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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沉默,沉默,沉默

    “我就跟他们说海燕是我最好的朋友,念大学的时候,多亏她借钱给我买饭票。”她把眼神转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其实,我也没完全说谎,有一次去买饭票,排了老长的队,等轮到了才发现忘记带钱,海燕刚好排在我后面,我就跟他借了几块钱……”她微笑一下,“这样也挺好,我家人说,终于有机会帮我的忙了,她好像还挺高兴的。我家人现在年纪大了,人老了,大概就特别恋旧……”

    我盯着她的手表,上面的时针一格格跳过,好久,才轻轻地问:“你干吗要这样?”

    她默默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温柔,“我……希望你日子好过一点。”

    我抬起头看着她,心里好像桌上的糖罐一起打翻,腌了个结结实实,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轻轻地说:“不用了。我们已经决定明天结婚,戒指也买好了。”

    沉默。

    沉默。

    沉默。

    我低着头把咖啡喝完半杯。突然,我听见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阿文,我不是说了让我再去想想办法的吗?你——你为什么就,就不肯稍微多给我一点时间呢?!你……你……”她“你”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真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了。”

    吴丽伸手将我按回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盯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我面前的咖啡拿过去喝光,然后换一种比较平静的声调说:“把海燕的手机号码给我。”

    “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告诉她我帮她想出一个办法,”她补上一句,“放心,我就当不知道你们要结婚。”

    我把海燕的手机号写给她,“不过她现在不在这边。”海燕今天去一家公司,她有个朋友在那里。虽然人家已经摆明只招本地员工,她还是希望能通过引荐碰碰运气。

    吴丽立刻拨电话过去。电话通了,她和海燕讲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等放下电话,她一巴掌捶在桌子上,“早知道这样,你们还不如不要告诉我!”引来好几张桌子的人朝我们看。

    “你轻点,”我已经猜出八九分海燕拒绝了她的好意,“那时候,我们还没想到要结婚……现在已经决定,能不麻烦你也就不麻烦你了。再说,你也要欠人家的情,”我说着说着垂下眼睛,“不过还是谢谢你,等过了这个难关……”

    “等过了这个难关,你知道这个难关什么时候过得去?”吴丽打断我,“不错,你是能帮海燕过这个难关,可是你自己呢?你知道你们公司的股票跌到多少了?你以为你们现在还有钱去喝喝小酒,情况就很妙吗?你能保证年底之前不会再裁员?到时候万一你也丢了工作怎么办?就算能保牢饭碗,你们公司几次裁员裁到电视上去,如果我没猜错,外籍员工的多半都要开除,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你知道要过多久?”她问得咄咄逼人。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她说的话都在理,只是我和海燕好像都没考虑过,或者说,我们根本没有时间精力去考虑那些。我顺着她的话想下去,心里很难过,觉得前程一片灰暗。

    她双手交叠把下巴搁在上面,侧过头去看着窗外,苦笑一下,“说句老实话,我看你们是顺境走得太多了吧。”

    我瞪她一眼,“不用你管,我们自己会慢慢解决。”

    她没说话,我也不说话,把桌上的餐巾纸拿过来撕,吴丽默默地看着我撕。等一张餐巾纸差不多撕完,她说:“不要跟她结婚,好不好?”

    我愣愣地看着她。

    “你不跟她结婚,她没办法了,自然会来找我。”

    我慢慢地摇摇头,过一会儿,说:“这样的话,她说不定会以为你落井下石,要跟她抢老公,会恨你的。”

    她眼神炯炯地看着我,伸手过来按住我的手。她眼睛里的光让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如坐针毡,想把手抽出来,可她按得很紧。我的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这时正好服务员来问我们要不要点菜,我趁机抽出手,“我还有事,先走了。”然后拿起包拔腿就往外跑。我知道自己很失礼,起码,起码应该请她吃饭,但我真的没有办法在那个位子上坐下去,再多坐一秒钟,我可能就会透不过气来。

    在路口转弯的角落里,吴丽抓住了我,“阿文,不要走!”

    “你放开我!”我挣扎着,她牢牢地钳住我的手臂让我动弹不得。我情急之下转过头又要去打她,“你不放手我叫警察了!”

    “你敢打我也叫警察了——别忘了这里过街就是你们公司!”

    我没有办法,只好把身子站直,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我不走,你松手。”

    她松开我,我们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我掏出一根烟,“不介意吧?”

    她摇摇头,我点起烟,用力抽了一口,两颊深陷下去,再把烟雾吐出来。

    她问我:“你现在抽烟了?”

    我点点头。

    “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我半扬起眉毛,脸上一种“你拿我怎么样”的神情。

    翻过几条街,我终于说:“其实,我和海燕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才结婚的,我们本来就……还有,我的父母和她的父母都很希望我们结婚,所以……”说这些的时候,我心里感到有点可笑,倒好像我在跟她打申请。

    我把一支烟抽完,掐灭烟头。她终于开口,声音温柔下来,“我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是,现在眼看你这样下去,就觉得不行……就是不行,”她深深地、牢牢地看着我,看了好半天,终于说:“阿文,我舍不得。”

    她的目光让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可是,我就要结婚了,我,我跟你说,我真的要结婚了……戒指都买好了,一克拉的……我说再落魄,这点钱还是有的……你,”“你给我买过戒指吗?你不是说我们都不是孩子了吗……现在你又说舍不得,你,你叫我怎么办呢?”

    她不说话,只是温柔而忧伤地凝视着我,那种眼神不像小女孩,不让我同情,却叫我彻彻底底跟着一路痛进心里去,痛得恨不得把心挖出来,却明白就是挖出来也没用,因为那不过是用一个更大的伤疤去掩盖已有的伤疤,欲盖弥彰。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事情,过去的事情,过去岁月里他为我做的事情。她坐车来温州看我,在冬日的冷风里告诉我她很想我;她因为想我而去买了一双雨鞋;在家里她温柔地抱着我入眠,在雨夜里把我的心捧在手上;我动手术后她千里迢迢赶回来照顾我;为了不再让我难过,她背着我去找泽西说明,之后专门打电话来叮嘱我要小心;还有现在,她又飞过半个浙江而来,而且放下尊严去求她的家人帮忙。吴丽骨子里是那么倔强的一个人,二十多年里,穿着破凉鞋旧袜子的时候,她都没有求过她家人,现在,她去求她家人。

    我的脑袋开始发晕。她的的确确曾经做过这么多事情,每一件都是为了我。她为我做过这么多事情,我们为什么,为什么还会落到现在这样?

    “你不要看我,”我大声对她叫了起来,飞快地转过身,“我回去上班了,两点钟要开会。”

    “你不要走!”她又要拉我。

    我回头看着她,“你记不记得,上次,在聚会,我叫你不要走,你怎么说的?你记不记得,你自己是怎么说的?”

    她的脸色突然变得黯然,手僵在半空中,我趁机闪身躲开,“我走了,再见!”

    我“咚咚咚”一路跑回去,一连翻过几条街,头也不回。

    回到公司,电话上已经有一个她的留言,我不理。开完会,她又打过来,“下班以后我们谈谈好吗?”她的声音几乎在哀求,“我真的需要跟你谈谈。”

    我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说:“还是算了吧。”我把电话挂掉。

    那个下午我的工作效率几乎等于零。部门里的同事凑钱买了一份礼品算是结婚礼物,经理叫我放假回家,我说不要紧。大家觉得我很敬业,其实我只是需要找点事情做,可是又偏偏什么也做不来。

    我一直发愣到下班,然后木木地拿着包走出公司。

    吴丽站在我家门口等我,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我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做了个“请走”的手势,她坚决地摇摇头。

    我投降,请她进去,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双手捧着接过去。动作似曾相识,感觉恍若隔世。

    我搬张凳子坐在她面前,两手放在膝盖上,“谈吧。我听着。”

    她半天没说话,随后缓缓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好不好看?”她手上握着一个小小的手表,顶上有一点东西,在傍晚的阳光下微微闪烁。

    我伸手接过来,那原来是一个戒指,托着一颗很小很小的钻石,比上次我送给海燕的戒指上的碎钻小一点。然而,那真是一个可爱的戒指,因为钻石小,反射出的光毫不刺眼,暖融融的,像在对人微笑。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拿出另外一样东西,是我还给她的那块同样花纹的戒指。她打开盒,摩挲了一会儿上面的花纹,然后递给我,轻轻地说:“它们其实是一对的。那次你做完近视矫正手术后我来看你,开始准备送给你的,我是想趁你眼睛一能看清楚就给你戴到手上去。不过,后来,后来又拿掉了,就只给了你一个。”

    我一手拿着戒指,定定地坐在椅子上。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这个设计很别致,我一看见就喜欢,觉得你应该也会喜欢……你向来喜欢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所以我就买了下来。买的时候,我还在想,这样的话,既好看又实用,比如你平时可以把手表戴在手上,洗手的时候不用把它拿下来,不会丢……其实</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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