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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撞撞他的额头表示她懂了。
他笑着,摸着她的头,顺道帮她重绑有些凌乱的黑辫。明知她急着出门,但他就是慢吞吞地,存心要跟外头云家庄的人争宠。
大妞的发上几乎没有什么珍贵的小发饰,就连耳环也是不值钱的,他多卖几碗面就能替大妞买上那些小金饰,但他没有,他怕有人看她身上值钱的玩意而伤到她。
她最多只会跟今朝打打闹闹,其他人欺负她,她根本不懂反击,他怎舍得让她因一些不入眼的东西而被人欺负。
他注意到大妞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忍住准时出门的冲动,她真的很忍耐地任他摆布呢。这个傻丫头,他笑着,轻轻拍她的小背,绕到她面前道大妞,你去练功吧,午回来,我等你。她目不转睛,用力点头,小小嘴角有点上扬,轻轻撞一下他的头。
临走前,可能考虑到她宝贝口袋里的蜜饯以后只能给他跟李今朝吃了,袋太鼓无法时时换新货,于是又拿出一颗塞到他嘴里。
他嘴里已有两颗果核了,又来一颗,他快笑倒在地上,但怕伤她的心,他还是任她喂着。
嘴里一直维持酸酸甜甜的滋味,他连早饭都还没吃,可是,他就喜欢大妞这样疼他。
大妞,只要你肯回来,我都会在这里等你,一直。他微微笑着。两年后咦,怎么回事对面那艘船是怎么回事有人叫着。
十二岁的小少女愣愣看着对面直冲而来的大船。
那船本是保持一段距离,忽然间像是失控一样直直撞了上来。一时之间,在满人群的小船崩裂开来。
本来跟着她一块的师兄弟要拉住她,但整个甲板遽裂,一时人人自危,抢着抱住船桅,因此冲散他们。小少女反应慢了半拍,一下就被挤滑道船边。
大妞师兄弟素知她的愚笨,没人帮她,她跌落海里的机会太高。大妞,抓住。有师兄扯下腰带,抛向她瘦小的身躯。
对面大船的长鞭打断了那腰带,随即又击向大妞。大妞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整个人翻落海里。
大妞大妞师兄弟大惊失色,不顾自身安危,连连滑至船边。
海面竟然有人挡住他们下海。
分明有备而来是针对云家庄还是针对大妞
大妞不会泅水,一入海里就吞了好几口海水,她拼命想要往上窜去,但左右都有人压住她。不但压住她,还拉着她往深处游去。
她死命挣扎,但海里手脚完全无法伸展。海水猛灌进她的口鼻,她张开嘴想要发出声音,这些人却充满狠劲直拖住她。
有人自她发间抽出那支簪。
那时兰青给她的那是兰青给她的
她愤怒又害怕地奋力抵抗,但她无法呼吸,胸口好痛,脑好晕好晕她满面涨红,痛痛痛兰青兰青好痛那些人不放手,大妞目力模糊了,隐约看见有名男游过来,解决那些要害她的人,但她没有办法呼吸,到极限了
刹那间,她耳膜鼓胀,异常清楚,连海水流动都清晰可闻,心脏跳动自急促转而渐慢,紧接着,在完全停止之前,心脏突地一跃。
就那么一跃,仿佛自她嘴里跳出,直奔天上。
轰的一声,她亲耳听见某样东西炸开来了好像有人在她面前喊着大妞,但她双眼看不见了,那轰炸声过后,她也听不见了,她唯一的知觉是脑里在流动一点一滴在流动,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脑里一直往外流再缓缓回流进她的四肢百骸里原来,炸开的是她的脑。
妖神兰青。妖神兰青。准备上船的青年一顿,当作没有听见。
你看,你女儿的簪呢。蓝衣青年闻言,骤然转身,碧玉簪正在他眼前晃动着。
那是两年前给大妞的
妖神兰青,那人笑道咱们盯你很久了。如果不是我们一直找机会确认,还真看不出你就是兰家的妖神兰青。你怎会变成这样连点媚态都找不出来,你是怎么练功的眼神正派到我差点以为找错人了呢。兰青不动声色扫过一眼,不少打扮成老百姓的江湖人藏匿在附近。是他太心急回家见大妞,所以忽略了危险吗他寻思片刻,又看向那支碧玉簪。
哪儿的人找兰某有事兰青神色自在地问。
你连咱们都看不出来吗兰青眯眼打量,面露异色。兰家人算你平凡日过得还不算太久。兰青,家主有令,要你回兰家。我已被赶出兰家,家主有令,与我何干。我女儿呢自是请上兰家做客了。那人笑道,把玉簪扔给兰青。
兰青接住端详,内心一阵寒凉。
大妞上兰家他想都不敢想结果,这簪大妞宝贝得紧,如果兰家要抢人,云家庄必不会放过,极有可能兰家见大妞傻气,暗地拐了她走。
既然是拐,暂时应是无事。但,不能让大妞留在兰家太久,现任家主性格扭曲丑陋到会让大妞承受最可怕的事,大妞多留一刻岂止是危险
回兰家么好,走。那人愣了下,马上又笑:
我还以为要花点时间说服你,说不定还要跟你打上一场呢,没想到有女儿的人,就是不一样。他自袖间抛出一颗药。怕你途作怪,还请你为了你女儿多多配合。兰青凑近闻着这颗白玉药丸。只是迷药,吃下去最多半昏半醒几天而已。
你的女儿一发现兰家没有你,成天都在那里哭。你也知道家主的脾气,能留住你女儿的命多久他话未完,就见兰青吞进药丸。
那药立刻见效,兰青极力稳住自己,几名兰家人上前扶住他虚软的身躯。那人扬起眉,慢吞吞道
妖神兰青真不像是妖神兰青了不好意思哪,家主的命令是杀掉兰大妞,绝不留活口。兰青猛然瞪着他。
那人耸肩,道
家主讨厌有兰家私生血缘流落在外,我们杀她还真费了一番功夫,趁着她出来接你是,将她送进河里喂鱼,不然这簪哪这么容易拿得到手大妞不会泅水她不止不会泅水,她连打赢一个同龄小孩的能力都没有,何况是对付这些手段残忍的兰家人
咱们好几人都被云家庄除去,幸好那傻瓜大妞还是溺死了,兰青,你是逃不过家主的。那人哈哈大笑上回你被家主下了凤求凰,这次又要怎么整你了呢你想平安过活,只要家主在的一天,你就是在做梦了大妞
兰青双目通红,咬牙切齿,猛力扑了上去。
大妞,你记得,你只要相信你自己的眼睛谁也不要相信,只信你的眼睛就够了就算你再傻,你只要认真去看,终究会明白一切的你只要记得一件事你兰叔叔不是人不要相信他不要接近他他是条毒蛇,害死我们的毒蛇大妞如果这次能活着,我把恶习都改了你跟我,找一处像家人一样生活,好不好大妞,面煮得好不好吃这面,我煮得再好吃,也要你喜欢才行啊。你今朝姨的毒解了,我帮忙送药到闻人庄去,这次回来,大妞就可以陪我了,这面摊老是一会儿开张一会儿关门,生意哪可能会好,大妞要十二了,接下来要长可就快乐,大妞愈大愈疼我,我真欢喜,大妞你永远陪着我,好不好大妞大妞好慢眼里流动的场景好慢,从她小时候开始,一幕幕切换到她十二岁,每一幕每一句都缓慢地涌出她的脑,清楚展露在她眼前后,又徐徐流回她的脑里。
爹临死前的表情变化、娘死前的泪水,兰青忍受屈辱带她夜逃好奇怪,为什么十二年来的每一块记忆都如此深刻地浮现在脑海里呢
现在她不知身在何方,仿佛一直透过大妞的眼,回头看着过去世间的变化,看尽每一个人的异样表情,记住每一个人曾说过的话,甚至几年前一句微不足道的话,此刻她都能背诵出来。
她是怎么了是要死了吗
以前,今朝跟她提死亡时,她以为就跟爹娘一样消失不见,但现在她却好像被人打通脑脉,明白什么叫死亡。
是谁教会她的为什么她懂得了
她的脑袋被炸开后,许多杂乱的东西归回原位了,脑里如清风彻底拂过,就像是以前有东西将她的脑遮蔽住,不让她懂得一切,现在她什么都懂了。
兰大妞不,她不姓兰,也不能姓关。大妞是她的乳名,她的名字是爹取的,她记得是是江叔,船家说,有个好看的青年没上船,现场死了不少人,最后他被打伤带走了,听形容,是那个叫兰青的没错。她动了动。
大妞你是兰青的女儿大妞吧抱着她的人叫着。
她眼睫不住颤动,慢慢张开了眼。
视野里还是有些模糊,几颗大头在她眼里晃来晃去的。
大妞大妞她无力地合上双眼,耳边的呼喊逐渐远去,她只惦记着一事,遂费尽力气嘶喊着
兰兰青四周蓦地寂静,仿佛声音自世界隔绝开,她的意识四散,再度陷入飘渺的昏迷。
低微的喘息,在黑蒙蒙的石牢里回荡着。
腐烂的异味袭面,像是他自出生以来这样的气味就一直缠着他,什么是新鲜的空气、明亮的阳光,他早已经完全遗忘了。
喉口的腥甜一直存在,全身痛着、面上痛着,神智朦胧几乎散去。到底已过几个昼夜他不去想,任由虚飘飘的神智越过刚硬的石牢奔向天际。
怎么他还没死呢数次,他这么想着。为什么还没有死呢他不想吃苦啊,还不如顺从图些快活,他照样在江湖上生存得很好。
他的手指动了动,接近他的老鼠因此四散。
没有上药,他面上的那一刀有些化脓了。这一刀这一刀是在岸边他想同归于尽换来的。为什么要同归于尽
哗啦啦,盐水淋上他的面容,他的身体,他痛得在地上打滚。那种火烧的痛,每天重复着,断骨的痛、烙印的痛、鞭打的痛,甚至不堪入目的凌辱,兰绯每天挑一种新花样折磨他,折磨到他痛不欲生,仅存一息才放手。
还活着啊点灯。微弱的烛火亮起,兰青慢慢张眼,看着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兰青,我来告诉你坏消息。兰青没有说话。
你的大妞死了呢。大妞他想起来了,大妞大妞他同归于尽,是为了大妞,他吃苦是为了大妞大妞他忽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今天死了明天又活,这种事骗三岁小孩吧。他哑声道,随着他话一出,嘴里溢出鲜血来。他不怕这些痛,最怕心里煎熬,偏偏兰绯擅于此道。这么长的日里,在兰绯嘴里大妞反复生生死死,他还是笨蛋吗由得他这么骗大妞她活下来的机会不大,她不会泅水、反应又迟慢,怎能逃出兰绯的毒杀大妞大妞,他已经哀悼过了,他不痛不痒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忽明忽灭的烛火在面具上交织成恶鬼的形影。男人轻柔地说你也不能怪我啊,云家庄放出的风声一下活一下死,连我也搞不清楚了,不过,这次确实有证据。拿进来。兰家弟捧着玉盒进来。
打开给兰青看。兰青本想不理,但又忍不住瞥向那玉盒。
盒里是一颗小孩头颅,面目早已不清,但看得出是十一、二岁的模样,他不以为意轻笑一声,正要合目,又发现玉盒里尚有一个夹层袋。
他心一跳,那脏袋沾着湿泥,正是当日大妞身上的袋。
他手指微颤,费力地拿起那层夹层袋。兰家弟在兰绯的示意下,将烛台移到兰青面前。
兰青颤抖地打开袋,里头杂七杂八都是小孩用的,还有蜜饯、耳环耳环是大妞的没有错。
大妞早就死了,他也哀痛过了,够了,这是兰绯的诡计,将大妞的尸身遗物分日来折磨他。上次已有碧玉簪为例,不是吗
正因大妞早死,所以他没有感觉了。
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云家庄将她葬在哪里,兰青,我对你很好啊,特地挖出她的尸身,可惜,日久了,她身已腐烂,我把她的头割下专程送给你。兰青目不转睛,看着大妞的头颅。忽然,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