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54
士兵马上替瞎子歌解开了绳索,淡然地就座。其他千总等人还没有惊讶完他怎么会由一个囚犯变成了王子,也就分座坐下,静听他的交代。
待瞎子歌坐下,杨真果然率先疑问:“是了,你不是一直待在唐营的吗?怎么会是翟国王子来了?”
瞎子歌淡然一笑,“我八年前就在荷花镇了。”
“哦?”杨真怔了怔,不由得喃喃地说,“八年前呀……”
一个长久居住在皇朝的人,抓壮丁的时候,岂能不把他一拼抓来?他又没有向官府表明他是王子,也只好被冤来充军了。
而瞎子歌如果不是因为要守护吕漫,也可能会在那时候声明的;如今,吕漫已经与唐英安然离去,他也开始着手自己的行动了。
冯保唐听了,更是想起有关史料,沉吟地道出来:“八年前,翟国皇叔勾结强虏临境,软禁了翟国王,暗中夺取了皇位,后来,皇叔寻遍了整个翟国,也没有发现翟王子的下落。”
说到这里,他瞟了一眼瞎子歌,不无感叹地说:“想不到,你竟然能够躲过我国的重镇关隘,混进了本国。”
瞎子歌摇了摇头,“我们是从强虏国那边过来的,那时候,你们不防备强虏。”
提起强虏,冯保唐不由得拍案而起,恨得咬牙切齿地说:“可恨的强虏,到处惹事生非!这个恰好,既然强虏与贵国也有莫大的仇恨,敢问王子可肯相助本朝,把强虏赶出本朝的国境外?”
说罢,情真意切地看着瞎子歌,瞎子歌轻轻一笑,也说:“强虏确实和我也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还因此学会了强虏话,以一探他们的底细……”
“这个实在太好了,”冯保唐听了,脸上顿时绽开了一堆肉花,眉头却皱得拧成了一股绳,“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会强虏话的,王子,为了两国安危,唇亡齿寒,你一定要相助本国。”
“我响应抓壮丁号召,就是来相助皇朝的,”瞎子歌也点了点头表示愿意,转而他却提出,“不过,我的王妃却被你们赶走了,我得先把她找回来!”
“哪个?”杨真愣是一怔,这王子逃亡的时候,还带来了王妃?但想到那天在城外要征调他的时候,为他挡在面前的吕漫,不由脱口而出:“是那个养马的少女吗?”
“养马的少女就不能是王妃吗?”瞎子歌笑意一敛,转向他反口诘问。
杨真即时被问得语塞,老脸不由一时青一时红。如果下午有腿伤的少女是王妃的话,他们岂不是以下犯上了,现在还要人去追杀她,那么……他边想额头边涔出汗珠来,想擦又不敢擦,尴尬不已。
心里更是叫苦不迭:你瞎子变王子也算了,干嘛要这么风流,上了战场,还带个王妃随军,这不是明摆着坑他们这些做小的吗?
冯保唐听了,也晓得利害,连忙顺着瞎子歌的反问,接下去:“能!这个可以,我马上吩咐下去,把她给您找回来……”
不料,瞎子歌却一扬手,阻止了他准备下的军令,他冷冷地说:“不用!他们要是能找到的,现在也应该找到了,如果你相信我的话,给我一匹马,我就可以很快地把她找回来。”
冯保唐听了微微一怔,但听他肯带兵出征,又赶忙堆起笑来,“别说是一匹马,我给你三千兵马,你再替我们把大利城夺回来,怎么样?”
荒山上,大树下,微风吹来,倒也清凉如许。
“于是,你就答应他了?”吕漫听到这里,想起刚才瞎子歌带来的兵马不下三千,也自然地想到了他给冯保唐的答案。
瞎子歌也点了点头,“是!我找你心切,不得不先答应他,他也马上以王子之礼待我,送还我的铁枪,叫人替我梳洗,更衣沐浴,只是还穿上他国的铠甲。”
轻轻一句“找你心切……”差点儿把吕漫幸福地陶醉在瞎子歌的怀里。这还真的是命运的安排呀,要不是他找她心切,她也许已经踏上了前往飞雁关的路上,与唐振将军的军队相错而过,冤枉地在两地上来往穿梭,而始终也无法跟瞎子歌相遇;要不是他找她心切,他们差点儿就落在强虏的手中,命运多舛,生死不明呢。
瞎子歌也真的救她心切。他这支兵马明明是由南门出而直奔大利县城的,但是为了先找吕漫,他只好一路嗅着她的味道,一路转过了西门,打算找到吕漫后,再由焦城的前面绕过,从“西帝庙”那里再进攻大利。
吕漫转过身,朝向他,把他重新好好地端详了一回,半晌,才喃喃地问:“你真的是翟国的王子?”
瞎子歌轻轻一笑,“是样子不像,还是身份不像?”
瞎子歌是翟国的王子?她听了瞎子歌说出了在鹿城惊心的一幕后,还不敢相信眼前这一事实,尽管它确确实实就发生在眼前,自己就亲手握着当事人,内心仍然呈现了翻天覆地地惊变,八年的美好回忆一刹那全在脑海纷纷飘起。
她记得,虽然他师父声称他们是流浪的卖艺人,可是,那小男孩的衣着和气势,她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流浪儿,一个乞儿;虽然,其实她当时也不太在意他,她也没有鄙视流浪儿的势利眼光,只想着多了一个小孩和她玩,她就开心。
那小男孩也很乐意和她一起往河边里跑,一起下水去捉鱼,一起玩水,有夕阳出现,他们就相互依靠着,傻傻地感受着那大自然恢宏的魅力。
等奶奶把爷爷的戟让给了他师父后,小男孩就得天天在院子里练枪,学画;又很少跟她玩了,那时候,她也开始跟着爹爹往驿站跑;幸亏,在傍晚的时候,他师父恩准他出来玩半个时辰,她仍然能够和他一起到河边看日落。
真的任她怎么想,也万料不到瞎子歌会是他国的王子;然而,她也很庆幸他是个王子,有了这身份后,起码不再受唐英小将的压迫了。
瞎子歌轻轻地握着她的手——这是他们从小就常做的动作,很纯洁很两小无猜,他向她娓娓地说起了往事,“八年前,我国皇叔起祸心,要篡夺我父王的皇位,他在一夜之间,把我父王与母后软禁了起来,还杀了一些父王的亲信……”
说到这里,瞎子歌也不由鼻子一酸,热泪盈眶,这段往事,已经埋藏在他的心里八年,师父一直不让他向其他人随便吐露,他的性格便因为保密而变得沉默;他以为,这件事在梦里辗转反侧了数百遍,已经麻木了,不想,一旦坦露出来,仍然免不了流露对父王母后牵挂的伤感。
“没事,他们会好好的……”吕漫心疼地为他轻轻地擦去了眼角的泪渍。当年,她父亲不幸病逝,他也这样地安慰着她;痛失双亲的感觉,任你是大罗神仙,钢铁金刚,也难免热泪盈眶,而这也恰恰是一个赤子之心的表现。
瞎子歌点着头,继续咽呜地说出一个大功臣:“……幸亏军机大臣麦泰把我及时救了出来,来到这皇朝里暂避……”
吕漫这才知道,他的那个师父原来就是他国的军机大臣,叫麦泰;是一个很有恒心的人,曾经由文官转武官,自创了一套最适合战场的优美枪法,并把它传给了瞎子歌,而来到皇朝后,他更是要求王子只能叫他师父。
吕漫不免好奇地问:“皇朝这么大,他为什么偏偏要选荷花镇?”
“因为,师父知道吕奉先前辈就隐居在荷花镇。”提起了这个问题,瞎子歌销去了刚才怀念双亲的那份伤感,深吸了一口气,娓娓地道出了另外一个故事,“当年,吕奉先前辈并没有在白门楼受刑,受刑的那个是他的替身,他早就和你奶奶封印挂戟,伪装潜逃……”
“原来是冲着我爷爷来的?”面对着瞎子歌变王子的好奇,吕漫似乎对爷爷的那段历史不感兴趣,她便打断他,继续好奇地问,“那你们买下了那支戟,干吗不走?”
“那时候,我眼睛瞎了,师父吩咐我不能随便乱走。”瞎子歌黯然地回答,这问题又不由勾起了他对瞎眼的追思。
“但是,那时候你师父也离开你了。”吕漫还是不太明白。
“他的离开,不是不要我,其实是替我去寻找复明的医术和秘药……”说到这里,瞎子歌的嫩脸不由微微一红,显然,这答案里还有余情。
“哦!”吕漫这才长长地感叹了一声。原来,当年他师父离开他就是为了替他去寻找复明的医术和秘药,而遗下了瞎子歌和那一间大屋,任让瞎子歌在那里继续苦练与成长,只是,那师父也太狠心了,留下的银两不多,几年过去,他的银两就用完了,奶奶便邀请他到门前,在赶集的时候,把自己说成是卖艺人,表演枪法给大家看,顺便收收各人的捧场费,这样子,凭着他出色的“瞎子飞枪”,才勉强又过了几年。
直到此刻,从瞎子歌爆出自己原是翟国王子的身份开始,之前关于他的一切扑朔迷离的身世之迷,吕漫算是拔去了云雾,冰释了许多误会,逐渐了解了一个大概。
日正中天,树疏影正,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两人仍然没有察觉。劫后重逢,又事出突然,冒出了翟国王子一事来,峰回路转,他们更是絮絮叨叨的,有说不完的体贴说话;更是因为没有唐英在身边的原故,两人更是有幸贴近地一叙往年的深情。
“现在好了,原来你是王子,我不用再担心你被别人欺负了。”一直以来,瞎子歌的枪法如何厉害,也始终是个外乡人,他的年纪,他的枪法,他的大屋,他与她的友好,出门的时候,总是少不了被人从后面指指点点,这时候,一直都是她在保护着他;在兵营里,她也有意无意地竭力守护着他,不让罗龙,杨宝,杨真,唐英他们欺负他。
如今,当她知道了他是王子,她确实放下了心头大石,心情舒畅,心胸也豁然开朗了不少。不但不用担心瞎子歌了,瞎子歌现在也成长了,成为了一名真正的王子,一名厉害的将领,智谋攻略,身先士卒,她内心的喜悦不由得溢于言表,振臂狂呼。
瞎子歌的头则在一旁满脸笑意地朝她站起旋转的翩翩身影而紧追不舍。半晌,他才问:“现在,有进攻大利和直接回国,两个选择,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吕漫停了下来,看着他一脸的认真下,深情款款,眼眶中不由一红,忽然想起了他在大利县城北门的那句话,终于有了一些眉目,便回身一指眼前的三千兵马,反问,“这就是你说的,要浩浩荡荡地回来接我吗?”
瞎子歌也想起了那句话,不由腼腆一笑,“算是吧。”
吕漫心中一甜,当日,唐英带一千多士兵来抓她;今天,瞎子歌带三千兵马来接她。没有了生命的威胁,感觉上让她舒畅无比,还要带她回国,一下子,她仿佛成了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然而,她却转身瞎子歌的面前蹲下,轻扶着他,幽幽地说:“我还是想先回荷花镇看一眼奶奶。”
“带上她走也没问题。”瞎子歌点了点头,包容地说,吕漫心中的郁结陡地像溃堤般地崩开,一股暖流畅通无阻地流遍了她的全身。
“太好了,瞎子歌你太酷了!”她无以表达自己的痛快,忍不住一把拥过瞎子歌,抱着他的头,地注视着她,虽然那眼睛仍然没有一丝神采。
吕漫被他突然推倒在地,心中陡地“咯噔”了一下,脑海里闪过奶奶说的洞房之夜,再闪过小梨和她情人那自由行房,脸上顿时飞起了红霞,心中又甜又涩,惊惶地望向瞎子歌,心想:这就是我的夫君,是我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吗?凭着他多年的善良,深情,难道还不足够吗?
想到这里,她悄然地闭上眼,由着瞎子歌继续带给她幸福甜蜜的感觉。
突然,脑海里忽地闪过一个憨厚的脸容,吓了她自己一跳,猛地睁开眼睛,紧盯着瞎子歌那依然沉静的脸色。
那不是罗龙吗?自己不是罗龙的未婚妻吗?我这样做,是不是在背叛他?虽然他已经战死,但是,并不代表我就能够出墙啊。在唐英面前,她是以寡妇为理由,但是,唐英却以爱是自由的,不受束缚的说法,说服了她;现在,在瞎子歌面前,她还是在背叛她爹与罗龙的承诺吗?他可是比罗龙更早出现的人呀,如今,她愿意把多年颠沛流离的感情归还给瞎子歌,这算是背叛吗?算是出墙吗?
她怔看着瞎子歌那依然清秀的眉目,一下子想了许多许多,一下子又由记忆带回了从前。
“对了,我听罗龙说过,只有你才配跟他公平竞争的,”忽然,她想起了在瞎子歌第一次偷袭敌营回来后,罗龙对唐英的说话,“在我对你说罗龙是我的未婚夫的那晚,你约他上山了,都干了什么?”
瞎子歌似乎也感觉这一动作有所冒犯,便又轻轻地把她扶起来,一边也打开尘封的记忆,沉吟了一会儿,淡然地说:“那一晚吗,我们交手了,我打败了他,还对他说,‘我是翟国的王子,也喜欢漫,要是你保护不了她,就把她交还给我。’”
吕漫还记得,罗龙还对唐英说过,他不是一个把至爱双手送人的人,原来,那一晚,瞎子歌就是这样对他说的吗?就是这样把喜欢她的感情压下了,祝福着她与罗龙幸福白头的吗?
她不由怔怔地看着他,眼前的他陌生得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却又像是认识了数百年那么恒久与知心。
她轻轻地问:“你刚才说什么了?”
瞎子歌一怔,否认着,“没说什么呀?”
“不是,我好像听到,‘喜欢漫’了是不是?”她鼻子都快要酸掉了,但还是压抑着,引诱着瞎子歌说出那句她期待以久的说话。
瞎子歌想了想,才点头承认,“是的。”
“你笨呀!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再也忍不住,又扶着他双肩,骂了起来,“为什么要把自己喜欢的人,送给人家了?”
“就算是指腹为婚又怎么样,订亲了又怎么样?只要你对我说了,我会从了那些狗屁的指腹为婚吗……”
她这一骂已经积蓄已久,应该是多年前就要开骂的,如今才让她逮住了机会,把多年的压抑一股脑地冲瞎子歌喷薄而出,骂得瞎子歌心里一愣一甜,她多年的疑虑也在这里,一下子烟消云散。
“因为,你说的,我以为你会幸福。”瞎子歌捉住她的双手,不让她再摇下去,却深情地说,“只要你幸福,叫我让什么都愿意!”
吕漫听了,心中一暖,大为感动地扑到他的怀里,无限娇嗔着骂完最后一句,“你真是个笨蛋!”
毋庸置疑,他们都一致认为,罗龙是个好人,是一个淳朴的大哥,是一个值得托赖终生的人;但是,当年她用指腹为婚的事儿对瞎子歌说,其实就是想瞎子歌用爱挽留她,想带着她一起远离,结果,瞎子歌误会了,宁愿把对她的感情强压在心底,而采用了在后面守护她一辈子的方法来爱她;多年来,她强逼着自己对罗龙多一点关心,多一点钟爱,却在瞎子歌的睽睽之下,她的感情总是倒流向后面的瞎子歌,无法与罗龙大哥在瞎子歌面前大情大圣,炫耀恩爱起来。
瞎子歌轻抚着她的秀发,望着远方,也深情地说:“等到晚上,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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