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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宋时没有演《康熙微服私访记》的工夫,又看小和尚老老实实的可怜,该拜的拜了、该求的求了,便起身向那两人走去。
当然不会要钱,但是一定要解释一下,他是来求家宅平安的,不求子!
但他这一转身往门口走,那少年看见他的脸,神情忽然凝住,握着银子的手悬在半空,嘴唇翕动几下,半晌才爆出来一句:“宋大人?”
……居然认得他!
翰林院有人养着这么财大气粗的家人吗?
他在桓家住的那几年也没怎么跟人出去玩,认得几个小朋友,家里也不是这风格的……难不成是大朝会下朝时见过他的?
他琢磨不出来,索性问道:“你认得我?不知你家主人是?莫非是与我熟识之人?”
那少年变了颜色,恭恭敬敬地说:“小的曾机缘巧合见过宋大人一面,故此认得。我家主人也一向倾慕大人,只恨无缘面识,此时主人尚未到寺中,不知宋大人可肯稍待,待我通报主人,再来请大人相见?”
嗯,一说这话就是身份在他之上的人了。不过若是那几位部堂高官,要见他只管亮明身份宣召就是了,八成是哪位勋贵外戚?
这样的人家他就不能见了。
他含笑摇头,说道:“我今日是奉母命来为家人祈平安的,待会儿另有事要办,不能在此多留,你代我向贵府主人致意吧。来日若有缘,自能相见。”
他说到“家人”“平安”时,稍稍把声音加重了一点,保证那两人都听清楚他不是来求子的,然后一甩袖子,飘然而去。
到寺外找摊子算命。
今日朝臣休沐,也是开庙会的日子,寺前一条街摆满了摊子,卖书的、卖假古玩器用的、卖假书画的、卖吃食的、药材的、衣料的、关外皮张、南货冰糖、天津海货、日本俵物的……
宋时险些就去书摊上翻那几本最显眼的生理卫生绘本看,给他的小论文添砖加瓦。他都摸到摊子边上,但想起悯忠寺里有个认得他的小厮,怕那家回头打听到他一个翰林编修在寺外买小黄书,那手便在空中硬生生地拐了个弯,拿起一本《山海经》翻了几页。
虽然一看就是盗版书,但印刷质量不差,居然还是带图的。笔法不像什么名家画作,线条倒也流畅有力,异兽形象颇符合书中文字描写,神情也灵动,比他从前买的麻沙版好。
他索性买了一套,扔到马背旁袋子里,而后牵着马顺街而行,先寻了个人多的香店去冬灰——也就是含钾的草木灰。
其实他家里也有草木灰,但一般厨下烧出来的草木灰颜色发黄,夹杂着未烧尽的黑炭,含钾量也低。香店里的却是藜蒿烧出来的真冬灰,这种藜蒿生长在盐碱地里,钾含量高,烧出来的灰颜色雪白、品质纯净,多提纯几回就能当纯碱用。
要是在南方,其实直接买纯碱就行,因为南方的碱基本就是草木灰提炼的碳酸钾。但京畿地区盐碱地多,卖的是碱土提炼出的碳酸钠。他家里也就那么一袋软锰矿,舍不得祸祸了,宁可自己买回家提纯,再加石灰煅烧,配出可靠的氢氧化钾来。
他上去就先要了五斤灰,不要香。
那香店里是配着香卖灰的,都是论两卖,没见过几斤几斤往家称的。连伙计带客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连问了几回他说的是斤是两。
当然是斤,几两灰够他祸、实验的吗!
宋时一摆手,随口扯道:“我家是南方人,过冬爱烧火盆,要买一冬的冬灰用,又不是不给银子,问这些做什么?不过我只要真灰,你家可不许在里面掺石灰压分量,到时候我要过水验货,质量不好要当场给你退回来的。”
原来是南方人。南方人刚搬进京来的,大概不会烧火炕,还要烧火盆取暖,难怪要买冬灰。
烧火盆时不能直接在陶盆或铜盆里烧碳,就要在盆底铺一盆灰,炭先烧得红热了,夹过去埋到灰里。白天多露出些炭来,烘得屋子暖和;到晚上把炭盆上的灰面抹平,炭闷在灰里面缓缓燃烧能烧上一夜,也没什么烟气。
掌柜虽然觉得他官话说得好,不带口音,但他们读书人会说官话也不奇怪,便笑着答应:“我们东家这香店也开了三代,一向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在这悯忠阁外是有名的,绝不会坑骗客人。只是我家店里没存着这许多香灰,要从别处调来,得用一两天工夫才能送到。未公子府上何处,小老儿到时候派人送去?”
就住内城……那个桓家。
他取纸笔写了地址,想了想没留自己的名字,只留了桓家管事的名字,约好了明天下午送货。买完草木灰,又单买了生石灰,家里倒有银丝碳不用买,这一来氢氧化钙、软锰矿、二氧化碳都有了,自己回去慢慢实验就行。
他了却了一番心事,骑上马遛遛达达地去转算命摊子。却不知背后有个人正指着他,对身后一名锦袍玉冠的少年人说:“那牵马出来的便是宋三元,小的一路从佛寺里跟着他,决然是他没错。小的曾在老爷召见他时悄悄在院里看过一眼,方才佛殿中一见就认出来了——这般风姿气度再没有别人了!”
那少年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你做的不错,早些儿晚些儿给那位姨娘祈福要不要紧,先结识了他才好。早先父……亲只说我年幼,将我圈在家里,只让哥哥出来结交,如今也终于得我有机会见见天下文人之望了。你们再去打听他方才买过什么,都记详细了,回头到家再交给我。”
那随侍的人抬起头来,赫然就是在佛殿里认出宋时的小厮。
少年打发走他和另一个下人,回头坐上软轿,吩咐人抬他跟上宋时。不过他的轿子原就离着宋时有一段矩离,人走又不及马步,一时追不上,少年便掀开帘子,在后头悠然看他逛算命摊子。
算命在江湖传说中属于江湖八门之一的惊门,神秘莫测。
不过那都是现代都市传说,大郑朝这些算命的多半只是骗钱糊口,也真有不少书生穷了,就看两本易经术数,上街摆摊算命的。宋时在广西、福建两地当衙内时,经常带一班衙役充任城管,上街驱逐那些算命的、卖野药的、贩假古董玉器的、炼假金银的……外地的就地遣返,本地的没收摊子,重犯扔到化肥场劳改,效果好极了。
不过京里不管这些摆摊骗钱的,一条街上能有几个卦摊,摊主间竞争激烈,远远地见他往幌子上看两眼,都能高喊几句“公子眉目间有煞气,怕有破相之灾”,“公子文昌星高悬,科场可期”,“公子近日家中可有异像”……
宋时来算命虽然是为了安父母兄嫂的心,可也不想把钱花给这些骗钱骗得太明显的,一路遛达过了几个摊子,终于听到一个喊他“红鸾星动”的,才将眼神递过去。
那摊主犹似得了激励,上下打量他一阵,咳声叹气:“公子这婚事虽得意,却有波澜,只怕两家家长不合,有意拆散鸳鸯。”
虽然这个算命的明显也是在看他的眼色现在编,可是编得比前头贴合强多了!都是被骗钱,他宁可选择这个!
宋时脸上微露肯定之意,牵着马走到摊边。那算命的越发有了思路,说了几句他如今禄星高悬、前程似锦的吉祥话,又向他要八字,说要算他的流年运数。
宋时正要砍价,背后忽然传来一道正在变声期的、有些喑哑的少年声音:“方才在悯忠寺中缘悭一面,险些错过与先生相识的机会,不知宋先生此时可有空与在下说两句话?”
嗯?那家有钱的主人找上来了?
还真跟踪他了吗?
宋时背后寒毛竖起,顾不得庆幸自己没买小黄书,转身回望去——
那少年头巾正中嵌着一块上等白玉,一身团花蜀锦胡服,袖口、腰间束得极紧,腰系玉带钩,带上挂着一遛玉佩、玉牌、银香囊等挂饰,脚底踏着恨天高的靴子。
他倒不赶苏州时髦。
但最打眼的不是他的打扮,而是他的脸——那张脸虽然稚嫩、虽然五官更凌厉更神气飞扬,却隐隐挂着周王的影子。
他没敢直视过当今天子,也记不清皇上到底长什么样,可见着这位华贵骄矜的少年,再看看他身边个个像女扮男装的小厮,宋时心中却浮起了一个大大的“齐”字。
他却还得给这些好微服私访的大人物面子,不能道破他的身份,只微微一笑,拱手谢道:“公子有心了,在下敢不从命。”
第133章
齐王比周王财大气粗得多,没带他回庙里, 而是在附近寻了一座有名的酒楼宴请他。随着酒菜上来的, 还有一群良家妇女打扮, 却捧着琵琶琴瑟,走路如风摆柳, 一看就不怎么良家的少……少男。
宋时是见惯大场面的人,带“南风”的小论文都写过几篇,非要应酬的话, 面对这么几个人自不在话下。不过如今他是有家室的人, 还能在外面随便看别人吗?哪怕只在这儿逢场作戏, 回家见了桓凌能不心虚吗?
外人可辜负,内人不可辜负啊!
反正齐王要跟他演白龙鱼服的戏码, 他索性也不把这小屁孩儿当皇子, 端起长辈的架子说:“我听说公子是来进香礼佛的, 公子年少, 恐怕还不到虔诚信佛的时候,那便该是替家中长辈来的。既是代长辈礼佛, 更该斋戒持静以明孝心, 怎好便叫这些人来侍宴?”
齐王是知道他有断袖之癖, 特地叫人安排了美貌少年来侍宴, 谁料他竟不领情, 面上也有些过不去,抿了抿唇,骂身边内侍:“谁叫你们弄来这些浊物打搅我与宋先生亲近了?宋先生是天下文宗, 身份清贵,叫这些人来岂不是污了他的眼!”
那些唱曲儿的颇有眼色地下去了,内侍脑子也灵活,下去命人把带来的金华酒换成葡萄素酒,又添了几样素斋素果。
齐王脸上有些僵硬的笑容又重新恢复真诚,上前扶着宋时的手臂说:“在下仰慕宋先生久矣,今日得见,才知先生风采远过于传说。在下姓zhe、姓张,在家中排行第二,年幼尚未取字,先生唤我张二便是。”
宋时从善如流,叫了声“张公子”,不动声色地抽出胳膊,与他分宾主坐下,便问他特地寻自己是有什么事。
齐王摆出贤王的架子,含笑答道:“海内书生,谁不知宋三元之名?听说宋大人在此,我若不见一面怎能甘心,半路相邀,却是有些失礼了,我便先饮一杯酒自罚。”
一名侍从斟了两杯葡萄酒上来,先奉给齐王,又劝宋时:“宋大人也刚从庙中回来,不宜饮荤酒,也尝尝我从家带来的西域葡萄酒如何?”
宋时略尝了一口,客气地说了声“好酒”。
快赶上超市28块钱一瓶的杂牌葡萄酒水准了。
齐王自己倒颇爱这酒,一口饮尽杯中酒,含笑对宋时说:“今日有幸得遇宋先生,本该送些礼物以表心意,可恨我出来的匆忙,身上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宋时伸手虚拦了拦他:“萍水相逢,如何敢受公子的东西?公子若是有心与我坐论道学,我便与公子多说几句,若再提财物,恕宋某不敢多留了。”
齐王听到“道学”两个字,嘴角的笑容便有些僵硬,垂眸说道:“这个,难得遇到先生,本该请教,可我来得匆促,事先未多做准备,怕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今日我特地请先生出来,其实还有一件事要与先生说。”
他微微抬身,倾向桌子那边,带着点儿故作神秘的意味说:“我是来为先生指点一条避祸之路的。”
宋时心里蓦地跟过电一样,手指微微收紧,仍笑着看向他:“避祸?宋某不过是翰林院中一名小小编修,又能与人结什么仇怨?”
齐王挑了挑眉,笑道:“本……本来不该说,但我实不忍心见宋先生这般才子无辜受人牵累,特地来告诉先生一声——先生可知道桓御史查出来的那桩兵部案子吧?”
宋时脸上的笑容凝住,转为担忧。
齐王微有得色,颔首道:“那桩案子若查下去必定牵累无数,一个兵部尚书之职尚不足以弥平此祸。马尚书的亲故子弟为脱罪,必定找人弹劾桓佥宪,他祖父先已因罪辞官,又没内亲外友支持,如何撑过这无数明枪暗剑?宋先生虽有才华人望,可惜入朝不久,若无有力者相帮,也难救得了桓御史……”
他只差没把“投靠我”三个字写在脸上,语重心长地说:“宋先生要早做打算哪。”
宋时早从桓凌弹劾兵部时就知道他要得罪人,前些日子也跟桓凌分析过他要马党弹劾,甚或受周王连累获罪的可能。齐王所说的只是他们俩讨论过无数遍的东西,还不如他私下里对未来的考虑深入和悲观,即便这孩子消息再确实,也打击不到他。
言官不能因言入罪,凡有人弹劾他,他们就能抓着这点反驳。再者如今他查这案子是当今天子的意思,只要天子还用他整肃纲纪,就不会叫人以莫须有之名弹劾倒他。
至于以后,实在不行就叫桓凌赶紧辞官,他们俩满世界游山玩水,写几本游记、国家地理之类的书,说不定还能收进国家图书馆,比当网红可有出息多了。
他心中平静,甚至能气定神闲地吟一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齐王虽然年小,却也被这诗中厚重的爱国之情与不计个人生死祸福的大义震憾到,琢磨着诗句,一时竟忘了趁这机会与他拉近关系,让他依附自己门下。
宋时站起身来,淡淡一笑,朝他拱拱手道:“承蒙公子关爱,宋时心领了。不过我幼年听一山中高士吟过这句诗,常记在心中鼓励自己,不敢稍忘。桓兄与我也是一般心意,既为国家做事,如何敢惜身呢。”
他将袖子一抖,利落地起身告辞,吟着韩愈的《左迁蓝关示侄孙湘》下了楼。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