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坐在旁边的冯立城补充解释, “出完殡我就走了, 虽说我不在现场，但听帮忙去救火的亲朋好友们说，当时虎子被压在比较靠里的位置，房子已经坍塌，十分危险，小飞说虎子眼睛湿漉漉——”冯立城摇摇头，“其实距离很远, 火势又大, 根本看不清楚的，小飞只是觉得他和虎子对视了, 而且后来不单是袁媛拦着他，还有别人也抓着他, 他想挣脱不容易。”

    褚师瑜表示理解：难以平复的负罪心理，郁结在心, 篡改了混乱之中本就不够清晰的记忆——许飞觉得那个时候虎子应该是望着他流泪的, 久而久之，就把假想和现实混淆成一团，只缘身在此境中，所以难辨真伪。

    “后来呢？”褚师瑜看许飞的情绪缓和下来, 追问, “火扑灭之后, 你找到虎子了？”

    许飞轻应了一声：“嗯。”又说, “我家在河边, 现场又有很多人帮忙，火很快被扑灭，我找到虎子，可它已经死了，头脸和身上都被烧伤，我买了个火匣子——就是那种比骨灰盒大，棺材小，外观有点像小棺材的木匣子，我把虎子放里面，埋在我家房后山坡上，那个位置冲着村口，我要回家，在那里一眼就能看到……”

    褚师瑜：“既然是你亲手埋了你的虎子，又怎么会觉得那怪物就是虎子，而且相距将近三百公里的距离，对于一条狗来说，委实远了点吧？”

    许飞深吸一口气，似下了决心：“虎子烧伤的位置，和那怪物身上的癞疮一致。”抬起一手扣住自己头顶，“要不是它冲进火海叫醒我和袁媛，不知道今天我们会变成什么模样，连还在不在人世都不好说，可它遇到危险，我却没去救它……它死不瞑目，是恨我吧！所以变成怪物，前来找我复仇……”

    “哦。”面对痛苦的许飞，不能感同身受的褚师瑜毫不客气地往他伤口上捅刀子，“对了，还有一点我有点搞不太懂，你前女友当时声称‘她就是死也不会放手’，怎么还没到一年，就和你分开了？”

    “这和袁媛没关系，她很好！怪我，全是我的错。”这个问题威力不小，许飞改单手扣头为双手抱头，“本来家庭背景就不能打，赚得也不比别人多，升职无望，漫画扑街，整天丧气满满，怎么可能留得住那么好的女人呢！”

    搞不懂男女感情的褚师瑜不解地问：“可你一直是这样的，她不照样跟你处了好几年，甚至已经谈婚论嫁了？”

    许飞苦笑一下：“我们因为境遇差不多，同病相怜又是老乡，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可那是在学校里，学生们的心态和社会人还是有区别的，步入社会后，更多的现实问题摆在眼前，谁不希望生活的好一点呢？”

    褚师瑜设身处地想了想：他遭遇家变后就没再上学，算是步入社会了吧？现实问题确实很残酷，毕竟最穷的时候，翻遍全身上下的兜子，连坐车跑路的钱都凑不齐，这情形怕是比这对怨侣更悲惨吧？

    至于丧气满满什么的，至少许飞还努力工作，看看糟心的朱大猫，干活是逼不得已随便搞搞，日常除了吃就是睡，半点上进心都找不到，他这个徒弟，没工钱可拿，还甘为孺子牛地伺候着那老人家，不照样没想过要和朱大猫一拍两散啊？可见，每个人对“生活的好一点”的定义是不同的。

    相对无言老半天，朱淼突然出声：“土狗啊，应该也喜欢吃肉骨头。”

    “哎？”许飞被朱淼声音拽回思绪，“诱饵？”转瞬心领神会，“我一会儿就去买。”

    朱淼微笑点头。

    褚师瑜却把眉头攒起，他捕捉到一个“也”，莫名联想起给奥坎迈准备的那九只兔子的下场，但师父毕竟是自家的，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揭他的老底，因此保持沉默。

    午饭过后冯立城接了几个返程旅客就离开了，而朱淼则吵吵坐车累到，压根就不去现场做调查，而是跑回房间睡大觉，再睁眼都快吃晚饭了。

    这期间，许飞领着褚师瑜去袁媛楼下转了几圈，确定那条狗没在，才又去超市买了二十多斤肉骨头回来。

    事实证明，褚师瑜果然没看错他师父——那些肉骨头，最后统统进了朱淼的肚子，直叫褚师瑜感觉无颜面对许飞。

    褚师瑜是真没想到，晚饭明明吃了那么多，结果饭后没到俩小时，朱淼却通过手环联系他：“小瑜，你过来一下。”

    发现朱淼竟会发送网络消息，褚师瑜莞尔一笑：“看来这老古董的接受能力还是蛮高的吗！”嘴上咕哝着，手下也没停着，回复一个，“好。”接着起身来到隔壁朱淼房间。

    一看到褚师瑜，坐在床边的朱淼就开始摸自己扁平的小腹，喃喃：“奇怪，怎么又饿了呢？”

    “哈？”褚师瑜短暂的震惊过后，无可奈何地说：“毕竟是省城，和村里不同，这个时间，饭店什么的都不关门，咱们一起出去，还能看看外面的风景，感受一下大都市的夜生活。”

    朱淼放躺：“饿得没力气，不想动。”

    褚师瑜掏出手机：“还可以叫外卖，师父你想吃什么？”

    朱淼瘪嘴：“听说好多外卖都不卫生，吃坏肚子怎么办？”

    褚师瑜嘴角抽搐，憋住没说：“深山老林里随便划拉一堆枯树枝，点火之后，烟雾缭绕地烤兔子卫生？”忍了又忍，默默咽下，低声说，“那我到附近转转，师父你想吃什么，我打包回来给你吃。”

    朱淼一副慈爱表情：“你也累了一天，就别往外跑了，有什么就将就将就吧。”

    褚师瑜生出不好的预感：“啥？”

    朱淼：“不是有肉骨头么，跟老板借高压锅用用，凑合一口得了。”

    褚师瑜心说：“果然。”转念想想，这里又不是郡主冢那种时间不到，只能进不能出的特殊环境，反正附近就有大型连锁超市，肉骨头没了，回头再去买就好了，既然朱淼想吃，那就让他吃吧……

    之后烀好大骨头，朱淼啃得那叫一个香，直看得褚师瑜胃抽搐。

    二十多斤肉骨头，被朱淼一顿造了，剩下的骨头，狗看了都流泪，没办法拿去当诱饵了，褚师瑜摇头叹息，把骨头装进垃圾袋，拿出去丢掉，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沐浴睡觉。

    结果后半夜又被“笃笃笃”的叩击玻璃声惊醒，褚师瑜霍然起身，打开灯，拉窗帘看过去，一眼对上鸮大副那张毛毛脸，不解地挑挑眉，打开窗户：“怎么了，鸮爷？”

    鸮大副目光犀利：“睡睡睡，就知道睡，老子再不喊醒你，明天早晨你就该给你师父收尸了。”

    褚师瑜：“啥？”

    鸮大副控诉：“你明知道他这些日子虚，还让他一个人睡，存心的吧？”

    褚师瑜眨巴眨巴眼睛，略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趿拉上拖鞋就往隔壁跑，大约是朱淼小时候住惯了山洞，所以没有锁门的习惯，褚师瑜一拉就开了门，黑暗中模糊可见床上不止一条人影：“谁？”

    “呀，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是熟悉的腔调，“肯定又是那只多嘴的鸟人跑去通风报信。”

    褚师瑜打开灯一看，果然是奥坎迈：“什么情况，你怎么在这里？”

    奥坎迈将自己的大脑头从朱淼颈侧移开，起身坐到床边：“小猫儿走的第一天，想他——想得睡不着觉，就跟过来瞧瞧了。”

    “水晶头骨不是给你了？”褚师瑜眉头紧皱，“我师父不是让你好好看家，喂鸡喂猪，你这样跑出来，家里的鸡和猪怎么办？”

    趁夜前来拜访的精美吸血鬼，坦然地说：“我可是完全按照要求，三顿，顿顿没落地喂过了。”

    褚师瑜算了一下时间，奥坎迈喂完之后再过来，时间也差不多：“是冯立城告诉你我们在这儿？”

    “冯立城？”奥坎迈表情有点茫然，“谁？”

    褚师瑜瞪眼：“那你怎么找来的？”

    奥坎迈闭眼仰头，一副嗅闻清新空气的陶醉表情：“有些味道，品尝过了，就烙印到骨髓里，循着味道找过来，是很容易的事。”

    褚师瑜：“……”从前他网上瞎逛，看过有关鲨鱼的趣闻，说是鲨鱼的鼻子灵敏到可以闻出数公里之外一滴血的味道，并准确找到它的方位，好吧，就算奥坎迈的鼻子更胜鲨鱼一筹，可这是数百公里之外啊？

    深吸一口气，褚师瑜默默安抚自己：“要淡定，对方非人类，肯定是用上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莫慌！”再次深吸一口气，看着奥坎迈一身花哨的行头，褚师瑜询问：“你穿这身出来打车，司机就没怀疑什么？”

    奥坎迈一脸不解：“打车？打什么车？”

    褚师瑜：“就是搭乘出租车，就像把你从朱家沟移到我们家一样，花钱雇车拉着你。”

    奥坎迈摸摸鼻尖：“哦，明白了。”又补上一句，“不过我没打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