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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收拾了好几个小时,陆修远满脸黑灰、毫不顾忌形象的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扔了手里的抹布, 想当初, 坐在龙椅上,那么多人可以呼来喝去;现在, 坐在土地上,空荡荡黑漆漆的, 什么都得自己干。

    他羡慕那些老百姓, 不用为国事操劳, 现在可倒好, 有什么可羡慕的?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 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没完没了。天天为了填饱肚子发愁。

    在这个小村子里, 这些村民也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儿,不过他也不知道。毕竟这个世界很多东西都是他不了解的。

    “爸。”灰心丧气的陆修远,突然听到陆天龙的声音。

    一抬头, 陆天龙手里捧着两块饼子,颠儿颠儿地跑进来, 将饼子递到陆修远眼前,“爸, 你吃。”

    紧接着,肚子咕噜噜地叫声,陆修远有些尴尬。盯着两块饼子, 想要去接, 看自己的手, 脏兮兮的,看不出来模样。起身去洗手洗脸。

    陆天龙就乖巧的在一旁等。

    陆修远将自己洗干净,这才接过饼子,“你奶让你送来的?”

    陆天龙眨巴着眼睛,摇摇头,神秘兮兮的,“才不是,是我偷出来的。”

    陆修远突然觉着这饼子有些硌牙,登时板着一张脸,“天龙,怎么能偷东西呢?”

    陆天龙扁着嘴,“奶本来让二大娘给你送菜的,可二婶不乐意,跟奶吵架。”

    陆修远似乎明白了,心里突然比外面的阳光还暖,揉揉陆天龙的脑袋,“乖儿子,但是,下次不能偷东西,你爸我,还能饿着么?”

    “我说咱家那天又吃了红烧肉,二大娘还不信。”陆天龙显然对这个二大娘很不满。

    “不信就不信,咱有得吃就行。”

    这边父慈子孝的,另一边,方金花去镇里将她两个弟弟,方虎和方亮接了回来。

    进了村子就听说了一件事,陆修远生火差点儿没把房子点着了。

    方金花刚开始是担心,可听说陆修远没事儿以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又有些期盼。

    她就一天没去,就发生这样的事儿,看来,陆修远是真离不开她才对,不然,这村子里没出嫁的姑娘,谁会给三个孩子当后妈?

    到了家,她给俩弟弟弄了点儿吃的,当然了,也没啥好的,炖了白菜汤,蒸的玉米面饼子。

    方虎大一些,今年17岁了,再读一年高二,就可以参加高考了。

    看到这清汤寡水的饭菜,有些不满,“姐,之前不是有花生鸡蛋吃么?在学校就吃这些,回家怎么还吃这些?”

    方金花看着这两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这是她们方家的香火,要传宗接代的。

    要是方虎能考上大学,她们老方家,也算是祖坟冒青烟,那是全村,乃至全镇的骄傲。

    她也想做些好的,可最近陆修远不像以往一样,什么好吃的都送过来,她在陆修远家吃的倒是不错,可也不能把人家的东西往家拿,那成什么了?

    “虎子先凑合吃点儿,回头姐去给你们买点儿好吃的。”

    方虎啃着玉米面饼子没再说什么。

    方金花下午照常去上工,下了工本想先去陆修远那儿,想给陆修远做顿饭,顺便借点儿钱出来。

    她要负担方虎和方亮的学费还有生活费,说是去买好吃的,哪儿还有那个钱?

    可这边要下工,那头,方虎和方亮全都跑到地头来接她回家。

    方金花心里还是挺暖的,毕竟这俩弟弟没白疼。

    回去的路上,“虎子,亮子,你们先回家,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方虎皱着眉头,“姐,我和亮子都听说了,你是不是最近总往陆修远那儿跑?他什么玩意儿,自己不务正业,媳妇儿跑了,姐你不会真要给那仨孩子当后妈吧,我们可不干。”

    “就是啊,姐。”方亮今年15岁,再开学读初二,个头跟方金花差不多,比自己哥哥矮了大半头。“陆修远啥都没有,姐你嫁过去,我们以后可咋办?”

    方金花一下子很是为难,她没办法告诉这两个弟弟,他们以前的学费和生活费是怎么来的,“我的事儿,你们别管。”

    方虎拽住方金花,“姐,反正放暑假了,我和亮子是不会让你去陆修远家的,姐,我一直把你当成我们的好姐姐,可你呢?你都干了些什么事儿?你是不知道,今儿下午,我们听了多少,大家又是怎么看我们的。姐,你难道想这种丢人的事儿传的到处都是,到时候我们怎么做人?”

    方金花被方虎说的哑口无言。

    她一路被两个弟弟架着回到了家,可她一点儿做饭的心情都没有。

    没有陆修远,就指望着她赚的那点儿工分,够干什么的?

    那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差不多八月末,方虎和方亮就开学,一个初二一个高二,一个准备考高中,一个准备考大学,都是正累的时候。

    她承认,攀附上陆修远居心不良,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让这两个弟弟出人头地,以后能有个好出路。难道一辈子在这儿种地,每天领那几个工分吗?

    方金花越想越委屈,将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哭了个昏天暗地。

    外面的方虎和方亮对视一眼。

    方亮:“哥,咱们会不会太过分了,说不定姐是真喜欢陆修远。”

    方虎:“过分什么?女人就得守妇道,你见过谁家姑娘天天往男人家跑?没羞没臊。”

    方虎这么说,方亮也没有反驳,不管村子里还是镇上就是这样。就算谁和谁谈对象,那都得藏着掖着,哪儿能像她姐这样,确实是很丢人。

    陆修远并不知道方金花家的插曲,他也实在是不关心。

    方金花不来,他就得自己做饭,好在,手里有点儿钱,不至于像最开始的时候那么憋屈。

    只是,他心里还放不下一个事儿,那就是整治马彪。

    入夜,陆修远将仨孩子哄睡着,拎着铁锹去了东边树林子。

    这是他白天砍柴的时候看好的地方,隐蔽,大家也不总来。

    陆修远在地上挖了个深坑,然后用枯树枝,杂草,将坑覆盖上,上面还撒了一层薄土,紧接着弄了点儿新鲜的草和花铺在上面,他在旁边插了个松树枝,当做记号,然后将身上的土拍掉,铁锹藏起来,进了村子。

    他来到马彪家,敲开马彪家的门。

    屋里面本来都熄灯了,这么一响,马彪披着衣服推开门,“谁啊谁啊,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马彪媳妇儿不放心,也跟着出来,一看是陆修远,“老三啊,这大晚上啥事儿?”

    陆修远笑了笑,看起来非常无害,“我有点儿事儿找马彪商量,想倒腾点儿东西,赚钱的营生。”

    马彪媳妇儿知道自家男人和陆修远向来不对付,可这陆修远虽然浑,倒也没干什么真的伤天害理的事儿,她也懒得管,“去吧去吧,回来轻点儿,别打扰我娘俩儿睡觉。”

    马彪面露惊恐,本来想她媳妇儿会拒绝,没想到,他媳妇儿不管他。

    陆修远伸手揽住马彪的脖子,“走吧,好事儿,兄弟总得一起分享,落下你,我这大晚上觉都睡不踏实。”

    马彪想挣脱,可他力气没有陆修远大,“你、你、你带我去哪儿?我可告诉你,我不怕你。”

    “你当然不怕,怕我能堵了我家烟囱么?”陆修远说道,“别怕,有日子没跟你好好聊聊,你可能忘了我什么脾气。”

    马彪吓得够呛,“你说啥,我听不懂。谁知道你家烟囱谁堵的,你凭啥赖我。”

    “没事儿,不承认也没关系,一会儿包你承认。”

    陆修远挟持着马彪一直进了东边林子,越走越偏,时不时的,林子里还传来怪声,“有狼啊!”

    “闭嘴!”陆修远吼了一声,“有狼也先吃了你。”

    “咱们有事儿好商量,这林子真不能进来,万一碰上狼,你我都没命了。”马彪都快吓尿了。

    “要不这样,明儿早上,你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儿,承认是你堵了我们家烟囱,顺便,正式跟我鞠躬道歉,这事儿就算完了。”陆修远说道。

    马彪不乐意,“凭,凭什么啊?又不是我堵的,你别诬陷好人。”

    “好人?”陆修远真是觉着可笑,顺便放开了钳制马彪的手,退后一步,“就你?”

    马彪自由了,开始嘚瑟,“我本来就是好人,谁像你。”

    说着话,发现陆修远并没有看他,马彪上前一脚,准备去踹陆修远,可是一击没得逞,陆修远偏身躲过,还拽住了他的脚踝。

    “几年没洗脚了?”陆修远觉着鼻子尖飘来恶臭,差点儿没吐了,赶紧松开手。

    马彪没站稳,一个大劈叉,感觉筋都要断了,疼的嗷嗷直叫。

    陆修远觉着自己挺无聊的,非得跟这种白痴计较,将人拽起来,一脚踹在屁股上,直接将人踹进了挖好的陷阱里。

    马彪掉进深坑了,灰头土脸的,身上摔的生疼,抬头望望,只有陆修远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你、你谋杀啊?“马彪有些气急败坏。

    陆修远将铁锹拿出来,“马彪,还是刚才那句话,你明儿一早,承认你堵了我们家烟囱,并且跟我鞠躬道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要不,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我偏不!”

    陆修远这下也没客气,铁锹把伸了出去,在马彪身上一顿狂揍,一边揍,一边问,“你道不道歉,承不承认!”

    紧接着,整个林子里就能听见马彪嗷嗷的叫喊声,此起彼伏的。

    可是坑就那么大,马彪也是无处可逃,最后被打的浑身都疼,缩在一个角落里,大吼,“别打了,我答应你还不行么?”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吃了饭,刚进地里,马彪站在地头,陆修远站在他旁边。马彪清了清嗓子。

    “咳咳……那什么,我有事儿跟大家说。”

    村民们看见马彪,开始起哄,“彪子,你要说啥,昨儿晚上又被媳妇儿打了?”

    马彪媳妇儿昨晚上就知道马彪回去的挺晚,可问啥事儿,他也没说,怪困的,看他也没事儿,也就没搭理他。

    没想到,这一大早上的在这儿丢人现眼。

    她走到马彪身边,“你要说啥,回家说去,别在这儿耽误大家干活。”说着拧了马彪胳膊一把,马彪“嗷”地一声,蹿老高。

    “嫂子,让他说呗,没准儿是啥笑话呢。”

    马彪躲开自己媳妇儿,“那个……我就是跟大家说一声,陆修远家的烟囱是我堵的,我今儿在这儿跟他道个歉。”说着转向一旁的陆修远,九十度深鞠躬,“对不起。”

    陆修远很是满意,转身离开,家里还有陆东来呢。

    大家先是一愣,随后不知道谁在那儿鼓掌。

    “行啊,彪子,这么勇于承认错误,觉悟提升的挺快。”

    “哈哈哈,马彪啊,你这不是又被陆修远折腾一顿吧?”

    这话说完,大家哈哈大笑。

    马彪梗着脖子,“谁说的?我那是自愿的,以后绝对做个正直的人!”

    马彪媳妇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踹了他一脚,“赶紧干活去。”

    马彪屁股生疼,又不敢表现出来,乖乖地下了地头去上工。

    话说,打人不打脸,陆修远也是一样,铁锹把专门往马彪身上打,脸上是一点儿看不出来,马彪那个憋气啊,发誓得找回场子,今儿这人可丢大发了。

    方金花看见马彪这样,打心底里就觉着,陆修远真是男人,把马彪治的服服帖帖的。这义南村,就没有比陆修远更男人的人了。

    可是想到这儿,她心里就难受,两个弟弟回家,因为要学习,不上工不说,还不准她去找陆修远,又念叨着家里没好东西吃。

    方金花上火啊,不说别的,见不到陆修远,她总觉着缺了点儿什么,晚上躺在炕上,陆修远的影子就在眼前晃。

    每每想起陆修远那张脸,她都不自觉地高兴,就像现在,大家一边干活一边议论着陆修远是怎么惩治马彪的,她都觉着很是骄傲。

    把马彪打了一顿,又让他在全村人面前道了歉,陆修远心里舒坦多了。可还有不舒坦的,他要去镇上接货,方金花不来,没人帮他带孩子了。

    本来想厚着脸皮,把陆东来送去周春丽那儿一天,可听说周春丽生病了。

    他就是再没人性,也不能这时候送个孩子去闹她。

    陆修远实在是没招了,决定抱着陆东来去镇上接货。

    孩子不能不要,这是他回去做皇帝的必备条件,货也不能不接,那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而且折腾一趟,比下地赚工分轻松不少,就是担些风险,毕竟卖东西是不被允许的。

    那些农活,他实在是干不来,而且陆东来在家,他总不能把孩子放在地头吃土吧?

    “爸,我也想去镇里,我还没去过呢。”陆天龙看着陆修远将陆东来抱在怀里,眼中满是期盼。

    陆修远带一个孩子还缠了好几圈,根本没法再带一个,“等东来长大点儿,我就带你去。中午饿了,就带着云腾去找大娘,我尽量早点儿回来。”

    陆天龙托着小下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身旁还坐着同样姿势的陆云腾。俩孩子望着从门口消失的,陆修远的背影,眼中都有着渴望。

    “哥。”陆云腾声音软绵绵的。

    陆天龙偏过头,“咋了?”

    “出去玩。”

    陆天龙拉起陆云腾,“走。”

    全村公认的,最穷的陆修远家,大门还是破破烂烂的,锁不锁门的,完全没关系,谁来啊?小偷进屋都得哭。

    俩孩子跑到东边村头,孩子们正在那儿玩耍,看到陆天龙来了,很是高兴,没多一会儿,就玩到了一块儿。

    只有马彪的儿子马铁蛋,蹲在一旁抠土,跟受气一样。

    上次他打架输了,大家就不跟他玩了。

    陆天龙他们跑了一会儿,看见马铁蛋蹲在那儿,伸出手,“一起玩。”

    马铁蛋别过脸,“不要。”

    陆天龙蹲下来,“小气鬼,不玩拉倒。”

    “你说谁是小气鬼?”马铁蛋气鼓鼓的。

    陆天龙指着马铁蛋鼻子,“就是你就是你。”

    马铁蛋想哭,又不敢,怕大家伙儿更讨厌他,“我、我才不是小气鬼。”

    “不是小气鬼就一起玩。”陆天龙说道。

    “一起玩就一起玩!”

    小孩子之间的快乐就是那么简单,明明上一分钟还生气呢,下一分钟就亲密无间。

    大家热热闹闹的玩闹着,你追我赶的,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陆天龙?”

    孩子们停下来,看着站在一旁的方虎,大家都认识,毕竟村子就那么大。

    “干嘛?”陆天龙个子小小,仰着脑袋看着方虎,直觉告诉他,他并不喜欢方虎。

    虽然那天方金花说他妈妈不好,可他也没有讨厌方金花。这是不一样的感觉。

    陆云腾走到陆天龙跟前儿,抓着他的手,一脸紧张。

    小朋友们察觉气氛不对,也纷纷凑过来,围着陆天龙,当然了,马铁蛋现在也成了陆天龙的真是捍卫者。

    方虎低头看着这一群小豆丁,语气不善,“陆天龙,你别妄想我姐给你当后妈,你说,我们家的好吃的,是不是都被我姐拿去你们家了?”

    陆天龙听了以后极其愤慨,“明明是你姐来我家吃好吃的。”

    “你家能有好吃的?谁不知道你们家最穷。”方虎是觉着忍不了了,每次回家,都能改善伙食,偏偏这次,除了咸菜就是野菜,听村子里的人说,她姐天天去陆修远那儿,而陆修远天天也不上工,家里听说还吃了红烧肉,指定是他姐把好吃的拿去了,要不,就以陆修远,能不饿死?

    方虎越想越愤慨,就这么找到了陆天龙。

    “就是你姐来我家吃好吃的。“陆天龙掐着腰,据理力争。

    “这么小就知道骗人。”方虎趾高气昂的,然后指着其他小孩儿,“你们就跟骗子一起玩?”

    陆天龙急得快哭了,这个方虎太讨厌了。

    一个小姑娘站出来,“天龙才没撒谎,我那天都看见了,他爸拎着肉回去的。”

    “就是,你大人欺负小孩儿。”马铁蛋也在一旁嘟囔。

    小朋友七嘴八舌的,就指责方虎,陆天龙气红了眼睛。

    可谁也没注意,最小的陆云腾什么时候挪到了方虎身旁,他个子最小,照着方虎的大腿一口咬下去。

    方虎原本抱着胳膊,腿上突然一疼,“嗷”一声。

    陆云腾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正值夏天,本来穿的就少,陆云腾开始磨他的小牙,专门在方虎的大腿上来回磨蹭,疼的方虎直叫。

    “你松开,滚开啊!”

    陆天龙一看,乐了,好半天才走过去把陆云腾拉开。

    方虎低头捂着大腿,上面都被陆云腾咬出血了。

    陆天龙将陆云腾拉到一旁,对身后小朋友一摆手,大家一哄而上,直接将方虎按倒在地。

    小朋友们连体带踹,外加拳头,打的方虎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虽说孩子年纪小,力气不大,可架不住没轻没重啊。

    最后还是有村民听到村口不是好动静,以为来了什么野兽呢,这才跑出来将方虎救下来。

    方虎顶着个猪头脸,指着跟前的小孩子们,“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看着方虎一瘸一拐的离开,大家欢呼雀跃,像打了一场胜仗似的。

    陆云腾被大家围在中间,一顿夸赞。

    陆云腾年纪小,又不太会说话,笑得倒是开心。

    ***

    陆修远带着陆东来朝着明远镇进发,孩子太小,没办法背,只能抱着。

    刚开始抱着还行,胳膊勉强受得住,等到时间长了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胳膊酸的啊,想把孩子扔了。

    而这小家伙儿还不消停,这一路上,不是拉就是尿。

    不睡觉的时候,也是到处看,也不知道他到底能看多远,或者说,能看见啥。

    陆修远走不了多久,就得给孩子换戒子,他觉着自己就是脑袋有问题,周春丽生病了,那就麻烦他大嫂帮带一天呗,回头把工分的钱补给他那个大嫂,再送点儿别的,挺好点儿事儿。

    这可倒好,简直是要了命。

    幸亏陆修远还不算傻,在家拿了个背带,后来只能把孩子包好,挂在脖子上,虽然脖颈也酸,可总算能稍微缓解一下胳膊的酸痛。

    好在,明远镇距离义南村并不算太远,可就算这样,当陆修远进了镇里的时候,也觉着快虚脱了。

    来到火车站,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很容易地拿到货。

    这次货全是香烟,也是陆修远自己要求的,这东西好放,又轻巧,而且比别的更好卖。虽然他还不懂,这东西有什么好抽的。

    可从销量来看,这东西最好脱手。

    整整进了五十块钱的香烟,陆修远又成了贫穷的人。

    手里拎着两个大提包,背上还背了个包袱,装的陆东来的东西,前面挂着陆东来。

    陈建林笑看着他,“老弟啊,你这咋回事儿,孩子没人带?”

    陆修远干笑着。

    “老弟,你真行,哥以前还没看出来,你这么能吃苦。”陈建林拍拍陆修远肩膀,“好好干,以后有大出息。”

    陆修远:“谢谢陈哥。”要不,他能说什么?

    就这么个行头,走在镇子上,不少人看着他,还都对他投以同情的目光。

    陆修远找了个阴凉地坐下来,怀里的孩子还瞪着眼睛看着他。

    陆修远叹了一口气,若是以前,自己怎么也不会相信,他能做到这个地步。

    也不知道,他自己能坚持多久。如果哪天,坚持不下去了,怎么办?自杀?

    正愁着呢,陆修远眼前一亮,从对面卫生所出来,后背上还背着个小女孩的,那不就是沈知秋么?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啊,瞧瞧,这都能碰上。

    沈知秋背着个小女孩,从卫生所出来,一抬头,正对上陆修远那张脸。

    她看见陆修远身前的孩子的时候,分明愣了一下,不为别的,这男人看着年轻,没想到已经有孩子了,而且,男人带孩子?话说,她还真没见过。

    沈知秋这么想着,可这些都与她没有关系,她面无表情地从陆修远身前走过,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陆修远心下焦虑,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又看看沈知秋婀娜的背影,拍拍脑门,怎么偏偏就把陆东来带出来了呢。

    想就这么回家,可他不甘心啊,多少天都没见着沈知秋了,说不惦记是不可能的。

    他想来想去,还是拎上东西,跟在沈知秋后面。

    直到沈知秋停下脚步,从兜里拿出钥匙打开大门上的锁。

    天气很热,再加上沈知秋身子单薄、瘦弱,背上的小女孩看上去怎么也得九岁或者十岁的样子,此时的沈知秋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

    她往日白皙的脸上,带着红晕,显然很是疲累,可她并没有把这个孩子放下。

    小女孩似乎睡着了一般,紧闭双眼,小脸微红,看上去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沈知秋是知道身后有人跟着她的,毕竟身后这个男人,大包小包的,还带了个孩子,走路呼哧带喘,想不知道都难。

    推开门的一刹那,沈知秋起了恻隐之心,想让这个男人进屋喝杯水,可一想到他曾经跑来给自己送雪花膏,心下反感。

    她男人张建国牺牲有一年了,这一年来,刚开始没少有男的骚扰她的生活,她对这方面,很是警惕。

    沈知秋想了半天,还是没说,推开门,径直带着小女孩进了屋。

    小女孩一直乖巧的趴在沈知秋的背上,当沈知秋进屋以后,把她放在自己的床上,才慢慢醒过来。

    “沈老师,我妈妈什么时候能来接我啊?”

    沈知秋扯过被子,给小女孩盖上,脸上露出陆修远从来没见过的慈爱笑容,声音也是相当温柔,“玲子乖,你妈妈忙完就来接你,你妈妈已经跟老师说好了,等你病好了,就来接你。现在你要好好睡觉,等到晚上就不发烧了。听懂了吗?”

    玲子点点头,很是虚弱,“谢谢沈老师,等我妈妈回来,我让妈妈包饺子给沈老师吃。”

    沈知秋将玲子额头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好,过两天老师去你家吃饺子。”

    玲子很是开心,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沈知秋将房门关好,退了出去。

    她没办法告诉玲子,她妈妈在矿上摔坏了腿,被送去了县里,不知道多少天能回来,她爸爸也去了县里照顾她妈,要不也不能把孩子托付给她。

    陆修远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沈知秋进了门,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心下气闷,可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看沈知秋刚刚对那小姑娘的样子,那不会是沈知秋的闺女吗?

    毕竟她原来嫁过人,虽然丈夫牺牲了,没准是她的女儿呢。

    可想来想去,又觉着不对,年纪对不上啊,那沈知秋干嘛对个小姑娘那么好,想来想去,陆修远就觉着吃味。

    对那个骑自行车的陌生男子好,对这个小姑娘也好,怎么偏偏对他冷脸,这样的女人,真的是——想征服啊。

    陆修远在沈知秋门前驻足片刻,怀里的陆东来开始不安分,扁着嘴就要哭。

    陆修远摸了摸,没拉也没尿,算算时间,八成是饿了。

    陆修远没了办法,大包小包找去了国营饭店,兜里拮据啊,进门问了一句,“有羊奶吗?”

    饭店里的人摇摇头,看见陆修远怀里的孩子,琢磨着,“这还真没有,奶粉行不行?”

    “奶粉是什么东西?”陆修远表示,没听过这个。

    那人开始跟陆修远解释,“这奶粉啊,就是把纯奶弄成粉末状,保存的时间长,喝的时候用开水一冲,贼方便。”

    陆修远一听,还有这好东西呢?“那给我来一碗。”

    “得嘞,这就给您冲一碗。”

    没多一会儿,饭店的人就把一碗奶端了上来,“您赶巧儿,这东西金贵啊,咱们镇上可真没有,前些日子他们从省城带回来的,一共两包,您要是往常来,咱哪有这东西。”

    陆修远试了下温度,一勺一勺地将奶粉喂给怀里的陆东来,别说,这孩子吃的还挺香。

    陆修远看着孩子砸吧嘴,而这奶粉的香气直往自己鼻子里钻,他忍不住尝了一口,唇齿留香,真的是好喝。

    陆东来吃不了那么多,喂饱了以后,剩下的让陆修远喝掉了,也不能浪费不是?

    付了钱,陆修远抱着孩子离开国营饭店,想着这奶粉的事儿。刚才饭店的说,这东西是省城带回来的,镇里也没有。

    想来想去,转去了招待所。

    陈建林本来想睡觉,没想到,陆修远又找了来。

    “咋了,老弟,啥事儿?”

    “陈哥,我想问问,你能弄来奶粉吗?”陆修远直接问道。

    陈建林看着他怀里的孩子,“能是能,可那东西贵啊,你确定你要?”

    陆修远一听,眼睛一亮,“要,陈哥,麻烦你,帮我弄几包,不瞒你说,我这孩子,刚满月的时候,他妈就去世了,这些日子都喂的米汤,你看这孩子瘦的。我也不知道有奶粉这么个事儿,这不刚听别人说的。”

    “老弟,你咋不早说?”陈建林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就算多的弄不来,我也先给你弄几袋,让你孩子有饭吃。”

    “那就谢谢陈哥了。”

    出了招待所,陆修远心情轻松了不少,之前还为买不起羊发愁,要是现在能弄来奶粉,买羊的钱,应该够买好多奶粉了。

    等他再宽裕宽裕,再想着买羊的事儿,毕竟,陆东来太小,他再分出精力去养羊,也是相当麻烦的一件事。

    而他准备买羊上次写的申请,交上去这么久,还没动静,他回头得再去问问。

    喂饱了孩子,拿了货,又新开发了奶粉的道路,陆修远准备回家了。

    毕竟大包小包又带着孩子,这孩子不定时的拉了尿了,他还不知道几点能到家呢。

    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使然,陆修远走着走着,又来到了沈知秋家大门外。

    他不想敲门,只想看看,看看他就走。

    可是他就跑了两个地方,再回来,沈知秋家的大门,大敞四开的,里面吵吵嚷嚷,还传来破口大骂的声音。

    “我告诉你,你是我老张家的儿媳妇儿,我儿子牺牲了,你在镇里赚钱,就不想养我这个婆婆?”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妇女,坐在沈知秋家的院子里,趾高气昂,声音尖锐,“我告诉你,你今儿不拿钱,我就不走了。”

    沈知秋站在一旁,皱着眉头,“你别得寸进尺,谁都知道,建国的抚恤金,我一分没要,全都进了你的腰包,你还想怎么着?”

    “抚恤金?”张老太太声音拔得老高,“那点儿抚恤金就想打发我,别以为我是农村人我不知道,你还有遗嘱费呢?月月都有。那是我家建国拿命换来的。”

    “抚恤金少?你可真有意思。”沈知秋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张老太太,“我和建国结婚三年,你们谁管过我们,每天除了来蹭饭,就是来要钱,看见什么拿什么。我怀孕的时候,建国在部队,你们不管也就算了,还来闹着要钱,导致我流产,你们谁负责过?为什么抚恤金都给了你们,我就是要与你们张家划清界限,当初义北村所有人可都看着呢,现在还跑来闹,脸呢?”

    张老太太一点儿心虚都没有,“你怀了我们张家孙子,保不住孩子,那你无能,我看你可怜,没爹没妈的,没找你算账害了我大孙子,你还来怪我?说不出去不嫌丢人!”

    沈知秋抱着胳膊,“那你现在就出去说,看谁丢人!我告诉你,你趁早离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张老太太梗着脖子,“不客气?来啊,我看你能对我这老太太咋样,你今天不给我钱,等开学我就闹到你们学校,让你没工作!”

    陆修远在门外听的这个气啊,他们村子里的老太太,看上去都挺和善的,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老太太。

    不过更多的是,心疼沈知秋。

    陆修远琢磨着,他要怎么能帮沈知秋一把?

    可还没想出办法呢,就看见沈知秋冲进屋里,一手拎着斧头,一手拿着菜刀冲出来。

    右手的斧头,直接砍在劈柴的木墩上,她一脚踩在上面,那模样,比泼妇还泼妇,“要钱啊,没有,我告诉你张桂春,你今儿趁早走人,要不老娘砍死你!”

    闹了半天,沈知秋家门口慢慢聚集了不少人。

    沈知秋也无所谓,满镇子的人都了解她,只要是吵吵嚷嚷的,必定是老张家又来闹了。

    张桂春站起来,面露惊恐,“你、你别来这套,你砍死我,你也得偿命!”

    沈知秋笑了笑,“偿命?好啊,偿命之前,我先把你的小儿子,小闺女全都砍死,免得他们再吸血祸害别人。外面人都听着,谁嫁进老张家,或者娶了老张家的闺女,都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趁早离他们家远远的,免得被缠上,这辈子都没法超生!”

    “你!”张桂春气的不行,抬手就要去打。

    结果手还没落下,却被人拦下了,张桂春抬头一看,一个挺标致的小伙子,怀里还抱着个小孩子。

    “你是谁,凭什么拦着我,我管我儿媳妇儿,用得着你插手?”张老太太开始胡搅蛮缠。

    陆修远冷哼一声,“你管我是谁?”倨傲的气质尽显,偏偏不多说一句话。

    沈知秋本来是能躲开的,没想到却被陆修远拦下了。

    心下感激,可她今天必须得把她以前的恶婆婆撵出去。

    紧接着,在众人的注视中,沈知秋举起斧头和菜刀,对着张老太太就要落下。

    老太太一看也是有准备的,疯狂地跑,那速度,赶上百米冲刺了。

    老太太在前面跑,沈知秋就在后面追。

    “我先砍死你,然后再收拾你家那俩小的,我一条命搭上三条,怎么都值了!”

    “杀、杀人啦!”张老太太跑的呼哧带喘,本来就比一般老太太胖,怎么也不像吃不上饭的。

    沈知秋一直将人追出门外,看着张老太太撒丫子跑的还挺快,追出去没多远也就停了下来,“我告诉你张桂春,你来一次我砍你一次,什么时候砍死你,算完!”

    看着张老太太跑没影儿,其他人也跟着散了。

    沈知秋回到院子里,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扔了斧头和菜刀,蹲在地上,好半天没动静。

    陆修远十分尴尬地站在一旁,没多一会儿,似乎听到了沈知秋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