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赠礼
崔泽站起来,负手而立,一身华衣青袍并未过多点缀,却衬得郎君仙骨玉姿。
他含笑对颜公道:“既然小郎去意决然,公何必阻之。虽此间诸位并无对女郎有何不喜之处,然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小郎既已拜别,公纵不舍,也当豁然。”
众人闻言一愣,似未想到崔泽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萧蕴更是睁大了眼睛看他,完全未想到,这崔三郎竟然在这时候插上一脚,三两句话就把事情变成是他姐弟二人执意要带奴仆车队离开。
萧蕴为难了,阿姐未曾说过遇到此种境况该如何办啊?总不能厚着脸皮,又说不走了吧?
没错,这一出也是萧茵事先同他说好的,让他在她离去之后,言明去意。还说届时颜公必将挽留于他,还会代诸世家的人给他们一句不曾怪罪的承诺,免去之后众世家之人对她的责难,到时他再顺坡答应留下,就是极圆满的事。
这叫做以退为进。
但,不曾想过崔泽会如此插一脚啊。
萧蕴虽不是十分理解萧茵此番作为是为了什么,但他清楚萧茵原不是真心要离开这个由世家组成的车队的。
萧蕴瞪着眼睛瞧崔泽,后者淡淡含笑望他,还一副颇为理解的样子对他道:“小郎亦不必挂怀,他日建康得聚,再邀小郎同游。”
萧蕴还能说什么?
只得拱了拱手,带着点愤懑之意离去,转回自家阿姐马车之上,将此事告知萧茵。
“他当真如此说?”女郎的声音不复以往清浅自如,满含些许不敢置信。
随后是萧蕴闷闷的有些憋屈的音调,“弟会骗你不成?”
女郎声音似一噎,良久无言,几息之后,方于夜色中响起一道略微带些咬牙切齿的音来。
“实可恨也……”半似埋怨半似嘟囔,还颇有一丝委屈娇憨的味道。
萧茵瞧自家弟弟似受了打击般蔫了,不由母爱之心泛滥,伸手摸摸他脑袋,安慰道:“无事的,看阿姐明日找回场子来。”
萧蕴不由抬眼望她,略不确定地问:“那我们明日离去吗?”
萧茵咬牙,“自是要走的。”出此一言,言语间不由愤愤,“哼,当阿姐非要同他们一道不成?就是不一道,阿姐想做的事,也必有法子做成。”
敢情此事之后还有后续?
且说第二日,萧氏车队比其他世家车队早拔营半个时辰。
在车队奴仆整装收拾之时,萧茵的护卫豫游同她的贴身婢女青吟,来到了崔泽马车前,请见崔泽。
崔泽自不会不见,遂命服侍之人掀了车帘。
“可是你们女郎有话要留于我?”
豫游作辑,含笑回到:“正是。”
豫游是萧茵的护卫,同样是一名剑客,且身怀超高武艺,飞檐走壁无所不能,内功更是深厚,因而他如此说一句话,虽未过分提高音量,声音却能传出去老远,叫离崔泽马车甚远的旁的世家子弟也听得清清楚楚。
崔泽当下便觉出异样,却也阻止不得,只闻那豫游道:“我家女郎有言,昨日不曾想小郎竟因怕诸君日后责难与她而擅自请离,女郎甚气也。言小郎以小人之心度众君子之腹,实不该也,已惩戒于小郎。听闻昨日郎君仗义出言,为小郎解围,为诸君子明志,方使小郎未陷于不义之境,女郎十分感念,郎君实真君子也。”
这是把崔泽昨日轻飘飘的那句“此间诸位并无对女郎有何不喜之处”的话给坐实了,她就是要离去,也不能是败北离去的,不能给人留下话头。
崔泽不是说昨夜在场的人不会因她的话对她生出不喜之心吗?那也就是说日后也不会寻着机会危难责难与她了?不管怎样,她就是要把这件事给坐实了,日后这些人若在明面上为难于她,那就是失言,是伪君子。
崔泽未料到,此女郎还是个睚眦必报的,临走之前还要将他一军,一时竟失笑出声。
瞧那豫游目光凝着还在望他,不由笑道:“女郎过誉罢了,女郎可是还有他言?”
豫游是名剑客,身上侠义之气颇重,身上无半分\身为庶族人的自鄙之气,瞧着崔泽时,也颇为磊落,甚至有明晃晃打量之意。
打量之后,他启齿朗笑,带着点打趣之意道:“女郎言,世间男儿万千,得见三郎,方知何为君子皎皎如月。当日郎君曾托婢女传话,言要‘诉以衷肠’,女郎甚为期待,奈何此间缘浅,不曾有机会,甚为惋惜。幸而今日一别,相逢可期,愿将此物赠君子,留以思念。”
豫游用内力,将此番言论传出去甚远甚远之后,侧身让开一步,让婢女青吟上前。
青吟双手托举一花梨木盒,托至头上,献于崔泽,声音婉转言:“请郎君收下。”
有侍者从青吟手上接过,打开木盒送与崔泽眼前。
那花梨木盒内装着的,俨然是萧茵昨日发间所别之钗。
当真是表情留念之物了。
崔泽都要气笑了。
此女郎是要做什么?昨日还在宴席之上,大咧咧表示“均是郎君媚宠于我”,将一众向她示好的儿郎颜面踩于脚下,今日便以言语将他捧得高高的,又是表情又是赠送贴身之物,这是想令旁的儿郎嫉恨恼火与他不成?
真是小女子也。
崔泽并未退回那钗,抬眸笑看豫游,言:“回去禀你家女郎,卿之拳拳心意,泽已全然明了,山水有相逢,望卿一路保重。”
山水有相逢,这话是期待与她的重逢,还是在说有朝一日会还她今日的小算计呢?
萧茵坐于行进的马车之上,惬意地琢磨着这话,想来想去发现,无论是哪一种意思,她还都挺期待的。
……
日子晃悠悠地过去,转眼已过半月。
自那日萧氏车队离去后,也不知那姐弟二人择的哪条路南行,明明目的地是一样的,但半月之中,两个车队愣是一次都未曾再相遇过。
崔郗颜王四家的车队,也恢复到往常的宁静,郗楚仪还是时不时地跑到崔泽马车之上同他把酒言欢。
但路途实在遥远枯燥,郗楚仪偶尔还是会想念萧氏姐弟在的日子。那女郎虽是个不大消停的,但确实有几分趣味。
这日,车队在一处空旷平地中午休,颜公派了人前方探路,半个时辰后接到回禀的消息,言前边六十里处有一民间馆舍,可住宿。
这一消息实在叫人振奋。
要知道此行车队已在路上行了月余时间,为了行路安全,不引人注意,选择的多是偏离人烟的道路,一路夜间多是露宿,虽有帐篷马车栖身,但也着实辛劳。
遇到馆舍,众人倒是可以安稳地歇上一晚了。
遂,午后不久,车队又开始行进,要在落日之前住进馆舍。
车队抵达馆舍的时候,已近申时末了,时间上不算晚,但行动上却晚了一步。
馆舍已住进了另一支车队,就在半个时辰前,且整个馆舍房间都被之前车队的主人财大气粗地包了下来。
颜公脸色不是很好看,之前派去探路的人因拿不准他的主意,并未提前安排住宿事宜,就慢了这么一步,便被人捷足先登了。
“可有探明车队主人身份?”颜公问那管事。
管事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拱手道:“未能得见车队主人,但小人瞧见了外面停放的马车,车上族徽标记正是兰陵萧氏。”说完便紧低下头去,不再言语,也未敢抬头。
颜公闻言也是一怔。
因为这样的馆舍多是供来往商旅歇脚,且此半个月来他们从未与萧氏车队碰上,方才之前他倒是真未想过快他们一步包下馆舍的人,会是萧氏那姐弟。
一怔过后,反应过来的颜公便微蹙了眉,问道:“看清了?确实是萧氏姐弟的车队?”
“是,小人仔细确认过。”
颜公便不解了,萧氏姐弟不过两人,哪里用得着包下整个馆舍?
他并未将萧氏车队里的仆人算进去。
这个时代,人真的是分三六九等的,且等级划分严明,世家对庶族都是不屑一顾的,更遑论卖身与他们的仆人。
南迁并不容易,之前接到这里有馆舍的消息时,他们想到的能好好歇一晚也只是针对车队世家子弟而言,毕竟一个馆舍房间能有多少,那些仆人自是同往常一样露宿野外。
因而当听到包下整个馆舍的人是萧氏姐弟,他便自然而然地认为萧氏姐弟二人是用不上那么多房间的。同时也在猜想,那萧氏姐弟包下整个馆舍莫非是料到他们也会来此歇脚,故意为之不成?
当下颜公的脸色更不好看起来,却不得发作。
身后四大世家的人还在等着,颜公思量了半晌,终是下了决定,对候在一旁的管事说,“你去,请见一下萧氏姐弟,问问看是否可以腾出一些房间出来,我们可以重金酬之。”
管事领了命,不敢耽搁,忙忙去了。
此时,其他世家人也接到了消息,知道在此处又遇上了萧氏姐弟,且萧氏姐弟还先他们一步住进了馆舍。
听到这个消息,车队里的人或怔或愣或痴,反应不一而足。
郗楚仪摇着把扇子,笑得像只得偿所愿的狐狸,对一旁正气定神闲,自己下棋的崔泽道:“有趣有趣,这一次又要热闹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