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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莲子心不苦

    屋外雪花无声下着,屋内却是一片暖融。

    谢昭昭一脸好奇地看着高成熙,问道:“提醒了什么?”

    提醒的,不过是当年我忽略了的事情。

    忽略了什么呢?

    你的淡然下掩藏的锥心难过,我的理所当然下自以为是的保护。

    高成熙见她抬头望来,这一瞬的眼里再无半点深沉怨恨、计算筹谋,清澈到仿佛能照出他黑乎乎只想算计她的心。

    忽如其来的内疚和无措,像是为了掩饰般,高成熙就着谢昭昭抬起的头俯身下去。

    他们此时挨得极近,额头贴着额头。

    高成熙戏谑地笑起来:“想知道?”

    他平静地笑着,好似多年不见的好友,无意间再遇时随口说出的打趣。

    谢昭昭微微偏开头,眼睛对着窗外。

    “不必了,你说的我都不想知道。”

    她的眼睫垂下,盖出一片小小的月牙儿。明亮的眼睛掩着,像是不愿再说的样子。

    很是不在乎。

    但你不在乎,我却偏偏要你在乎。

    高成熙的眼底深邃,他看着谢昭昭的侧脸,轻笑一声,道:“昭昭儿,你怎么不回头看我?”

    谢昭昭听得他的笑声,总感觉有一股子戏谑,她酝酿好情绪,冷眼回顾,“自然是你不如雪好看。”

    万没料到她竟会直接来这一出,高成熙一瞬错愕,很快又回神。

    “昭昭,这雪近身便化,遇热则融,遇冷愈冷。”

    倒不如我,至少是个暖和活生生的人。

    所以,何不惜取眼前?

    他这话说得诚挚,但谢昭昭早已打量这雪许久,很有话要说。

    “但我宁愿做个远远旁观的赏雪人,也别有意趣。赏雪罢了,又何必靠近,何必触碰。”

    何必非要靠近我,何必要来做个融雪人?

    暗藏的意思,高成熙听得明明白白。

    他眼中的光沉下去,而谢昭昭却借机脱离他的辖制。

    高成熙看着坐在窗边的人儿,负手大步到书桌旁坐下。

    他的声音冷冷的,仿佛有些郁气:“谢昭昭,当时和离书送到你手上都不走,如今却又这般。你是不是嫌弃我这个身患绝症无药可治的人?”

    谢昭昭从未这般想过。

    她只是,不接和离书因为终究上辈子喜欢过,要陪他度过最后的时光。

    而不愿靠近,则更怕伤心,怕重蹈覆辙,怕天命愚弄世人。

    今日的魏王府事件,让她恍然想起上辈子此时,明明改变了许多,却又好像没什么改变。

    高成熙依旧开始纳妾,大嫂怀孕却被侧室气流产,而谢青旋,也正是告别当年初嫁时处处被打压的局面,过得风生水起。

    再回想起那时,被土匪掳去的家眷,若是没有她的帮助,恐怕只有小部分得活,就好似在上辈子最后大封之际,很大一部分的家眷仍是没有出现。

    被她救下的家眷,真的能摆脱最终的命运吗?

    看如今,或是被休弃,或是被贬谪,更有甚者,重病在身时日不多。

    她一开始就知道天命难违,也只想靠着小事潜移默化的影响,来为自己和昀宝得一条生路。

    但这点点滴滴的小事,真的是随心的吗?会不会,是这个世界引出她这般心意?

    她不知道,也不愿细想。

    就像一念之差,她就会被这个世界控制,做出真正所谓复仇的事情。

    谢昭昭觉得自己好像鹌鹑,她只想待在窝里,不愿冒出头。

    她看看高成熙脚边刻着朱雀的火盆,若有所思。

    所以呀,我宁愿安静做个冰雪人儿。

    不伤心,不伤己,不伤人。

    谢昭昭再抬眸的时候,她已经微微笑起来,仿佛方才一切的拒绝和疏离都只是错觉,但到底眼里依旧有淡漠。

    “和离书我没接,但我如今也并未走出王府。”她从桌上取出茶壶,慢条斯理地开始滤茶。

    “你的身体如今抱恙,还是多喝些养生茶水吧。”

    悠绿的茶叶舒展,茶色清莹,谢昭昭顺手加了一点莲子,一颗红枣。

    “我不嫌弃病重的你,别发脾气了。”她把茶水递到他的眼前,纤白的手同乌黑的墨对比鲜明,手腕圆润精致。

    但高成熙眼睁睁看着这茶水只是放到了他眼前的桌子上,然后,那纤白玉手同它的主人,一起远离。

    本来很想喝,但如今,高成熙仔细打量着澄清的茶水,仿佛面对什么大敌一般,迟迟没有动作。

    谢昭昭劝道:“莲子去心,红枣去核,都很甜。你不用怕苦。”

    高成熙眉头紧紧皱起,到底还是捧着茶水喝个干净。

    只是,方才的郁气明显散去。

    谢昭昭,你总是有本事,让我为你生气,又叫我很快平静。

    但无心无核的小甜品么?无心,无核。

    高成熙顿觉心底一苦,这苦很快向上攀升到嘴里。

    “这莲子心明明未去尽,何必蒙我?”

    说完,他重重放下茶水,负手起身。

    黑沉沉的眼睛盯了谢昭昭好一会儿,这才转身。

    谢昭昭给他莲子红枣茶,的确是随手而为,但没料到高成熙竟会多想。

    她也觉得奇怪,一直都不苦的莲子,如何到了高成熙嘴里就这般难受。只是,作为一个前朝皇帝,又被这般慢待,再加上之前的“被嫌弃”质问,想来高成熙今日可能会负气回前院了。

    谢昭昭心里略喜,任由高成熙打量,面上不动声色,只等这人转身离去。

    高成熙转身,负手对着门外大雪,静站许久,一动不动,直到谢昭昭都等急了,他才好似忽然惊醒一般。

    转身就往里间卧房行去。

    徒留谢昭昭呆怔在原地。

    不是很气吗?不是觉得我嫌弃你吗?不是觉得苦莲子怠慢你了吗?

    怎么你还能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安安静静去抢占我的卧房?

    让我安安静静做个不冒犯王爷的王妃,不好吗?

    谢昭昭很快追上去,想要把那人从梦游中惊醒,先意识到他俩如今的关系。

    “刚刚的莲子茶,特意挑的没去心的。甜不甜?”

    本来还面无表情径直走着的高成熙,闻得此言,回头看她一眼。

    他仔仔细细看着谢昭昭的表情,少顷,唇角居然勾出笑意,然后继续往里走去。

    谢昭昭多希望那是嘲讽的笑意,但多年相处,她看的明明白白,那分明就是他心里高兴到实在忍不住了,才会勾起唇角微笑。

    不知道眼前这个身患绝症的病人又瞎想了些什么,但谢昭昭已经放弃让他今日离去了。

    他的想法奇特,大概和常人不同。

    这般安慰自己,谢昭昭到底跟上去。

    ***

    今日,又是王爷不愿离去,同王妃同住的一天。

    即便府里头因为新侧妃的即将到来议论纷纷,但挡不住王爷每晚都往王妃这里来呀。

    即便见识过王爷从前在王妃面前如何听话,但到底在新夫人侧妃入府之际,嬷嬷时刻教导下,侍女们听话又体贴地照料者王爷。

    虽然最贴身的事情,依旧由连柒负责。

    疏澜阁属于后院范畴,基本没有小厮,但因为高成熙时不时的到来,连柒也总算在疏澜阁有了一间小屋子。

    所有的侍女们只能给他打下手,就算是打下手,也得离他三尺远。

    只因连柒此人,自幼受母亲教导,对女人没什么好脸色。

    顺推下来,几个疏澜阁伺候的侍女,也起码得在高成熙六尺以外了。

    这样的情况早已经持续许久,谢昭昭也权当视而不见。

    侍女们很听话,谁也没想要更多,只是好生伺候二位。

    但外头却有女子尖利的哭喊声传来。

    谢昭昭皱起眉头,向一旁的嬷嬷询问,“怎么回事?是院子里伺候的吗?”

    嬷嬷很快复命,原是当时被她派去气谢青旋的应音啊。

    自那之后,她便被打发到戏园子里那边伺候。事务清闲,好生筹谋,总也能赎身过自在日子。

    但今日高成熙游园,大抵是见到几个夫人过的日子,她心里头不甘,竟又冲上前来。

    却被连柒拦住。

    到了晚上,清醒过来的高成熙随口一个命令,便说要把她送去伺候谢青旋。

    应音哪里不清楚,她如今去伺候谢青旋便是死路一条。可她如今也算看明白了,想要保住自己还得找王妃相求。

    这才拿了积攒的银子,一路卖可怜径直冲到疏澜阁外头大声哭喊。

    听完来龙去脉,谢昭昭不由回过头去看高成熙。

    才发现他此时沉眸神色阴沉。

    他直接转头对嬷嬷道:“通知管家,给她连夜收拾好,要么被发卖出府,要么就去魏王府。让她自己选。”

    话语坚定,绝无半点商量余地。

    说完,他回过头来看着谢昭昭道:“你这院子的防护也要加强了,怎能随便就能让人冲到院前哭喊?”

    谢昭昭刚想提谢氏早给她配了族中隐卫,却很快被他打断。

    “算了,我来给你准备。”

    谢昭昭只能点点头。

    他抚抚谢昭昭的头顶,温柔笑着,一点不像方才或生气或恼怒的模样。

    “昭昭儿,咱们会好好的。你什么也不用管。”

    谢昭昭不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应音她不想管,送去魏王府也不干她的事。

    只是瞧着高成熙这般模样,谢昭昭总觉得她好像抓住了些什么。

    但再细想,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只有屋外的雪依旧忠实地下着,不知掩藏多少没说出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