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谢昭昭和高成熙你追我赶，那头高海的登基大典也总算筹备得差不多了。

    高海还没正式登基，几个妻妾和儿子更是没有受封，所以目前高成熙仍旧是四品武职骠骑将军，而谢昭昭也是诰封的四品恭人。

    谢昭昭换上绿色缀红边的礼服，到了外间才看到高成熙仍旧站在一旁，而连柒手忙脚乱替他穿衣。

    谢昭昭不止一回发现连柒替他穿衣了，而且这几日同床，高成熙虽然会搂着她，可却分外注意保持距离。

    倒是连柒生得唇红齿白，再看看最近“病弱无治”的高成熙，昭昭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注意到谢昭昭的目光，高成熙朝她点点头道：“夫人，今日恐怕不甚太平，昀宝还要劳你多照料。”

    昭昭闻言神情冷凝，高成熙想必知道些什么。她得打起精神应付着，可别让昀宝出了意外。

    官员和夫人的去向不一样，纵使二人一同赶到宫门口，最终还是一个引向殿前一个引向殿后。

    谢昭昭带着奶娘几个向殿后行去，那里早有几个媳妇们等着了。

    小元氏安静立在一旁，大元氏更是端正坐着，她们旁边围着一圈的元氏旧属们，而其他人和她们隔得远远的。

    一下子从以前的谄媚变成如今的避之不及。

    但索性大元氏立得住，几个小媳妇们也没失了分寸。

    另一边胡氏也赶过来了，见着这边情景，她同谢昭昭打了个招呼，却是热情地去找大元氏了。

    昭昭扶额，大概过得最无忧无虑的就是胡氏了吧。

    谢昭昭也紧跟着上前同大元氏几个打招呼。

    大伙儿不尴不尬地坐下，却是不知道从何处聊起。

    也就胡氏大大咧咧地，想起前几日高四高成煦同她商量纳几个前朝遗孀的事儿，气就不打一处来。

    “前儿个我家那位同我说，想收几个静帝遗妃，说是觉得她们可怜。”胡氏捡起片瓜仁狠狠咬下，道：“我就想不通了，那几个嫁了人的到底哪好了？值得他这样荤素不忌的。”

    大元氏她们听闻这等事，脸上神色更加不好看。

    谢昭昭眼瞧着胡氏要坏事，顺手就夺走胡氏手边的瓜仁。

    “诶诶，你怎么回事啊？”胡氏不大爽快地问道。

    谢昭昭笑笑，“四弟妹，你这瓜子仁可吃得真舒服，倒也让我尝个鲜啊。”

    说完，也没等胡氏回应，顺手就把瓜子仁递给了大元氏几个。

    胡氏左看看右看看，惊觉自己说错话了。

    她支支吾吾起来：“我……我的意思是，凭什么他们男人可以荤素不忌娶恁多女子，我们怎么就非得守着他们一人过活。”

    “咳咳，”在场的媳妇们咳嗽了起来，装作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而谢昭昭脸色古怪。

    好像，当年高氏王朝迅速灭亡后，胡氏的确带着媳妇们，开了家有名的青楼。

    她不由同大家一起咳嗽。

    知道胡氏一向性格如此，并无其他意味。大元氏几个脸色好看许多，只是仍旧忧心忡忡。

    楼氏是最后到的。

    她今日并非按超品夫人的品级打扮，反而往头上戴了那双凤钗，很是志得意满。

    想必，也是得了高海暗示的。

    楼氏既然已经到了，前头高海估计也快要进行登基大典宣旨了。

    很快内侍们前来通禀，楼氏带着儿媳们跪在后殿，听着前殿的鸣声长伏在地上。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众人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成，高海登基为皇，女人们终究还是露出了丝安定下来的笑容。

    也是同一瞬间，谢昭昭感到脑海中针扎似的疼。

    她很快缓过神来，因为册封夫人们的旨意已经到了后殿。

    依旧长长伏跪在地，没人看到谢昭昭强忍痛苦的表情，除了她身旁的昀宝。

    昀宝伸出小手，捂住了谢昭昭紧握的拳头。

    跪在最前方的楼氏很快意气风发地站起，在场所有人随即向她山呼千岁，端的是母仪天下。

    高大哥高成焘封了魏王，大元氏得封魏王侧妃。昭昭分明看到大元氏的肩膀抖了一下。

    而高成熙封的是齐王，谢昭昭倒是顺利给封了正妃，估计是看在昀宝被封世子的份上。

    只是，居然还真的又把唐茹给指了过来做侧妃。

    谢昭昭神情莫测。

    高三弟高成然封了赵王，小元氏也是侧妃，她当场呜咽了声，却又很快埋头强忍住。

    高四弟高成煦封了楚王，胡氏为正妃，大抵是看在这回她父亲出了大力的份上。胡氏一脸的理所当然。

    后头几位，也就只有嫡出的高小六和高小八得了郡王的封赏，其他诸位也就是个将军之类的称号。

    只是，众人后院或多或少都加了几位此次的功臣之女。

    高海自己就直接封了个手下老将的小妹做淑华夫人，而原本跟着他的老人最高也就得了个慎德夫人。

    但总体算下来，在场的女人们待遇及品级还是有所上升的，大家很快嘻嘻哈哈闹成一团，等着散场后夫君来接自己。

    高成熙依旧是第一个到的，他这回过来也没再管其他的家眷，只是朝楼氏行完礼后便把谢昭昭拉走了。

    一言未发。

    谢昭昭觉得奇怪，思来想去觉得他可能是因为还要娶改嫁的唐茹有些膈应，于是安慰道：

    “你别太在意，如果真的不喜欢唐茹，咱们还有别的办法来处理的。大喜大悲对身体不好。”

    更何况，你走得这么快，后头的昀宝还被奶娘抱着，追不上我们了呀。

    高成熙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拉着谢昭昭飞快在宫道上行进着。

    谢昭昭瞧着他，方才脑中的刺痛未消，此时再这样跑，着实难受。

    眼看着就变成高成熙拖着她走了，谢昭昭咬咬牙，开始小跑起来。

    但高成熙好似后头长了眼睛似的，谢昭昭咬牙跑起来的时候，他蓦地转身。

    “对不起。昀宝那边我安排人去接了。”高成熙用几近于无的声音道。

    他把谢昭昭拦腰抱起，一只手把她的头摁在自己怀里，大步向前行去。

    谢昭昭不知道高成熙怎么了，但她忽觉现在很安心。

    高成熙把谢昭昭稳稳放在马车里，又回转过去把昀宝抱上马车，随即飞快下令出发。

    他今日穿的本是朝服，可昭昭发现，他现在只是穿了件里衣，外罩了披风。

    纯黑的色泽铺在暗沉的马车里，让人联想到一些奇怪的味道。

    谢昭昭闻到了。那种奇怪的味道。

    她闻过，是血腥味。

    而刚被送进来的昀宝却好像睡着了似的，闭上眼睛不发一言。

    “我给昀宝用了些迷香，让他安安稳稳睡一觉。”高成熙沉声道。

    谢昭昭点点头，“所以，你准备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高成熙闻言一滞，缓了好久才出声：“昭昭，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呢？昭昭没有问出来，却忽然想起那时出发去湛海时自己同他说的话——只希望，你不要后悔就好。

    高成熙的脸上满是痛苦，似乎过于悲痛的情绪引发了他的病根，而他仍旧咬牙强忍。

    谢昭昭看他的样子，想劝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皱眉揉揉头侧，难受道：“刚刚在后殿时，我的头突然好痛。”

    高成熙闻言当即凑过来，想要帮她检查检查。

    精神高度集中的检查下，他的情绪稍有好转，却有些为难地对昭昭道：“夫人，我并没有找到什么创口，回府后我们再传太医过来瞧瞧吧。”

    谢昭昭脸色苍白，却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头痛却一时没办法解决，但终究还是会看病求医诊治。那你呢？再怎么痛苦，也不要一直憋着啊，就算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解决，说出来听听，也会好受很多的。”

    谢昭昭认真又倔强。

    虽然现在昀宝是世子了，但终究还是希望他爹活久点，给她们娘俩多留点东西呢。

    高成熙听明白昭昭的意思，不由搂过昭昭。

    “夫人，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但你最好还是把手放开。

    这话太打击人，谢昭昭脑里心里过了一遍，最终把它咽进了肚子里。

    高成熙苦声道：“夫人，我觉得我做错了一件事。”

    “做错了事的话，那就尽量改正弥补就好了啊。”谢昭昭隐有所觉，却不愿多做评判。

    “可是因此，死了很多人。”高成熙简直说不出口。即便是重生后，身边熟悉人的逝去对他来说依旧很残忍。

    谢昭昭若有所思地回想，顺口问道：“那他们，前世是否好好活着的？”

    “他们本该好好活着的，若非是因为我改变了天命，才让他们成了这无辜的牺牲品。”高成熙不由想要质问上天：

    “如果要计较，我才该是罪魁祸首。”

    诶？谢昭昭莫名觉得这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但高成熙已经把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不断脑中回想着血泊中倒下的一个又一个身影，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谢昭昭像安抚昀宝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又安静。

    愿望的成立需要符合这个世界的原始规则，而高海登上皇位是由昭昭付出一定代价通过愿望实现的。

    那么，说一个符合世界规则的愿望，还是很简单的吧。

    谢昭昭揉揉身旁大块头的脸，决定给他一个面子。

    世界安静极了，谁也不知道突起了哪些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