为一个村姑自杀太没出息了吧白读了这一肚皮的书
她家瞧不起我;我娶不到她,也许是好事。真要和李联芬结了婚,不知道怎样才能消除文化教养的差距;不知道要克服多少生活习惯不同的摩擦;不知道要闹多少矛盾、吵多少架一但社会变革到来,离开了这个环境,她能适应与她自幼形成的观念截然不同的世界吗她能适应那时的我吗我们的婚姻还能维持吗我们的家庭还能平静吗
想到这些,童无逸如释重负,心胸坦然,不再伤心。让他颇感意外的是,刘志英居然是他无意中错失的又一个好姑娘。
童无逸把这次失败的提亲抛在脑后,埋进心底,用理智的硬壳,包藏起心中难言的伤痛,若无其事地照常出工。尽管暗夜梦醒时隐痛难免变成剧痛。但他早已习惯于躲在角落里舔舐自己身心的创伤了。
不料,一天中午,王友莲又梢来个芬姑儿的口信,说“她叫你不要把带来的东西跟人家看了”
“真是岂有此理你看你的人户,你嫁你的称砣岭。我带的东西给不给人看关你屁事反正这些东西不属于你了。你管得着吗”童无逸愤愤不平地想“不对这些东西只给英姑儿看过,她咋会晓得一定是英姑儿告诉她的。她找王友莲来打招呼,说明她还关心这事。是不是意味着她并没有看中称砣岭那人户,还一心想嫁我呢”
想到她被李友江两口子关在吊脚楼上不准出门,哥嫂弟妹七、八个看守,像囚犯一样不得自由,日夜思念着自己,终日以泪洗面。他心上的硬壳绽裂了。柔情伤感迸涌而出,浸淫身心,令他坐立不安,不能自已,迷迷痴痴,捱到收工,煎了碗冷饭吃了,天黑风冷,披上大衣就往刘志英家跑。
刘、李两家是姻亲,互为后家;家境也差不多,土改时划为中农。自己的房子。“”形板楼大瓦房。当地人形象地称为“磨担勾”。拐角西厢房是吊脚楼。楼上是刘志英的闺房。
听到狗咬,刘志富出来,看见是童无逸,忙喝住狗,请他进屋,斟上老林茶,问“有啥些事啊”
刘家幺叔在堂屋灯下编篾货。幺婶从厨房出来,都有些诧异。童无逸才发觉自己太唐突了。但既然来了,就只有直说“想找刘志英问个事情。”
刘家幺叔和幺婶都放松了脸上的肌肉,心知是啥些事,一连声“英姑儿,童无逸找你。”
刘志英从闺房出来,见满屋的人,说“走,我房间头去说。”引着童无逸进了她的闺房。
和侯家差不多。这闺房简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