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顾江天和阮放同路,奔赴京师。
瑶城到底是极偏南的都城, 时已十月, 却仍是温暖的。阮放的马车在前, 顾江天和冯安安的马车在后,两车皆挑着帘子, 坐在内厢, 就能瞧见沿途风景。临近瑶城的郊外,仍是芳草萋萋。
能感受到天气渐热,挡寒的外搭能褪掉了。冯安安将她和顾江天的外搭叠好,分别收起来。马车一晃一晃, 却不影响她收拾。
“一抵达京师,你就拿着这块漆牌,立即赶往大理寺去……”顾江天说着, 从怀中掏出一块刷着红漆的六角令牌, 马车一荡,他右臂顺着前倾, 令牌递至冯安安眼前。
冯安安收了令牌, 抬起头来。
顾江天续道:“大理寺卿陈如常,刚正不阿。你私下一对一把宫女幻师的案子汇报给他。大理寺会秉公追查,助我们一臂之力。”
“师父怎能断定陈大人‘刚正不阿’, 且没有参与幻师案?”
顾江天一楞, 半晌, 喃喃道:“风评如此。”
冯安安又问:“师父您自己不去大理寺吗?”
“若无意外, 为师去的。”顾江天垂了垂头, 又复抬起,“如若有意外,你最多等为师三日,定会与你汇合。”
“甚么意外啊?”冯安安刚问出来,就听见马车外头突然变得嘈杂喧闹起来,她探头张望,见马车正过着城门检查,远眺成里,有鳌山,有货郎摊,好多人,百姓穿着明显比别地方的讲究。
她来京师次数不多,回回都有兴致,兴奋道:“我们到京师了呢!”
顾江天道:“你把帘子放下来。”神色淡漠,甚至瘪了瘪嘴。
冯安安悻悻回到车厢里。
马车在门洞内停了一会,继续往前行驶。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光听见外头的吆喝声和欢笑声,冯安安那个心痒哦。
当然,痒归痒,她警觉仍在,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刚入城这条路,其它车马不多。她能听声辨出,前头禁着阮放的大队车马,在继续往前走,后来压阵的两匹马同样。
单单就她和顾江天乘的这辆车,车夫向左拐了,而后右拐再右拐……这一车被单独隔离了!
冯安安看向顾江天一眼。
顾江天与她对视,两人都察觉到不对劲。
顾江天斜身挑起门帘,马车正好驶进一条窄巷。顾江天站在板子上,用手肘击晕车夫,控制车辕,令马车停下来。
冯安安亦从车厢里钻出来,见窄巷来路与去路,各被一路皂袍人封锁,皂袍人皆戴着幂篱。
顾江天高声呵斥:“你们是何人,好大的胆子!可知本公子是甚么人?!”
冯安安将身子躲在顾江天身后,万幸自己有个地头蛇师父撑腰。
皂袍人纷纷摘下幂篱,顾江天脸上现出一种意料之中的无奈。
为首的皂袍人向马车走来,冯安安连忙在顾江天身后叫喊:“你们不要过来,不然休怪我师父不客气了!”话说着,她自己手上亦防备起来。
皂袍人瞧都不瞧冯安安,置若罔闻。他对着顾江天徐徐下跪,前后众人皂袍人亦陆续跪下。
为首的男人垂首道:“属下无礼,还请大公子随我等回府一趟。”
顾江天侧首,以命令的口气对冯安安道:“我们走!”
“你要走去哪啊——”冯安安和顾江天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带着嗤笑的浑厚男声,说话人运用了内力,使得声音在巷内不住回响。
冯安安和顾江天回头望去,见后面的皂袍人成两排跪开,中央现出一顶宝盖华轿。
通过这些对话,和顾江天的表情,冯安安心中猜到了七八分:轿子里的应该是顾江天的老爹!
哎呀她还没见过太师顾晁长什么样呢!
来兴趣了。
冯安安觉着,顾江天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顾家那些娘娘们肯定也好看,不好看能得专宠?皇帝又不瞎!
顾家人相貌上都是一等一。
那人到中年的顾晁,又长相如何呢?有没有因年岁苍老容貌?有没有因为官架而油滑?又有没有因损阴德太多而变得丑陋呢?
这一切疑惑,在顾晁从轿子里出来时,得到了答案。
轿子有些高,有位皂袍人趴在地上跪着,顾晁踩着他的背出来。
而后,不疾不徐抬头。
一同顾晁打照面,冯安安心里便叫:哎呀,美人没有迟暮,风韵犹存啊!
“美人”和“风韵犹存”都是形容女子的,但冯安安觉着自己用在这里,一点儿也没错——因为权倾朝野,一人之下的太师,竟是男身女面。
他眼儿媚,唇儿小,肌肤白得仿佛敷了粉!
顾晁瞧见冯安安正盯着他瞧,竟也同冯安安对视。两人目光僵持,顾晁的眸色始终凛冽,深沉,连眼波都岿然不动。
冯安安对视了一会,怯了,扭头避开目光。
顾晁冉步走向顾江天,道:“同为父回家!”步态和声音,完全是富有吸引力的男态男声。
顾江天嚅了嚅唇,又咬咬牙。
顾晁道:“你把嘴唇咬烂了都没用的!”
顾江天又瞪眼。
顾晁又道:“瞪眼你也得回家!”
顾江天只好跳下马车,临行前叮嘱冯安安:“你保护好自己,记住我说的话!”他一下车,皂袍人就蜂拥着围上来,将顾江天圈在当中。
冯安安眼瞅着一坨坨黑影出巷去。
窄巷中剩下她一人。
冯安安斜眼,瘪嘴,自作怪相。顾江天让她立刻去大理寺,可他又不在,她干嘛要立刻去?
她打算先逛逛京师,就算是熟悉熟悉环境。将来万一发生了什么,也好因地制宜。
车马劳顿,冯安安先去买了身漂亮衣裳——京师作坊的款式就是新颖,有点重回王府的感觉。
她再去客栈要了间上房,美美泡个澡,眼瞅着已到傍晚,等天彻底黑了,她便出去觅食——方才找客栈掌柜打听过了,如今京师最好吃的馆子,人最多最热闹的去处,仍是西市上的老饕楼。
她打算去美餐一顿,顺道左听听右探探,问问边境那边,现下是什么情况?
想到这,冯安安猜:如今民生疾苦,老饕楼估计生意没从前好了吧?
到了老饕楼,她发现自己错了,楼里人声鼎沸,三教九流都有。
大伙议论着边境烽火,民生疾苦,却依旧大鱼大肉——有钱富贵,如何不花?
而且冯安安发现一个怪现象:在京师,百姓们聊外头的世间再苦,也没有骂皇帝的。是不是因为天子脚下,不敢妄语?
当然,骂太师的还是挺多的,不少人敢骂。
她一边吃,一边眯眼。
那两人又跟来了。
她从客栈出来,没一会儿,就发现被人盯梢——就是眼前坐在同一层西南角那桌的两个男人。
那两男人不住朝冯安安这边张望,但只要同冯安安眼神一对上,却立刻避开。
呵呵,盯了一路了,期间她紧走慢走绕道走,就是甩不掉。这两人跟狗屁膏药似的,他俩不嫌烦,姑奶奶她可嫌烦了!
冯安安举臂:“小二,加菜!”
小二闻声很快过来。
冯安安挽起袖子:“菜单拿来!”
小二递上菜单,冯安安竖着第一列一溜点下,接着又点第二列……她照着菜单上的,所有菜品酒水,全来了一份!
小二起先还拿笔记录,到后来不记了,想打断冯安安,奈何她贯口般流利难打断,只得由她点完,才道:“姑娘,你这么点一顿,可贵着呢,也吃不完……”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冯安安笑眯眯:“晓得。”用手一指西南角,“那两位结账。”怕小二认得不清楚,特意手指了又指。
小二尴尬道:“姑娘稍候。”虽然觉着这姑娘是信口开河,耍他,但不得不去问问。
冯安安远远瞧着,小二去了西南角,同跟踪她的两人交谈,紧接着,两人跟随小二,朝她这边走来。
来找她论理了!
正是时候!
她心里笑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跟踪两人眼见就要靠近她,忽然眼前一黑,一阵眩晕。
什么都瞧不见,知觉也因此麻木。
等这两人重新恢复五觉,首先听到的是声音,“杀人啦,杀人啦!”,各种人声均喊着杀人,其中叫得最凶的是一尖锐女声。
两人顺着女声寻过去,重现光明,瞧见冯安安不坐在桌前了,桌子被推翻,椅子也是倒的,洒了一桌酒菜,碎盘子碎碗遍地——不仅她坐的那张桌子翻了,隔壁五六张桌子都翻了。
似乎经历了打斗。
时值十月,原本沿着栏杆摆了两排名贵的金菊,这会全因打斗追逐烂了,花茎分离,碎片散土。冯安安跨坐在栏杆上,又似挂了半截身子在楼外。
这是三层,悬空危险得很——她仿佛是被人逼到绝境。
两人很是不对劲,低头下看,见手中各握着一把刀。
刀哪来的?
旁边的客人小二,却皆指责二人,说是二人打砸酒楼,还要杀挂栏杆上的那位姑娘!
当然,这其实是冯安安布下的障眼幻术。
闹得越大越好,老饕楼本就有上千食客,如今她这一挂,右腿吊出栏杆外,楼下街上,还有隔壁对街,越来越的百姓涌来围观,惊心动魄。
冯安安大喊大叫:“顾太师杀人,顾太师要杀人!追杀我等屁民,太师不嫌丢人!”
跟踪二人急了:“姑娘何故扯上太师?”二人欲辩解,本能地往前一步,想靠近冯安安。然后他们一迈步,周遭客人纷纷后退,口中还都“唉、唉”。
二人才记起自己手中拿着刀。
环境压力,二人把刀丢了。刚一丢,老饕楼的护卫和小二们蜂拥而上,将二人制服在地。
趴在地上同样得辩解啊:“姑娘误会了,我俩同太师毫无干系!”
冯安安翻个白眼,她别的不行,记忆超群。你两人不就是窄巷里的皂袍人么?换身衣服,粘个胡子,就以为她认不出来啦?
愚蠢!
顾晁也蠢!
冯安安立马道:“你们这个时候说不是!下午在高家巷你们以多欺少,穿着黑袍要挟我时,可口口声声坚称太师手下!”不好意思,她刚逛了大街,晓得下午那地叫高家巷。
老饕楼食客混杂,当中正好有下午瞧见高家巷动静的,旋即站出来道:“对对,这位姑娘说得没错,下午申时左右,我的确见着大队皂袍人进出高家巷。”
另外也有看见的食客,附和道:“是,我也瞧见了!皂袍人还拥簇着一顶轿子。”
冯安安赶紧接话:“轿子里坐的就是太师顾晁!”银牙一张,一口咬定。
这时候又站出来几名食客,他们刚好家住在太师府附近,便询问那两人睹见高家巷动静的食客:“你们瞧见的轿子,可是宝盖华轿,轿帘子上绣了卷草纹,走银线的那种?”
“见着了见着了,卷草纹从帘子右下角三寸处开始走起。那轿顶上还有一串紫红色琉璃珠子!”
“珠子一共八颗的?”
当中一位食客一拍大腿:“对上咯!我见着过,那轿子下午是从太师府出来的!”轿子里坐着的肯定是太师!就算不是,也肯定是太师府的人要追杀这位小姑娘。
冯安安听得暗自得意,却也难免想槽,这些人是有闲,一顶轿子上有几颗珠子都数得清清楚楚!
沸反盈天,百姓们纷纷指责起太师恃强凌弱,丝毫没有减弱的势头。
冯安安一面煽动,一面四下张望,见着一队紫金袍的官爷由远及近,立即重新大喊:“太师杀人啦!杀人啦!”
紫金袍是大理寺官员的御赐制服,见袍如见圣令,诸事让行。
冯安安这么一喊,引起几位大理寺官员的注意,再加上百姓们已自发地将官爷围住,述说案情。
巧不巧,刚好为首的还是大理寺卿,陈如常!
陈如常不得不领着手下们上楼,逮捕二犯,连带受害人冯安安,一并带回大理寺审问。
二人死不认罪,竟咬舌自尽了。
连冯安安在一旁看着,都有点可怜他们何苦呢!
陈如常便问冯安安姓名、籍贯,以及太师为何要追杀她?
冯安安自曝雷州冯氏,道:“奴家初来京师,哪里认得太师。只他经过时,奴家随口说了句他像女人!”
哄堂大笑。
冯安安在笑声中续道:“哪晓得堂堂太师,竟小肚鸡汤,要报复奴家……”
陈如常听不下去了,一挥手:“来人啊,护送这位姑娘回客栈去!”就要派手下护送冯安安回去。
冯安安却扑通跪下,匍匐叫道:“大人青天,求大人不要送奴家回去!”
“哦,如何不能?”
“大人刚审讯过了,知道太师正在追杀奴家。本是偷偷摸摸的勾当,这会一闹,大理寺都知道了,太师不得更想杀了我啊!所以出去不得!”
堂上的陈如常笑了:“所以你要留在大理寺,让我们保护你?”不仅是陈如常,满堂的司直、评事、主判,全都笑了。
冯安安直起上身,复又匍匐:“大人明鉴!”提高音量,续道,“别人跟我说,大理寺陈大人,刚正不阿!”
“呵,谁跟你说的?”
“我师父。”冯安安从怀中掏出顾江天给她的令牌,道,“他的名姓不便告知,但师父告诉我,大人见着这个令牌,便知一切了。”
“呈上来!”
陈如常端详红漆牌半晌,屏退左右,令紧闭了大门。
只二人在堂内,陈如常与冯安安对视,一勾唇。
冯安安亦莞尔一笑,陈如常引她入内室,而后转动机关,进入密室。
室门关闭后,陈如常道:“这里设置机巧,任再高的内力,也偷听不得。”
冯安安转动眼珠,大大方方坐在室内的太师椅上,还盘翘起左腿,她穿的绸裙,一眼望去,不成体统。
陈如常问她:“顾家大公子,如何成了你师父?”
冯安安反问他:“你又是如何熟交顾江天?”
“算不上熟!”陈如常在另外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竟也无坐相,两只腿翘出扶手外,垂搭着,“我跟他在一次宴会上相识,自打知道我是大理寺卿,就追着让我重设幻捕,脑子有毛病似的,只能送块令牌敷衍他。你说求我吧,他还回回摆一张臭脸,跟谁欠他五百两似的!我们啊……私下都喊顾大公子‘五百两’。”
冯安安环视四周,这地方太陋了,连茶水都没有:“人家再‘五百两’,也比你英俊呀!”
“那是,我没你好色!”陈如常挺身坐起,“唉,归你了,告诉我怎么成了五百两的徒弟?”
冯安安把顾江天想培养她做幻捕的事一说。
陈如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冯安安:“小师妹,你这个幻师竟然要做幻捕!”
冯安安笑靥动人,亦道:“没二师兄你夸张,一个盗贼,竟然做到大理寺卿!”
原来,这陈如常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与她和肖抑合谋的二师父的徒弟。他当年翻到那枚大理寺通行令牌,便顶替户籍身份,来大理寺报道。
入职后,勤勤恳恳,做至最高。
陈如常亦只是令牌上的名字。冯安安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好,人生如常是福,因为无常才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