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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9

    “嗯。”

    “……这么简单的关系你干嘛不告诉我?”魏阳红尘浮沉数十载,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这个表情可爱,你快复制给我。”

    “你吃进一根扁担,能吐出一个箩筐,怕你添油加醋。”韩通明跟魏阳真是磨不起,只好有求必应,打开手机给他发表情,认为他若不是含着金汤匙出声,势必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小报记者,专挖花编新闻。

    “……老同学……?”魏阳一边念叨,一边按着手机,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老同学?给你发这种带有求偶意图的卖萌颜文字?”

    “没有求偶意图……!就是他那个人性格比较…比较甜吧……”韩通明被魏阳搞得头晕脑胀,一时不慎把实话说出来了。

    魏阳瞪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韩通明竟然会形容一个人比较“甜”?!

    家里一个程眠没闹明白,又被魏阳这种富贵闲人盯上,韩通明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所幸前台小姑娘一脸慌张地跑来通报,那位怒气冲天的Riky女士刚才在公司门口把魏阳新买的特斯拉给撞了,魏阳被踩了尾巴一般冲出去挽救他的爱车,终于暂时放过了韩通明。

    韩通明手指撩开遮阳帘一角,在楼上看了一会儿热闹,长出一口气。

    他从未想过怎样去形容程眠,猛然被别人一问,那些电光火石的片段竟然直接汇成了一个“甜”字,囊括了他整个艳阳高照的青春年少。青砖院落的栀子花,软烂浓稠的红豆沙,翁妈妈的护手霜,晒过阳光的蓬松被褥,甚至衣柜里的樟脑味,都像是洇在空气里丝丝入沁的甜意,最后如蜜糖做的水彩,融化为程眠永远含着喜悦和温柔的笑颜。

    他记得有一年的初冬,他跟程眠在放学路上看见许多小孩子围着的摊位,程眠爱凑热闹,非要挤进去看,晃悠了片刻,回过头来惊喜地冲他招招手,韩通明过去一瞧,是一窝毛茸茸的小鸡。因为天气寒冷的原因,嫩黄色的绒球们哆哆嗦嗦地挤在一起,露出几双黑豆般的小眼睛,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摊主扯着嗓门吆喝了一阵,看见韩通明和程眠两个学生模样还穿着校服,觉得商机无限,舌灿莲花一番推销,终于哄得他们俩一人捧着一只小鸡回了家。

    “我妈一定会大发雷霆,然后把小鸡们宰了炖汤喝……”程眠蹲在地上给小鸡铺了一个小纸盒,伸出手指头摸了摸小鸡稚嫩的喙,后知后觉地发起愁来。

    “不会的,翁姨不让我们养动物是怕猫猫狗狗弄坏家具,小鸡这么乖,还会下蛋,不会被宰的。”韩通明其实也有点心虚,出言安慰程眠和自己,“这么小有什么好吃的……”

    “啊!你会看小鸡的公母吗?如果是母的才可以下蛋啊。”程眠忽然反应过来,“有了蛋还可以孵出更多的小鸡来。”

    “一公一母下的蛋才能孵出小鸡来,母鸡一个人下就不可以,你生物课没听讲的啊?……哎你干吗呢?”韩通明捉住程眠不老实的想去摸小鸡屁股的手指头,“小鸡这么小,别摸坏了……你手怎么这么凉啊。”他把程眠的手拉进怀里用力夹住,不许他乱动。

    “啊啊让我摸一摸再……”程眠双手被制,眼巴巴地看着小鸡,“它们一直在哆嗦,放到小太阳旁边吧。”

    翁雅回家后看到小鸡,怀疑地看着程眠,认为一定是他花言巧语缠着韩通明一起买了小鸡,看着两个孩子眼巴巴的模样,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说什么,替孩子们在纸盒鸡窝里面放置了清水和小米,嘱咐两人,尤其是程眠:“养动物要有责任心的,别过几天不喜欢了就扔给我啊。”

    “哦——”两人齐声答应道,开心极了。

    “两个小傻子,也不怕禽流感……”翁雅念叨着,推开门去院子里浇花了。

    接下来的日子韩通明把自己的小鸡照顾得很好,连带着还要照顾程眠的,他新鲜劲儿已经过了,经常忘记给小鸡添水,再加上程爸爸这几天要回来,程眠整个人情绪激昂根本顾不上小鸡了。

    周六那天,程眠又跑出去像尊望夫石一样在巷子口等他爸,翁雅看着程眠一溜烟跑出了大门,蹲下来摸摸韩通明的头,撇撇嘴说:“还是通明懂事,我就知道眠眠三分钟热度,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小鸡亲昵地啄了啄韩通明的手指,他顿了顿,说:“程叔叔好不容易回来,他高兴嘛。”

    翁雅低头笑着看他,说:“通明是不是也想爸爸妈妈了?”

    韩通明抿着嘴不说话,像个倔强的小包子。

    “你妈妈说下雪之前肯定回来,到时候来咱们一起吃火锅吧?阿姨准备特别多你爱吃的腰花黄喉好不好?”翁雅假装想了想,“要是不够的话,就把小鸡也涮了吃。”

    韩通明本来心里闷闷的,被翁雅哄一哄,想到快要见面的父母,终于有了点安慰。

    那天程眠的父亲果真回来了,给程眠带了一包玩具,话却没多说两句,就又急匆匆地离开了,说是过年的时候再回来。

    翁雅解了围裙追出去送他,留下程眠抱着那一包还没拆的玩具呆呆地站在院门口,他还没来得及给父亲讲他新买的小鸡。

    半晌,他吸吸鼻子,从袋子里翻出来一个超大的乐高盒子,望了望空荡荡的巷子,转头回到了屋里。

    小鸡喳喳地叫了两声,韩通明头也没抬。

    程眠把那个乐高盒子塞到韩通明面前,强打着精神说:“看!喜不喜欢!”

    韩通明瞥了一眼,冷淡地“嗯”了一声,继续看小鸡。

    程眠又凑近了一点:“送给你啊,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奇异博士至圣所大对决!”

    韩通明好像没听见一样。

    你心里就只想着你爸带回来的玩具,把我和小鸡都抛到脑后去了。他心里酸不溜丢地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嫉妒程父回来探望程眠,还是嫉妒程眠对程父的感情远超过自己和小鸡。

    乐高盒子很大,程眠举了一会儿就举不动了,手臂开始发抖。

    又过了两分钟,韩通明听见程眠声带颤动,带着隐忍的哭腔小声说:“……你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个了吗?”

    他抬头看见程眠红红的眼眶和鼻头,脸上两条亮晶晶的泪痕,不知什么时候哭成一个可怜的花猫脸,他赶紧说:“喜欢啊,当然喜欢,你哭什么?”

    韩通明把盒子接过来放在一旁,伸手给程眠擦眼泪,程眠躲了两下,说:“你是不是怪我没跟你一起喂小鸡?”

    “……没有,我这不是喂得好好的吗?”韩通明违心地分辩道,避开程眠湿漉漉的眼睛。

    “我让我爸爸先给你带一个礼物。”程眠没继续说下去,韩通明知道他是想安抚一下自己还没见到父母的心情。

    “对不起,我刚才在想我妈妈。”韩通明心里涌起巨大的愧疚,面前的程眠一直忍着因为程父短暂露面的失望和委屈来逗自己开心,他还对他使脸色。

    程眠擦了擦脸,像翁雅那样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说:“等你玩腻了这一个,韩阿姨就回来了。”

    韩通明眼睛也发酸:“嗯……”他拉着程眠起来,“程叔叔不是说过年就又回来吗?翁姨说到时候大家起吃火锅。”他把乐高盒子拉到房间中央的地毯上,说要玩这个,来转移程眠的注意力。

    玩着玩着程眠又哭了,他没有出声,眼泪却啪嗒啪嗒掉在手里的积木上。

    两日后夜间气温骤降,程眠还睡得天昏地暗的时候,韩通明就起床了,他趴在窗子旁看了一会零星的雪花,然后跑去看养在厨房里的小鸡。

    两只小鸡僵硬地倒在纸盒里,嫩黄色的绒毛也暗淡下来,笼罩着一股死气。

    毫无家禽类饲养经验的他们并不知道寒冷对于弱小生灵的致命打击,连大人都忽视了气温的异常。小鸡被埋在了院子角落里,尽管养了没几天,两人的心情还是无比沮丧,尤其是韩通明,他几乎是拿小鸡当亲儿子在用心照料了。

    天气一天寒似一天,院子里的小盆栽被翁雅移进了房间,灰蒙蒙地丢失了颜色,冬天的风携雨带雪卷过青砖地板上最后掉落的几片干枯树叶,整个街区都随着气温冷清下来了。

    他有时蹲在小鸡墓前,直愣愣地盯着土看,也不知是在悼念小鸡还是在想他的父母。这时程眠就会悄悄挪过来,拉拉他的衣袖,开始说他在学校或是街头巷尾听到的奇谈怪论,诸如“班长认错了校长被罚写检查全班传阅”“隔壁小胖子坦克联盟打到了300分肯定是开了修改器”“九叔和六婶第3次复婚是为了分老奶奶的陈年老屋”这种不入流的家长里短,说完还总会掏出颗巧克力或者软糖塞进韩通明嘴里,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像只求表扬的小狗。

    甜味从味蕾上蔓延开,触到自己嘴唇的手指明明冷冰冰的,却又像带着火热的温度,小心地把自己的心室拢了起来,慢慢暖着。

    “小鸡的灵魂会长存的。”程眠像个小神棍,双手作法般舞了两下。

    “又不是什么神仙英灵,哪有鸡的魂魄会长存啊。”

    程眠眨眨眼睛,嘴角还有一小点糖屑,带着狡黠的笑意说:“不信你等着瞧啊。”

    “你以后少听人家讲是非了,神神叨叨像个老太婆一样。”韩通明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拙劣的言辞安抚到,心情愉快了些,“快回去洗洗脸,嘴上都是糖。”

    他以为程眠只是信口胡说异想天开地安慰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整个冬天过去,将将开春的时候,他无意中发现,那个埋着小鸡的地方长出了一小丛的酢浆草,还开了一簇簇明黄色的花,花瓣鲜嫩幼小,带着潮湿的水汽,像那两只红颜薄命的小鸡一样可怜可爱。那时他已经知道父母早就背着他办了离婚手续,而他竟没有感到多少震惊和难过,也许是淡漠的家庭关系让他早有预感,也许是因为他身边已经有了最亲近的人,合力填补了他本应该寂寞空虚的中二时期。

    他仿佛看到了程眠为了给自己编织一个笨拙而完满的梦境,鬼鬼祟祟地在天未亮的清晨,跑去院子里撒种子、浇水,跺着脚口中呵出一团团白雾,皱着眉头翻植物书,用不多的零花钱每天给自己买巧克力,再缠着小区里打理花园的退休老爷爷三天一遍地问他:“我的花怎么还不开啊?”

    他被这些甜蜜的、柔软的善意当做宝贝一样滋养着,才没有长成爹不疼娘不爱的凉薄样子,才会想到程眠,就仿佛忆起了嘴里清甜的糖味和种在他心里那一丛明艳的酢浆草。

    程眠病没好全,推了几天的工作,想专心在家里伺候现在的衣食父母。

    第一天蒸的鱼被韩通明评价为“一塌糊涂”,大概是内脏没有去干净,程眠苦着脸把那盘又腥又苦的鱼吃了一半,韩通明才叫了外卖回来。

    第二天韩通明看了一眼饭桌,问:“烧茄子?”,最后那盘油焖笋被当成咸菜吃了好几天。

    之后的几天程眠慢慢领悟了做饭的诀窍,炮制的饭菜称不上美味但也勉强可以下咽,卖相上还十分可口,他开着滤镜拍了一张照片发状态,一副岁月静好人生和美的模样,然后躺在沙发上跟Weyman讲电话。

    Weyman有点愤愤不平地说:“你是不是斯德哥尔摩啊?干嘛对那个暴力狂那么好……还学会洗手作羹汤了……”

    “你别老叫他暴力狂暴力狂的!让他知道还以为我又在背后编派他的坏话呢!”

    “那我叫他什么?”

    “你叫他美男子!”程眠生气Weyman老是诋毁韩通明,全然忘了他是出于维护自己的动机。

    “…………我艹?!”Weyman下巴都快掉了,面膜被惊恐的表情撑裂了一条缝,“你恶心死我吧,鬼才相信你跟他没一腿!”

    程眠听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恶声恶气地说:“我就喜欢他,怎么了!”

    “…………真的假的?你们怎么认识的?你喜欢他多久了?他知道吗?他也喜欢你吗?”Weyman很震惊居然心有所属的事实。

    程眠张了张嘴,觉得每一个答案都像针一样戳得他满口鲜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假的,什么喜欢不喜欢。”然后不顾Weyman爆棚的好奇心,挂断了电话。

    很长时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的喜欢对于韩通明来说就是一种玷污,他不敢跟任何人甚至自己承认,这样韩通明对他的冷漠和视若无睹就不会让他太难过。

    但是现在呢?

    程眠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生病引得韩通明动了慈悲之心才把他捡回家来,这份关照有没有一点是因为念着自己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