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说到他们的师傅,陈昑忽面带苦笑,从怀中取出炎炙掌套道:“打罢擂台,我曾追问这掌套来历。熊长贵挤眉弄眼说是我远房表妹所送,不过人已走了……当时弄得我莫名其妙,没想到竟是师姊你……想必师姊见过家师,他老人家近来可好?”
含玉胸口如被针刺,满腔喜悦化做伤痛。蓦地里又想起一件事,心绪更加大坏。闻聘、路彝、穆钰浪迹江湖多年,遍访天下美质良才,选中的三个弟子确是出类拔萃。但他们先后仙逝,却给自己留下一个极大难题。原来历代五虎将所收弟子,都是自少在昆仑山上学艺长大。从师艺成若能闯过文武二关,便由掌门主持,行入门之礼始为新五虎上将。但闻聘等是在民间收的徒弟,陈昑、阮怡、甘颀只是他们的徒弟而非昆仑弟子,当然更不能名列新五虎上将。
就因为他们在世俗中学艺长大,难免受到功名利禄引诱,故此心思很难揣摩:陈昑已统领天下四大散派之一的水仙庄,手下能人异士极多,怎肯轻易抛弃名位,听令于她一个女子?那阮怡身为皇亲国戚,享受惯了荣华富贵。生性刁钻古怪他师傅又曾破门而出,怎肯半路去昆仑受修炼之苦?也只有甘颀孤苦伶丁,为人又端重正大,看来收服较为容易。
含玉踌躇半晌。心想不妨先从他们师傅说起,以言语试探其心,当下把那夜在南宫世家的事情慢慢说了。陈昑、甘颀如闻晴空霹雳,想起师傅授业恩情,一时都哭倒于地。阮怡干打雷不下雨,也咧着嘴干嚎两声。哭过多时,陈昑唤来熊长贵,叫他安排人即去楼外楼摆设灵堂。
[1]无支祁:传说中的水怪,形如猿猴,力大无穷。
-【(七)】-
待两人悲戚稍减,含玉又道:“当年赵彤师叔受了不白之冤,事情水落石出后霍师爷也好生后悔,命闻师伯寻回赵、路两位师叔重新收入昆仑门墙,不料此事未竞,他们已含恨九泉。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本盟与圣武道的大决战迫在眉睫,金鹰宫以一化十天下多了九家最厉害的门派。‘瑶池五老’夜袭南宫世家仅是个开头,后面不知还要掀起多少险恶风浪。昆仑始终是本盟的中流砥柱,自《武易》失落后,每次抗击金鹰使者五虎将都冲杀在前,本派七大神功已成克敌不可或缺的法宝。但如今……人才凋零青黄不接,仅剩几个弱女子苦撑局面……”
“我派一向逍遥世外淡泊名位,为何这回非要齐聚五虎争夺盟主?只因明年与圣武道的决战干系太过重大,《武易天书》决计不能落到心术不端的人手里,否则天下武林将沦入万劫不复的地狱;退一步讲即便我派不能夺得盟主,拥有五虎将的英雄盟也多了一样最厉害的杀手锏,才能应对圣武道、金鹰宫所化十派的挑战,才能震慑英雄盟别有用心的宵小。可这道理许多人并不明白,大家只知道勾心斗角争逐蜗利……”
说到这里,含玉胸口一酸。她齐聚五虎为的是天下武林安危,却无人理解其良苦用意。各门各派多以小人之心相度,鼠目寸光不肯给予丁点襄助,甚至还时常阻挠作梗,万钧重担都要由她一人承担。这时面对三位师弟,深深压抑在心底的委屈苦楚,不自禁流露出来。
陈昑精明乖觉,如何听不出含玉弦外之音?当下朗声道:“师傅临行前,已将火神之剑‘太烨’相传,命我日后皈依昆仑,降魔卫道光大我派门楣,故此师弟不敢恋名位而忘大义。可惜因先父忽然撒手人寰,师弟不得已出任水仙庄主,这事便耽搁下来。眼下寻找另两位师弟乃当务之急,师姊可在庄上小住。待我广撒人手寻得五人聚齐,再共同商议定夺大计可好?”至于上不上昆仑,陈公子曾反复思忖了无数遍。他忠于大宋志在扶保社稷,心中到底还是国家的份量更重些,但振兴本派也责无旁贷。陈昑已想到两全其美之法,只是初见掌门,有些话不便贸然出口,先要缓缓再说。
阮怡听陈昑捅破了窗户纸,讪讪的挤出丝尴尬笑。见含玉的目光瞧着他,支支吾吾小声嘀咕道:“这个嘛……我是路师傅的嫡传弟子,照理说应该名位五虎之一……只是昆仑派的那些事家师没从提过……本派鼻祖也是的,天下这么大甚么地方不好,非要把家安在极西苦寒之地……我忙呀,天天一大堆事等着料理,还有家里七八十岁的老娘也丢不下……不是说走就能的……啊啊嗯……”接着便是一阵乱咳。阮怡自然舍不得花花世界,又很有些封妻荫子的念头,再说好逸贪玩也受不了那苦。反正师傅路彝已破门出派,自己和昆仑没多少瓜葛,要他和尚似的去面壁清修,老猫闻咸鱼——休想(嗅鲞)啊休想。
甘颀攥紧拳头猛地站起,忽又垂头坐下重重叹了口气:“我原是不祥之人,只怕给你们带去晦气。师弟不会拐弯抹角,掌门师姊见谅,我……我只怕没上昆仑的福份。”含玉大惊:怎地连他都如此推诿?却不知曾有个瞎子给甘颀算过命,说他是天煞孤星下凡命相最毒,亲近之人早晚都要被克死。甘颀想起举家灭门的惨剧,救他的渔夫遭瘟身死,深信不疑从此落下心病。这时听师傅都鹤驾西去,悚然心惊自期自艾,不愿再连累别人。
含玉茶杯重重一顿竟至碎裂,心头腾腾火起:这个有事那个忙,说到底还是留恋红尘。名列昆仑五虎乃武林崇高荣耀,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他们利欲熏心逃不脱羁绊,果然无一个肯幡然回头,岂非竖子不可与谋?!待要拂袖而去,但看着三人或俊朗或英武的面庞,终于硬不下心肠。待要再以大义晓谕,胸口却如压了块大石头,说不出一个字来。含玉好生憋闷,转头从窗子里望出去。远处氤氲的暮色中,星星灯火正点燃黄昏的泪眼。
门上“毕剥”两声,熊长贵探头进来道:“公子,灵堂摆设好了。太子请你赴宴接风,人我已替你打发走了……还有范都管他们等了一下午,请问公子何时商议打擂之事?”陈昑轻轻地道:“师姊,眼下玄女擂正比到紧要当口,不妨等打罢擂台……”甘颀看了看天色忽失声道:“糟啦,我家里还有个重伤之人……小弟先回去照料一下,再来祭拜师伯、师傅。”
含玉偷试去泪花。她慢慢静下心来,想想方才有些操之过急了。看来陈、甘师弟还是心怀昆仑的,之所以敷衍推脱,可能有甚么难言之隐。待以后熟悉性子摸清心思,事情或许就能峰回路转。陈昑向甘颀道:“五弟不要忙。我手下范医仙人称‘女华佗’,起死回生妙手无双。你向熊先生指明路径,叫他派人接伤者到楼外楼施治。请师姊也搬到哪里居住,师弟早晚也好请教——熊先生,待我们祭拜过,你在流霞居设两座宴席,叫范都管他们也去。”
含玉知陈师弟号称“武孟尝”,若推辞即是见外,也乐得多与几位师弟相处。又想起李逍遥的痴病,与他说了。陈昑一听便道:“李掌门之疾乃情志所伤、肝气郁结、化火上炎、火扰心神,范医仙必能药到病除。李掌门住在何处?一并接到楼外楼就是。本来玄女擂第十场最是棘手,今得昆仑、蜀山掌门与阮、甘师弟相助,群策群力必能找到克敌良策。”说着脸上又袭过一层阴云:“只是对手太过厉害,着实让人头痛得紧呢……”
玄女擂休擂三天后,重新击鼓开场。一早含玉便与逍遥、阿奴来到茶楼上,熊长贵连忙殷勤招呼入座。含玉从窗子里望去,因为今日乃是最后决战,来看的百姓多出近一倍,连远处大树上都爬满了人。
台上鼓声响罢,那承旨走出来挂牌宣示第九场的比试名目。这名目起得颇为文雅,唤做甚么“煮酒论英雄”,原来竟是比拼酒量。女真部当年身处东北苦寒之地,须得借酒抵御严寒。后来虽入主中原,“嗜酒好客酒行无算,必醉或逃才已”的风俗却一代代传下,向以豪饮者为英雄。只见台上对摆开十八张桌,两厢坐定金宋赛酒的十八条好汉。承旨一一唱名,大金以花帽军忒母孛堇高德玉为首,大宋以水仙庄光禄寺良酿署令[1]“赛杜康”韩千龄领班。待唱到大金比酒最末的一个人,百姓们忽地哄堂大笑。
再看末座那厮,生得面有菜色两眼浑浊。低了头袖着手,浑身污痕秽迹斑斑,散出逼人的酒臭,较之狗肉和尚还邋遢三分。这时承旨通传:他乃是大金彻地堂的“酒鬼投胎”斜卯阿,官阶进义副尉[2]。百姓们见他人物猥亵头脑可笑,活脱脱一个叫花子模样,如何能不起哄?高德玉等都叫一声惭愧,暗自埋怨太子糊涂:大金酒徒遍地是,怎地偏选来他丢人现眼!
这斜卯阿是三才堂最末的一个角色,没见有半分能耐。被呼了来喝了去,不知遭受多少打骂白眼,他都不敢放个屁。平生只嗜酒如命,时常赤条条卧在街头撒酒风。郭虾蟆几次给惹得大怒,差点结果了他狗命。后来听说这厮还有些来历,与太子能攀上转折亲。只因穷得一塌糊涂,便到三才堂来混饭吃。
承旨高声宣读规则:这场拼酒须主客交替有酬有酢。第一回合大宋为客大金为主,领班念词敬酒,都喝大金所产之酒,食大金所送之菜。第二回合大金为客大宋为主,领班念词敬酒,都喝大宋所产之酒,食大宋所送之菜,其后依次类推。凡叫骂、动粗、不喝、少喝、呕吐、醉倒者立时扶下。最后那边喝得没人了,对方还有不醉者获胜。
麦高听了,向骆梦石笑道:“他姥姥的,看来金狗输急了眼,还真比起了吃饭喝酒的本事!早知道这般吃肉喝酒的快活,俺就第一个上去!”骆梦石脸色凝重道:“这场拼酒的凶险,较之真刀实枪一点也不差。大伙为了胜负脸皮,谁也不会轻易服输。只怕今日在擂上,也要活活醉死几个!”熊长贵撇着嘴道:“是嘞是嘞,大宋第一酒囊饭袋呒用武之地,咋介是浪费了一副好格楞敦[3]的饭包肚肠[5],可惜哦可惜!”
两队花枝招展的女奴,在每人面前摆了只青花大海碗,一盘栀子炒鹁鸪,碗中倾满汾清杏花村。别人闻着酒香犹可,只见那斜卯阿早把眼对在酒碗上大冒绿光,喉间咕噜有声口水乱流。这时台上丝竹声起——原来两家都带着乐队助阵。高德玉正要端酒说话,忽听马挂鸾铃场下翻江倒海般地大乱。一匹赤炭火龙驹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鞭子雨点也似抽向躲避不及的百姓。马上歪坐着个年青女郎,头戴金珠花株冠[5],胸前披拂十几条小辫子。身披猩猩红披风,内衬金丝鱼鳞铠。模样生得还算标致,美中不足的是目光斜视嘴角微撇,眉宇间满是戾气。
这恶女驰到台下,纵身一跃跳到高德玉面前。手中鞭扬起脆生生一下,在他脸上抽了道血痕:“**的!敢和老娘捣鬼!昨天说好让本公主领班斗酒的,是哪个兔崽子给我下了瞌睡药?还瞪着眼呆看鸟呢,快给老娘让位。这顿打暂且寄下,回头和你没完!”
[1]良酿署令:光禄寺供春暴、秋清、酴?麋、桑落之酒的部门。设令二人,正八品。
[2]进义副尉:金武散官最末一等,从九品。
[3]好格楞敦:宁波方言,好的意思,格楞敦语气助词无实义。
[4]饭包肚肠:宁波方言,胃肠。
[5]花株冠:亦做“花钗冠”,金代后妃、命妇的礼仪冠服。皇后有九龙、四凤,前后花株各十有二。宋代朝廷也有此冠,以花株数9、8、7、6、5表示身份等级。
-【(八)】-
人群一阵骚动,守绪的脸色顿时无比难看。原来这小妖精是他嫡亲妹子,大金蓟国公主“红鬃野马”金铃儿。她从少娇惯成性喜怒无常,爹也敢骂娘也敢打,一言不合便要杀人放火。北国提起蓟国公主,都当做洪水猛兽。此番下江南跟着来瞧热闹,前些日子到处游逛,倒也没怎么惹是生非。不期那日听说要打擂拼酒,金铃儿自恃海量又乐得出风头,缠着守绪定须做领班。太子拗不过且胡乱答应,却命司行懿暗中下药,叫她睡个昏天黑地。大概药力不足亦或哪里出了差池,金铃儿只是睡过了头。
守绪起身沉着脸高声喝道:“小妹,休把大事当作儿戏!你个金枝玉叶去和群汉子大呼小叫闹酒,这成何体统!”金铃儿翘着二郎腿坐下,忽地鞭子在桌上一抽,双眉剔起叫道:“你太子爷说得清尿得浊,金口玉言好似放屁!老娘我这领班还做定了,谁他妈的再敢啰唣,大耳刮子扇他小娘养的!”气得守绪眼前一黑险些吐血:老天爷!完颜家做了甚么孽,出了这么个不知好孬的泼辣祸害精!台下百姓无不大乐:到底粗鲁蛮夷,一至没教养如此!
高琪见骑虎难下,伏在守绪耳边道:“太子也别劝公主了,还要再惹笑话!咱们有‘酒鬼投胎’押阵,这场胜券在握,就由着性子让她闹去,喝醉了扶下就是。再说公主生性霸道从不吃亏,没准还能把南人的气势压下去呢!”守绪只得叹了口气,闷头生气不再做声。承旨过来陪个笑脸道:“公主,这场斗酒两家都是九人,如今大金多出一人如何区处?”金铃儿把鞭稍一指:“来,再加两张桌子。叫宋国也多派一人,不就扯平了?你个猪头!”
承旨忙派人向陈公子传话。身边的阮怡忽然打个哈欠,解下犀角嵌宝带:“大金尊贵的公主亲自出马,大宋岂能叫寻常之辈领班?陪吃陪喝陪睡嘛……那是本伯最拿手的!”陈昑嘴角微微含笑:阮怡迎战再合适不过。一者身份相称,二者牙尖嘴利,三者“勾芒神功”能运功化酒。红妖孩收拾小妖精,正可以毒攻毒以妖克妖!阮怡对己方斗酒招数烂熟于心,好些歪点子就是他出的。前日还和韩千龄争领班呢,只因酒量不敌才作罢。
但见台上阮怡懒洋洋歪在椅子里,韩千龄与他不住耳语。金铃儿嘴里嚼着鹁鸪腿,高德玉在她面前铺开一幅卷轴指指点点。生怕这位姑奶奶捅大篓子,把斗酒规矩反来复去念叨了七八遍,又切切叮嘱千万不得再任性行事叫骂动粗。听得金铃儿不耐起来,“呸”地吐出口中骨头:“操……吵吵甚么吵吵?本公主记下了,都给我肃静!奏乐!”
悠扬丝竹声中,金铃儿举起酒碗道:“我大金上使近日下江南,得赵皇兄爷娘般敬重,饮食精美起居豪阔,真是奢华糜费的紧。本公主这里借花献佛,遥敬皇兄三碗,愿皇兄龙体康泰国富民安,大金大宋永为伯侄之邦!”言讫桃花眼乱瞟阮怡。高德玉等一听咱们公主还成,知道把卷轴上的词略加改动随机应变,连干三碗哈哈大笑。
这场拼酒决非狂饮滥灌那么简单,期间唇枪舌剑必不可少,两家早备好了大堆说辞。如果把拼酒比做两军交锋,舌战则是将官间的单挑。占得上风的一方能够极大提升士气,平增三分酒量。金铃儿这篇酒辞话里有话,俨然以皇姨自居在寻阮怡的便宜。“栀子炒鹁鸪”这道菜更是寓意“侄子朝伯姑”,谁让宁宗愿意去给人家做大侄子呢。金铃儿见阮怡无言以对,苦着脸乖乖把酒就喝了。自觉旗开得胜,挤眉弄眼的大为得意。
女奴收拾起碗碟。这厢走上两队大宋宫装艳婢,每人面前摆了盘时鲜水果。那果子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个,一圈圈环绕着中间的剥皮松子,这道菜名曰“百果白松仁”,一溜由小到大排摆开七个竹筒套杯。这次杯中筛的是戎州荔枝绿[1],老远就闻着那浓香。丝竹奏响,阮怡起身笑嘻嘻道:“大宋恩泽四海百国来朝,对外邦诸番无论安南、占城[2]、暹罗、蒲甘、大理、真腊[3]、渤泥[4]、麻逸[5]、爪洼、琉球、日本、高丽、蒙古、西夏、吐蕃、回鹘……均一视同仁。要叫率土之滨,共乐同文之化。对金使不过略尽地主之谊,却也与他国相待无二。能得公主如此夸赞,真叫人受宠若惊呢!想必公主久居穷荒绝漠,经日与牛马驴狗为伍。乍到江南烟花地,一时如入天堂目不暇给,便觉处处新鲜可爱。待明日就由在下陪着公主,一同去我朝名胜古迹采石矶、牛头山、黄天荡游玩,尝一尝小吃油炸桧,拜一拜武穆岳王庙,那才开心好玩呢──且请满饮个‘耸天宝塔步步高’!”
阮怡先将最大那杯酒饮尽,手指按桌潜运内力,那六只杯依次活了也似跳到空中。至唇边,被一饮而尽,落下时,恰好以大套小成一个杯。阮怡再屈指向桌上弹去,杯子又一个个耸起俨然七层玲珑宝塔。最上面的小杯却还有半杯酒,被红孩儿使一弹之力逼出杯子三寸,张口“滋”地隔空吸了。阮怡这般饮酒的路数宛若杂耍,瞧得台下百姓如痴如醉。
红孩儿方才这番话暗贬金国地贫无物人蠢似牛,金铃儿也属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韩千龄等听得痛快解气,都有样学样把这“宋天保它步步高”喝得淋漓酣畅。金铃儿气得五内生烟:安南、占城等南陲小国对宋年年进贡也许是有的,但高丽、蒙古、回鹘原系大金藩属,顶多与宋有些生意往来,谁知他厚颜无耻,弄盘菜竟叫“百国拜宋人”!又说甚么去金兵惨败的采石矶等地游玩,还要她吃油炸桧、拜岳王庙呢!但阮怡这番话绵里藏针,金铃儿翻了半天白眼,一时寻思不出词来反驳,只咬着牙使筷子乱戳盘中松仁。他北国人却不会玩这步步高花样,生怕打翻了酒杯判输,都老老实实拿着一杯杯向口中灌。
金铃儿盯着卷轴紧皱眉头,嘴角忽掠过一丝冷笑。高德玉做个手势,女奴端上二十个木盅,模样好似大钟,钟内盛满琥珀色的兰陵美酒。金铃儿阴恻恻地道:“这盅子乃我大金酒器中的异品,用二百六十四年的老松根雕挖成大钟模样,杯名‘松钟’。配以兰陵美酒,喝一口松香浓郁,顺心理气,诸位请啊!”
金人仰面狂饮,水仙庄好汉都停杯面有怒色。“松钟”取得是“宋终”的同音,二百六十四正是大宋开国至今的年数。金铃儿胜了一筹面有得色,不停地催道:“阮伯爷,快请啊~”红孩儿鬼眼一转,走到金铃儿面前唱了个大喏:“深谢公主赐酒!在下今日得睹公主天香国色,神魂颠倒、抓耳挠腮、想入非非……为表敬慕之意,就此诚慌诚恐转敬公主一杯‘送终’酒,请公主赏脸喝下去‘烂陵没救’!”韩千龄等听阮怡讨得便宜,一齐举杯道:“恭敬公主‘送终’酒!”
斗酒虽未分出胜负,可阮怡在言语上已占了先机。金铃儿正自气闷,只听丝竹声又起,婢女捧来二十个金灿灿的浑圆巨瓜。阮怡起身道:“公主嘴大吃四方,在下也跟着沾光,真是好生有口福!却说安南海中的一种乌龟,体阔如磨盘蛋大若西瓜。这蛋外裹金壳,一百年才生二十个。若以首乌、续断、郁金、兜铃熬成浓汁,浸泡金蛋七七四十九天。可把蛋黄化开,酿做蜜糖般的美酒。托公主造化,安南国正好进贡了二十个……”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就请公主赏光,品尝这百年难得一见的金裹王八蛋!”
韩千龄等听了“金国王八蛋”五个字,拼命憋着才没乐出来。阮怡乌龟产金蛋之说全是杜撰,乃拐弯抹角回敬“松钟”的无礼。阮怡拿起盘中小刀,在蛋上挖了个洞,就嘴喝得“啧啧”有声。斜卯阿也连忙开洞品尝,果然入口甜蜜如甘露洒心,美得他大声怪叫:“金国王八蛋,味道还真他妈不孬!”这声叫暗合丝竹音律,听来居然委婉动人。金铃儿大怒手起鞭扬,忽然想起砸碎这个蛋自己就输了。张嘴刚骂了句:“阮怡,你妈……”当即又想起也不能爆出粗口。幸亏她急中生智,后面拖上了“还好……”两个字。阮怡笑眯眯小声道:“劳你挂念,你婆母她老人家很好!”
[1]荔枝绿:五粮液酒的前身。
[2]占城:今越南南部。
[3]真腊:今柬埔寨。
[4]渤泥:今马来西亚。
[5]麻逸:今菲律宾。
-【(九)】-
酒过三巡,量略小的几个已头重脚轻。这回合每人面前摆的是盆清汤,汤内黑黝黝煮熟了几十条泥鳅,那酒器却是用青石凿成的四方槽子,下宽上窄模样颇象城池。金铃儿对着卷轴尖声念起来:“本公主家学渊博,满腹诗……”忽地胃中胀气连连打嗝。百姓们一阵哄笑:“果真是满肚子屎!”金铃儿恶狠狠向台下瞪了两眼,接着念道:“——满腹诗书,以为古今七律《西塞山怀古》乃是第一:‘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人生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本公主依照这首诗的意境,奉上‘石头降幡酒’、‘铁锁沉江汤’,请诸位尝尝鲜!”言讫捧起酒樽“咕咚咚”喝干,手指向下抠到机括,槽子上立时支楞起面白旗,左右摇摆颇为滑稽。这是拿当年东晋王浚率数万楼船,突破横江铁索灭吴的故事影射。那意思是大金天兵一到,宋国小皇帝就得出降。
阮怡听她文绉绉掉书袋,默不做声闷头把酒喝了。不一会儿酒力发作,摇晃晃站起身嘴里含糊不清道:“在下对唐诗是一窍不通的,比不得公主才高巴狗(八斗),学富胡扯(五车),叫人岂能望到……项背?”说着色眼向公主高耸的胸脯乱扫。金铃儿撇了撇嘴:“这厮原来是个绣花枕头,也只会油嘴滑舌犯贫。说到诗词歌赋,肚子里便没货了!”阮怡撮唇打声呼哨,两队婢女姗姗而上。人人盘中放着顶青铜兜鍪,内盛绍兴状元红。还有碟狗肉,一片片都剜做葫芦状。
阮怡打开洒金扇挥了两挥:“不过在下长短句嘛,象《满江红》甚么的,还能牛唇不对马嘴啭两下。咱蠢笨的紧,无有公主滔滔东流之才。只好东施效颦,也依照这首词的意境,给诸位奉上红曲酒一樽,葫芦肉一碟,这就叫‘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啊!”话音刚落,丝竹声突起,韩千龄等拍案击节高歌《满江红》。待唱到“笑谈渴饮匈奴血”这句,一齐举起兜鍪痛饮。这时诸乐都停,只有那铁筝铿锵,好似风雷激荡万骑奔腾。忽听“扑通通”几声响,金国有三个人坐到了桌底下。
金铃儿浑身躁热难当,喝令扶起三个醉汉接茬拼。高德玉拿着卷轴还往前凑,被她一把夺过撕个粉碎。“唰”地甩去披风解开软甲,一跳猴蹲在椅子上,纤纤两指直点阮怡。守绪大惊:“小妹肚里墨水不多,没了卷轴指引如何斗酒?场面更要给她弄得乱七八糟!”却听金铃儿拉开架势叫道:“阮怡接招:守绪小妹名金铃,褰裳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女尚如此男可逢?!——着家伙!”却是头顶一群鸽子飞过,她抓起筷子望空掷去,两只鸟应声而落。伸手捞到一只连毛带肉咬下条腿来,端起羊羔酒连干三碗,血淋淋张开嘴狂笑。
高琪点头微笑道:“妙极!公主吉人天相错有错着!她平时最喜这首北魏民歌,好孬能背出,如今用在这里歪打正着。凑巧的是刚好有鸽子飞过,这回合的敬酒可谓天从人愿亦文亦武以变应不变,可够阮怡喝一壶了。”
阮怡鬼眼乱转,顷刻思谋出七八条对策,仔细推敲又都不成。那边金国乐师呕哑嘲咋乱奏管弦,似在催促似在讥笑。红孩儿又气又急:我这大宋第一智囊,难道要阴沟里翻船,败在这疯丫头手下!?正气急败坏间,一群苍蝇闻着血腥,“嗡嗡”飞到台上。阮怡总算捞到救命稻草,大喜一跃而起:“金铃儿听好:阮怡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看法宝!”左手揸开望空虚抓,蝇群顿被分做五团;右手“梅花五瓣”指风呼啸戳出,蝇团如遭雷殛死蝇撒落了满地。阮怡笑眯眯端起流香酒连干五碗,这五碗宫廷御酒下去,金国那边仰面朝天共有五个翻肚。
金铃儿酒涌上来,头重舌短星眼微饧。敞开领子露出一截雪白胸脯,半躺在椅子里已少了几分嚣张。忽然破开紧绷着的脸蛋,嘻嘻笑道:“阮伯爷……好……葡萄……嘻嘻……葡萄……说是葡萄美酒……杯夜光…咱们再干十八觞,这叫……‘胡笳十八拍’……拍出你的腚沟黄……”每人面前已摆开一溜夜光杯,杯中倒满了胭脂色的太原葡萄酒。
金铃儿指着躺倒的醉汉:“酒场如战场……他们也得喝……女真人个个英雄,没有装熊的孬种,扶起来给我硬灌……那个喝不下这十八杯,就是蹲着撒尿的……”金铃儿已有八分酒意,开始胡言乱语喋喋不休。阮怡“嘎嘎”应道:“是是是,公主的吩咐,在下就是涨破了肚皮也要照办。只是公主可不必十八杯都喝了,你本来就是蹲着……”座中人此刻多近酩酊。听阮怡调侃金铃儿,都一阵傻笑。
这十八杯酒下肚,除去阮怡、韩千龄、金铃儿、斜卯阿,都酒疯大发丑态百出:或呕吐狼籍,或破口大骂,或慷慨悲歌,或痛哭流涕。金国的两人被女奴强灌了几杯后,忽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竟生生给灌死了。两家只得动用军卒,费好大劲才把这些醉鬼弄下去。
阮怡也有了七分醉意。歪戴珍珠冠洒金扇撕去半边,还拿着乱扇:“北国有‘胡笳十八拍’,咱大宋就没有……十八甚么的……杯深不觉琉璃滑,贪看六幺花十八……粱祝十八相送,今日楼台会……女大十八变,变成观音面……观音面……伸哪伊呀手,摸呀咿呀脸……”乐师忽听伯爷哼出下流小调,虽大为尴尬却也连忙伴奏。阮怡声如蚊蚋哼哼道:“男人都爱十八摸[1],摸来摸去真快活。憋得公主送上门,摸他个金国小贱人……”“啪”地打个响指道:“上酒!公主——有了,在下就敬你个十八摸酒……”使女又摆上十八只九龙公道杯,杯中倒满了枸酱[2]。
金铃儿脱去靴袜翘着小脚丫,在哪里神魂颠倒听了不怒反笑:“好……阮伯爷这酒敬得就是好……谁要不喝,就在他身上十八摸……”端起“滋儿”下去一杯。
公主只喝了七杯,就“哇”地吐出来。阮怡连忙跌跌撞撞过去,捶打后背伺侯清汤漱口。大慈禅师高颂佛号:“阿弥陀佛,女施主吃醉了,快扶下去!”金铃儿又哭又笑:“操你个和尚妈,谁说我喝醉了……本公主是海量……江量……诸葛亮,再给我拿酒……”红孩儿口中流水价应道:“是是是,公主上吞四海,下尿三江,快快上酒!”金铃儿两眼斜瞟着阮怡,摸起杯酒自家先喝了一口,伸手在脸上拧了一把:“小猴儿……可真叫老娘喜欢……你若有心吃了这杯,让你个小猴儿……尝尝腥,嘻嘻……”
金铃儿身为帝姬又有些姿色,从少早被宠得坏了,心比天高自以为嫦娥下凡。虽也曾订过几门亲,未婚夫婿却不是给她划了脸便是打折腿,如此再没王公贵族敢攀龙附凤,一晃都二十六了。方才几番斗酒,她见阮怡模样秀丽口舌便给,顽皮好玩之极。大金多是鲁直粗俗辈,哪里有这样的可人?一时春心荡漾不觉魂儿被他勾去。喝得五迷三道之下,糊里糊涂便发起骚来。
守绪见妹子与阮怡两下做光[3],不由又急又气怒视高琪: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命木惜珍、木珍琛赶紧扶回公主,再闹下去这位御妹还不知要弄出甚么天大的丑来。那阮怡风流自赏到处留情,乃逢场做戏高手。平生最恨篡改孔夫子经典的假道学鼻祖朱熹,向把世俗礼教当做放屁。当下拿起杯子把嘴压在金铃儿的唇印上,有滋有味地喝了。公主格格浪笑,一头滚入他怀里。
赵竑与陈昑面面相觑,一个心里叫“好玩”,一个心里叫“胡闹”。木氏兄弟素知公主杀人不眨眼,只磨磨蹭蹭在人群中喊:“太子有令,公主速回!”百姓们正鸭子般抻长脖子看,不知谁吼了嗓号子,无数个声音立时跟着起哄:“太子有令:阮伯爷,快尝腥──公主速回:阮伯爷,快亲嘴──”
金铃儿已痴了。一张脸好似春花初绽,樱唇翘起艳若红霞,搂着阮怡脖子猫儿闹春般地乱叫:“快亲嘴——快亲嘴——”
[1]十八摸:民间流行小调,有不同版本,元人善本中曾记载,具体年代已不可考。
[2]枸酱:茅台酒的前身。
[3]做光:**。
-【(十)】-
阮怡虽八分醉了,还是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但看到完颜守绪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的恶毒模样,忽地激起他天不怕、地不怕的烈性,定要让完颜家颜面丢尽,气破他的肚皮。当下张口一团美孜孜和气吐在脸上,痒得金铃儿心魂俱醉,发情母兽似的扑上来。阮怡却低头蜷身一钻,钻入椅子下让公主扑了个空。金铃儿这头撞去,正抱住凑过来呆看的斜卯阿,不由分说便在脸上胡啃。待闻到怪味刺鼻,睁开眼只见到两排焦黄大牙,当即“嗷”地一声晕倒在地。
守绪脸都绿了,厉声向赵竑叫道:“殿下,金宋为伯侄之国。论纲纪,公主是君阮怡是臣。论辈份,公主是姨阮怡是甥。谁知这畜生酒后乱性狗胆包天,竟敢当众调戏公主,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太子若不把他碎尸万断,我大金断不善罢甘休!”
赵竑也不过二十几岁,年轻气盛又与阮怡交好。眼见水仙庄连挫番人,也不觉胆大起来。听守绪词锋咄咄逼人,反唇相讥道:“完颜太子暂息雷霆之怒。”心里暗笑:“他要给阮怡做便宜舅子,怪不得恁地拍屁股跳高!”“方才大家都看得真切,是公主先以言语撩拨,后又**……阮怡须不是柳下惠,当着这般天香国色,酒醉之后难免失礼,这事也不能全怪阮怡。我看公主既情有所钟,他两个又年岁相当郎才女貌的……”完颜守绪再也听不下去,抓起杯子狠狠摔在地上。兀环奴向赵竑怒目喝到:“殿下如不秉公执法,兀环奴是个粗人,敢以一腔热血,溅在殿下身上!”伸手便去拔刀。
他大金只许女真人欺负汉人的妹子,何时出过自己妹子给汉人欺负的丑?守绪原只忌惮阮怡一人,见陈昑文秀儒雅,言谈举止甚是谦和,也没把他放在心上,便要恐吓赵竑逼其就范。陈昑左袖不经意地在兀环奴刀鞘上拂过:“将军欲奋布衣之怒,但未知鞘中宝刀利否?”兀环奴忽觉手上轻飘飘地,低头待瞧,那口雁翎刀只拽出了把,刀身已被陈公子这一拂齐根震断。
擂台上仅剩下阮怡、韩千龄与斜卯阿三人。斜卯阿看着阮怡,忽然呲牙一笑真比哭还难看:“我……公主……啃了……活不了……你……我…再干……喝死算……上烧锅——”女奴在三人面前各摆上十瓶酒,斜卯阿打开一瓶便仰面狂饮。
韩千龄闻到股刺鼻的辛辣。再看那瓶四方古朴,上面赫然贴着“玉泉方瓶、刀子烧锅”八个字,才知瓶中所装乃是最酷烈的烧酒。相传约在天眷、皇统[1]年间,太一教[2始祖萧抱珍为报熙宗厚待之恩,遂授炼丹蒸馏之法。有宫廷酒匠触类旁通,循其法蒸馏得到能够引燃的烧酒,人类酿酒从此揭开了新纪元。后来熙宗有回在会宁府[3郊外狩猎,追赶梅花鹿时发觉一眼甘冽无比的玉泉,大金遂将皇家酒坊设于此专造烧酒,以方瓶盛之名“玉泉方瓶”。杨万里出使金国饮此酒,曾做诗赞曰:“杜撰酒法不是侬,此法来自太虚中,酒经一卷偶拾得,一洗万古甜酒空。”
韩千龄不觉喉咙里便痒将起来。他号称大宋第一酒鬼,饮遍天下琼浆玉液,惟独不曾尝过“玉泉方瓶”。原来此酒出产极少,只供奉大金皇室,民间自是无福消受。这时馋猫见了鲜鱼,如何按捺得住?连忙抓起一瓶开了泥封,仰脖便喝干了。只觉入口似刀,五脏六腑火烧一般辣痛,怪不得又叫“刀子烧锅”。韩千龄大叫“快活”,吃得口滑须臾连干七瓶。忽地两眼翻白踉踉跄跄,一头栽倒在地。
“赛杜康”虽酒量极大号称千杯不醉,但却不知烧酒之酷烈数倍于黄酒,有“醉魂未醒盏未复,会看骨肉争相残”的神效。他先前已喝得六分醉了,再把烧酒当作黄酒一口气猛灌七瓶,酒力蓦地涌上来,当时便烂醉如泥。
阮怡知道自己酒量不及韩千龄,只怕喝个三四瓶就要醉倒。再看那斜卯阿喝完第八瓶,又揭开了第九瓶。百姓们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酒量,一时鸦雀无声都看呆了。阮怡两眼一闭在心里叫道:“罢了,罢了。我阮怡今日死在这里,红孩妖就要变成红孩鬼!”
在此生死关头,阮怡混沌的脑海中忽闪过“修炼勾芒功,却有捷径通。罡气护心脉,烈酒饮千钟。灵龟吸金乌,坎虎配离龙[4……”这是勾芒神功的一段速成要诀。他修习第四重已两年余,但始终打不通任督玄关。依照秘笈所载若循规蹈矩修练,七年可期功德圆满。除此另有速成之法:却是在打牢根基后,须饮下大量烈酒化酒为气。若把握得当,一日便可大功告成。红孩儿也试过几次,或因酒力不足,或因修练走岔,一直未能登堂入室。这会儿势成骑虎,不由想起这段要诀。当下先摧动内力护住心脉,打开瓶酒一呷而进。
刀子烧锅下肚,心口顿如着了火。阮怡吓了一跳,也不料酒性如此猛烈。忙使阴柔之力镇住脾胃,叫酒力暂不发作。随抓随饮瓶到酒干,先灌了七瓶下去,眼看肚子越鼓越大。忽地“砰”地一声响,“红妖孩”面色大变,蹲下两只手捂住小腹。
斜卯阿鸡打鸣似地乱喷酒嗝,一张脸黑中透紫犹如茄子。虽然面前只剩一瓶酒,却再也喝不下了。忽听阮怡腹中暴响,乐的他结结巴巴道:“好……这人……肚子撑破了也!”
赵竑与陈昑惊出了一身冷汗。丹阳伯府的四大丫鬟,冲上擂台抱着阮怡又哭又叫。守绪长长吐了口恶气,老天有眼,不待自己劳神动手,竟把这厮给活活涨死了!
阮怡手往腰间摸去,羞答答扯出条束带来,四个丫鬟红着脸啐了一口。阮怡低声道:“你们四个来得正好,给我望风!”一跃上桌盘膝坐下,依照“勾芒神功”的速成要诀运功化酒为气。待腹中升腾一道道热浪,再运内息把乱窜的热浪导入正途。叫它经幽门、步廊、灵墟、神藏、彧中上行俞府,走得乃是足少阴肾经。但冲到任脉的承浆穴前,却好似滔滔洪水被大坝拦住。
红孩儿一张脸渐渐由粉到紫,由紫而黑。嘴唇干裂二目尽赤,无数汗流犹如长长的虫子爬出。阮怡此刻酒已醒了,觉察体内有异仔细一想不由魂飞天外:他方才醉后头昏脑涨,仅忆起了速成要诀的一半:本来按此法修炼,须先饮烈酒后饮冰水再饮烈酒,阴阳调和冷热交替方能冲破玄关。但他只喝下酷烈的烧锅,酒气至阳缺阴无法破关,须臾功力反噬就会经脉逆乱而死。待要开口写字讨冰水,嘴巴指头却已不能动弹半分。
四个丫鬟看出衙内身有大凶险,然不知如何化解,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正在焦头乱额,一个紫衣小妮子手捧只特大酒壶跳上擂台,乃陈公子的贴身侍女红绡。红绡大声吆喝,叫四个丫鬟把桌上烧锅全都打开,连斜卯阿眼前的一瓶也抢了,总共七瓶倾在壶里。红绡潜运内功,从壶嘴激出道碧绿酒箭射在阮怡口中。原来陈昑发觉师弟修练“勾芒神功”有误,急派红绡去韩千龄皮囊内搜出鸳鸯转香壶。“赛杜康”身为天下第一酿酒师,平常所酿的奇酒也有二十几种,红绡遵嘱拣了瓶冰蚕女贞陈绍倒入壶中。此酒色绿性寒能解诸般燥热,正是阮怡的对症良药。
过了约盏茶功夫,阮怡脸色由黑转紫、由紫而青,头顶身边映起淡淡碧绿光芒。红绡这才把机括一按,将烧锅激入红孩儿口中。鸳鸯转香壶为转心壶,一壶能装两种酒。见七瓶烧锅都被阮怡吸干,斜卯阿目瞪口呆,无论如何他也喝不了十四瓶!忽觉腹中绞肠刮肚般剧痛,接着喉咙间大痒。他伏在桌上“呃呃”干呕,却吐不出东西,只得伸进两指乱抠。猛然肚中响如牛鸣,斜卯阿长声惨叫,一团红蠕蠕的物事从嘴里吐出,爬了几下僵死在地,吃下的酒食立时狂喷不止。原来他肚子里生有酒虫,所喝之酒十有**都被此虫吸去,故天下无人可匹敌其量。但今日所喝之酒着实太多,以至连这条酒虫都受不了逃将出来。
若把阮怡体内须打通的玄关比做坚城,刀子烧锅则如烈火,冰蚕陈绍是为寒冰。这坚城虽焚烧岿然不动,但又吃寒冰一镇,顿时松软酥了。再被烧锅所化酒气硬冲,当即便摧枯拉朽般冲塌。须臾,红孩儿各处阻滞皆开,张嘴“咯”吐出道匹练般的白气。他飞身下桌双掌平推,半空里狂风大做,把桌椅盘碟尽皆掀起。收了招式仰天长啸,绿色的光环凝聚不散。台下百姓被这一啸,震倒的也有七八十。斜卯阿大瞪着眼一动不动,却早死透了。
“成了!”四个丫鬟扶住衙内喜不自胜。阮怡以手加额暗叫“侥幸!”自己居然独辟蹊径,一鼓作气练成了“勾芒神功”第四重。今日若不为情势所迫,绝计喝不下恁地多的酒。即便喝下足够量的黄酒,所化之气也必不如烧酒浓烈,很难如此顺畅打通诸穴经脉。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场玄女大擂,竟让甘颀与阮怡武功更进一层。
[1]天眷、皇统:金熙宗所用年号,1138——1149年。
[2金初中国北方兴起的三道派之一。流传至元代,后并入正一道。
[3会宁府:今黑龙江哈尔滨市阿城区。
[4灵龟吸金乌,坎虎配离龙:修炼气功内丹将元精化为元气的过程。
-【(十一)】-
守绪呆望着四面迎风招展的红旗,两眼发直半晌无语。高琪连叫三声“太子”不见答应,大惊失色连忙去摇身子。守绪在想大金本胜券在握,怎么陈昑一到风水就倒转过来,竟叫他势如破竹连扳四阵,到底哪里出了差池?待察觉有人推他,随手提起玉如意敲敲几子:“本太子无事。”触到如意柄的飘带,不由心中一动。这飘带是前日木惜珍怕如意失落,用七彩布缠成以便套在手上。他这会儿好似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连战连败,原来布条缠了如意,就成了不如意!”守绪猛地把飘带扯下,用女真话向高琪厉声叫道:“有请总堂主出场!本太子原要玩个猫耍耗子,他们还真敢耗子来舔猫鼻子!南虏的狗屎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本来通天、彻地、抟人三堂各不隶属,直接听命于皇帝、太子,以前从未设总堂主一职。须臾,十六对金甲虎贲在前开道,后面吹吹打打抬出一乘八扛舆轿。竖起的两竿五彩流苏幡上写着:“天下我独尊”、“达摩算个鸟”,许多姿色妖冶的女奴跟着伺候。瞧轿中人的派头,竟不在守绪太子之下。百姓见这厮狂妄已极,连达摩老祖都不放在眼里,不住吹嘘叫骂。那轿停在台下,女奴掀开轿帘走出一人,正是改头换面的独角鬼王。
那夜大头鬼不顾同门生死临危扯呼,致使天佛门夜袭南宫世家大败亏输,自知罪无可恕,怎敢再回压龙山?一路狂奔跑到了临安周近。当日守绪太子率众赶往庆元府,他半路胆大包天竟公然掳掠女奴。眨眼功夫便杀死三才堂好手五十多个,连彻地堂主滕戬都被踢成重伤。守绪一见武艺,欢喜得好似遇到活菩萨,不惜重金美女收买,并授与总堂主之职。本次摆擂,半路拣到的鬼王,成了完颜守绪最大的依仗。
台上鼓声震天,陈公子心中热血如沸。虽知独角鬼王武功惊世骇俗,但事到临头岂容退避,有道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当下戴上炎炙掌套,率甘颀走上擂台。众百姓不知鬼王的厉害,前面见水仙庄客已如此了得,这时听承旨通传水仙庄主陈昑亲自下场迎敌,不觉群情大振,呐喊助威之声此起彼伏。
大头鬼向以世外神仙自居。如今时骞命舛不得已投入三才堂,心中常自抑郁。若非守绪相待甚厚,早已扬长而去。玄女擂请他坐镇第十场,事先说好不过做个样子。对付宋国诸班直的一群草包侍卫,杀鸡何需牛刀?那知到得头来,却还要请他鼎定乾坤。独角鬼王这会儿负手站在台上,听承旨口沫横飞念叨对手的身份,鼻孔里只是哼哈几声:甚么世袭弋阳侯、水仙庄主、武孟尝,在他眼里都一钱不值。陈公子抱拳施礼,他亦大刺刺地二目向天。
陈昑见大头鬼狂悖无礼,伸手向腰间摸去。耳中只听金戈交鸣,已从夔纹绿鲨带中掣出一柄软剑,长三尺、宽两指、身轻薄、色殷红,被风吹拂悠悠颤动。剑上晶荧辉煌刻有日月星辰,剑柄篆着两个金字“太烨”,隔着老远那热气阵阵喷来。独角鬼王吃了一惊,狂傲神色立时敛起三分:“太烨?你……你是昆仑派弟子?”
陈昑冷冷一笑:“我有两个师傅。授业恩师‘灵鹫天王’闻聘,名列昆仑五虎将之首。舅父蜀山派掌门‘七绝屠龙’林天南自小传我武功,也把一身业艺倾囊相授。”
独角鬼王头皮一麻:自打那夜“瑶池五老”在南宫世家折戟沉沙,他就给李逍遥酒神绝技惊得胆裂。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听陈昑得了蜀山林天南的真传,只怕也学会这手功夫。鬼王脸上傲气尽敛,目中露出恐惧神色,心里不觉叫了一声苦:“他两个师傅的武功都能克制本门绝技,我如何恁地倒霉,偏生遇上这厮!”
陈公子心里暗暗好笑,要趁机再唬他一唬。太烨剑由下向上直刺青天,口中长吟“咦吁唏!”正是“蜀道难”剑法的起手式“危乎高哉”。鬼王怎能不识这路剑法?想起李逍遥酒神威力之巨,浑身鸡皮疙瘩大冒。陈昑精通音律,“咦吁唏”三个字吟得动听悦耳,实非李逍遥牙痛似的乱叫可比。
鬼王心里虽怕,但他狡计甚多,这会儿已想出主意。看陈昑年纪比李逍遥还少,功力绝不能与自己并驾齐驱。但要上手便疾风暴雨般强攻,即便他会使酒神功夫,也要叫不得施展便命赴黄泉。当下怪笑声中猱身而上,僵尸爪舞做十道沉沉黑气,劈头盖脸攻向陈公子,正是一路“百鬼森罗爪”。
陈昑纵声长啸,太烨腾折曲绕幻出五色霞光。但见如磐黑气中千百条电影光怪陆离,好似森森海底峡谷中无数彩鱼在游动。陈公子见“百鬼森罗爪”凌厉至极,遂使剑织出一道天罗地网,浑身上下先防得水泄不通。他所使“鹿鹤护草剑”乃昆仑派第一防御剑术,传说当年鹿仙鹤仙以此剑法守护千年灵芝,与前来昆仑盗草的白娘子大战无数回合,但要练到火候真个水泼不进。更兼太烨至柔至刚,独角鬼虽有“九龙罩”护体,却只怕也挡不住它一击。
两人各展神通,攻的疾如暴雨,守的固若金汤,刹时在擂台上斗了五十回合。鬼王的攻势虽然凌厉,无奈陈昑老虎不出洞,剑法滴水不漏绝无破绽。五十合过后,“百鬼森罗爪”攻势渐缓。陈昑腾出手来寻机反攻,用的都是“蜀道难”中杀招。这路剑法虽刚得传授徒具其表,但昆仑剑术天下第一,陈昑更是使剑的行家。能够提纲挈领举一反三,已把“蜀道难”中的许多破绽补去,代之以更加凌厉的“鹿鹤护草”招术。两大剑法取长补短珠联璧合,威力尤胜李逍遥亲临。
鬼王正自焦躁,这时陈昑使式“枯松倒挂”,道道剑光排得好似一把折扇,剑锋直撩鬼王上身大穴。李逍遥在学这招时不求甚解,其中有好几处破绽。陈昑仓促学得,这式虽补去了两处破绽,却有一处没有看出。独角鬼见状大喜:那夜他拍落李逍遥手中剑,便是在这式上占得便宜。当下想也不想,闪身欺到空档处,五指箕张一式“鬼王推扇”,直向陈昑手中剑身拍去。但要拍中,太烨非脱手不得。
僵尸爪正要拍中,忽然陈公子手腕一拧,太烨剑刃当即翻转过来,直向僵尸爪迎去。鬼王遽然一惊:我取胜心切利令智昏,怎么就忘了他这把是软剑!待要收手哪里还来得及?只听“呛啷”一声,太烨扫中鬼王右手僵尸爪,火花四溅。中指指尖早被削去,污血流淌。
十指连心。痛得鬼王哇哇怪叫,额上沁满豆大的汗珠。陈昑“一夫当关”守住门户,停住不再出招。虽然他自知与鬼王本事相差甚远,也不愿趁人之危。大头鬼撕下一片衣襟裹住伤口,连点右臂的七处大穴止血,又连吞两粒镇痛疗伤药丸,心中气苦直觉晦气之极。以他从师五十年苦练的功夫,只道足以横行中土武林。何知下得压龙山,不但那夜在南宫世家一败涂地,今日对付个小辈,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独角鬼王痛定,头脑也清醒了几分,忽然暗骂自己糊涂。他天佛门与中土武林高手相比,在招式上并没有甚么优势,唯有内功却是远胜。自家以己之短攻人之长,岂有不吃亏之理?
鬼王想清此理,仰天一阵磔磔怪笑。两爪缓缓探出,好似负着千钧重物。手掌连挫连拍,一重重气流好似钱塘潮起碧海浪涌,不住向陈昑身上撞去。鬼王施展的乃是本门“铁壁合围功”,运气做墙步步为营,专以内力取胜。
陈昑见鬼王招式转缓,太烨刺得忽弯曲如虹,忽笔直似线。左袖鼓风涨起使出“飞袖流云”功夫,场上攻守之势刹时逆转。含玉暗暗皱眉,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情知不久陈昑必为大头鬼所制。果然鬼王加紧摧动内力,双掌不停划圈。起先还遮拦招架见招破式,后来却生出越来越强的粘吸之力,引得长剑准头越来越偏。
鬼王见“铁壁合围功”生效,精神愈振内力滔滔不绝涌出,空中气流慢慢聚集宛若实质。陈公子的长剑被他掌力所撼,往往一招使到半路,已然似是而非乱七八糟。陈昑数次变换套路要脱出他的操控,但终因内力相差太远,长剑着了魔似地全不由自主,随着鬼王的手掌挥动指东打西。
守绪一颗心放回肚里,手执玉如意挥斥方遒,神色极是惬意。决胜局鬼王拿下大宋百姓倚为柱石的陈昑,已是板上钉钉。他适才给阮怡气得半死,此刻心气大顺遂向赵竑揶揄道:“这就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其实陈公子才智武功在江南也算鹤立鸡群,但到了我大金只怕就鸡立鹤群,你看我总堂主玩他便如老叟戏顽童。夜郎不知汉疆之大,却把自己当做天地之主,以至故步自封于此!我看殿下趁着空闲,还是先演习演习献经之礼,免得待会儿手忙脚乱!”
众金将随声附和,争先恐后自吹自擂起来。称太子运筹帷幄这回夺得玄女经,真个将如猛虎添翼。不日练成铁骑百万,北扫蒙古、西灭党项、东征高丽、南平大理,一统天下便如探囊取物。一时彩楼上法螺震天马屁动地,守绪飘飘然找北不着,只觉文韬武略可直追阿骨打太祖。那伶牙俐齿的阮怡偏生又不在身旁,气得赵竑鼻子都歪了。
-【(十二)】-
擂台上鬼王已把“铁壁合围功”使到极致。陈公子直觉周身气浪汹涌,自己如被困在层层铜墙铁壁中。四周有许多手掌在乱推身子,步履踉跄东倒西歪。胸口好似被巨石压住,喘口气都不容易。鬼王瞅准时机,握紧双拳向太烨凌空猛击。太烨顿时脱手似灵蛇昂头,剑尖忽地倒转过来,“嗤”地向陈昑胸口反刺而去。
陈昑毕竟是名家弟子临危不乱。左手三指竖起使出“拂琴落雁”,看准剑尖轻轻一拂,在间不容发的刹那把太烨拨落在地。幸亏他戴着炎炙掌套,否则这只手掌就废了。这一拂虽然巧妙,但化解的却是形同自杀的倒戈相向,当时左肋门户全开破绽大出。鬼王目光何等犀利?随即鬼魅般欺进左爪变掌“小鬼拍门”,攻向的正是陈公子不可自救的左肋。
陈公子上下左右都被气墙阻住,已决计无法避开这掌。绝境之中他破釜沉舟,身子猛然使个铁板桥后仰,双拳轮起反砸鬼王脊背,乃是一式威力极大的“倒挂金钟”,意欲拼个两败俱伤。鬼王阴险果决,算准陈昑中掌不死也须重伤。而这式“倒挂金钟”虽然厉害,但自己的“九龙罩”应该能够硬接下。当下对陈昑的反击置若罔闻,僵尸掌挂动风声,恶狠狠拍中陈昑左肋!
台上台下同时大叫,水仙庄客痛倒了一片,含玉与逍遥、阿奴都惊得跳将起来。红绡失声痛哭,甘颀则二目充血绰起阴阳铜人,就要上去与大头鬼拼命!
只听“砰砰”两声大响,人影乍合即分。鬼王的“小鬼拍门”与陈昑的“倒挂金钟”同时打在对方身上。鬼王手掌触及陈昑衣衫时,眼前闪过淡淡的红光。他不料陈昑年纪轻轻,竟已练成了“祝融神功”第四重,“倒挂金钟”的威力较之想象大出倍余。暗叫不好却也收手不止,只得掌上加力先要打得“武孟尝”骨断筋折。哪知掌未及身,陈昑肋下紫袍突地涨风凸突,形如小帐篷。鬼王直觉所击处又滑又韧,把他掌力卸去好多。刚打实,陈昑体内又生出一股反震大力,震得鬼王痛彻骨髓。这时陈公子双拳已打中他脊背,好似两只大铁锥狠命敲击。鬼王眼前发黑身子向前扑倒,一大口热血喷出。
鬼王一骨碌爬起,连提三次真气不继。他以为陈昑中掌必当骨断筋折,那知定睛一瞧,唬得魂飞魄散:陈昑被打得凌空飞出,跌落在三丈开外。虽然口中狂喷热血,脸色惨白摇摇晃晃,却扶着台阶慢慢坐起。鬼王脑中“嗡”地一声,心头惊骇真无以复加。因为这掌下去石人也须拍碎,而陈昑中掌后居然还能起身,他到底是人是鬼?一时傻了,竟不敢再动手。却不知陈昑所受内伤远比他为重,之所以僵尸掌未能奏奇效,一半仗了“祝融神功”缓冲,一半仗了紫绶仙袍护体。此袍混合胭蛛丝、孔雀翎、黑猱毛、鬼枯藤、白金线等织成,抵得上十重精钢铠甲,防身仅次于九宫寒暑袖。
在这刹那,陈公子忽然觉不到疼痛。身子已非自己的,那撕心裂肺的剧痛,都化做麻木不仁的快感。灵魂似欲脱壳而去,一颗心飘荡荡不知在何处。眼皮如同灌了铅般地沉重,使他只想闭目睡去就此超脱。赵竑“呼”地站起大吼:“陈昑,你是个爷们,就给我站起来!”台下百姓随之发疯般狂叫:“陈公子,咱和他拼了!”“观音显灵啦,金狗玩完啦!”“水仙庄无敌,大宋国万岁!”“快剪个纸人,拿针戳这直娘贼!”“活僵尸,我操你八辈祖宗……”
这通狂呼乱叫,把陈昑渐渐从噩梦中唤醒。当时元神归位,连忙服下两颗暂止伤痛、强提真元的“借尸还魂丸”。伸手在眉心痣上狠掐三掐,那痣一滚忽地活了,现出原形却是只色若胭脂的大蜘蛛,张牙舞爪在头上便咬。陈昑眼中闪过湛然紫光,当即如醍醐灌顶心神大振,一跃三丈跳到鬼王面前。吓得鬼王连退两步,正在摸头脑不着。猛听陈昑舌绽春雷:“五弟,拿酒!”
甘颀拿起酒葫芦,自葫芦内激出一道酒箭。陈昑以口相就,顷刻把一葫芦酒喝得涓滴不剩。满头卷发齐齐脱落,额上映起熠熠金光。全身骨节格格暴响,身子陡然长出三尺,胖出一围。好在紫绶仙袍伸缩自如,倒不至被涨裂。鬼王惨叫一声:“酒神!酒……神!”刹时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头发一根根倒竖起。那夜欢喜弥勒被酒珠穿体化做肉泥,是大头鬼生平最感恐惧之事。方才听陈昑言道尽得蜀山掌门林天南真传,心内正自犯嘀咕,就怕陈昑也会酒神功夫。却不知酒神失传多年,连林天南也不会。
鬼王瞧陈昑模样变化与那夜李逍遥一般无二,连滚带爬直退到擂台边上。台下阮怡见他给酒神空城计吓成这熊样,正乐呢。忽瞅到个仆役推着斗酒的剩饭垃圾,因被打擂吸引贪看,车权停在擂台下,倒霉的独角鬼恰巧退到这里。红孩儿坏心顿起,瞄着鬼王暗运起李逍遥授与的御剑术,远远摄住一只金国王八蛋。
只听陈昑大吼一声,口中酒珠漫天喷出,擂台上顿时雨弹横飞呼啸如雷。鬼王抬脚在地上一点,欲以“龙翔九天”纵在半空,避开刚猛无俦的酒神雷暴。红孩儿眼疾意到,那金蛋从台下平空跳起正送在脚底,大头鬼一脚踏个粉碎。
金蛋其实是改头换面的西瓜,被踩破浓浓的瓜汁立时喷射而出。鬼王正提心吊胆,生怕溅到半滴酒。这十几道瓜汁蓦地里喷到腿上,他神思昏乱之下,还道已被酒神雷珠击中。当时唬得亡魂大冒幻觉乃生,双腿剧痛钻心好似断了。顺着裤脚就流下滩尿水,长声惨嚎“我命休矣!”身子向后一趔趄。这时酒神气浪扑到,打得他倒栽葱跌下擂台,一头扎入剩饭堆里。
变故只在瞬间发生。百姓、评判均不晓得世间有驾御剑术这等神奇功夫,只看到鬼王被陈昑打下擂台。踩碎的金蛋又被气浪扫得无影无踪,怎知红孩儿捣鬼。
陈公子与鬼王的最后比拼,因胜负牵涉极大,两位太子都不由站起,聚在彩楼栏杆前观望。待鬼王吓破胆被打下擂台,守绪恼恨不能自己,重重在栏杆上砸了一拳。谁知吕光开修彩楼时贪污钱钞偷工减料,栏杆一砸竟尔折断,守绪收脚不止一头摔将下去。所幸彩楼不高,倒也未受甚么伤。百姓们纵声大笑,羞得守绪恨不得寻个耗子洞钻入去。大宋自采石矶之战后国力日衰,几十年始终受制于人称臣道侄大贡岁币。这十场玄女大擂,水仙庄居然力挽狂澜于既倒,不但保住玄女经还狠灭了番虏威风。当下百姓们发疯似地狂呼乱窜,大功臣甘颀、毕克俭、张念宝、阮怡都被高高抬起。更有些个北方归来的遗民,跪倒以头触地放声痛哭,大叫老天开眼。含玉见了,也不觉眼圈发热。
这场最后决战,实在赢得侥幸之极。陈昑因有密探传讯,故对守绪的打擂部署了如指掌,早知第十场三才堂有世外高人压阵。那晚经含玉一加印证,才知这厮便是害死师傅、打伤临川双笔的独角鬼王。论起本事,当今中土几无人能制之。除非寻到那无名小校,或事尚可为。众人正困坐愁城,阿奴忽扶了李逍遥前来拜谢。他经范莺药妙手施治,痴病已然痊愈。待含玉无意间看到逍遥的光头,心有所悟猛地里恍然。
那日独角鬼与小校鏖战,之所以突然会方寸大乱惊慌逃走,是因有个胖和尚跳出,手中又拎着酒葫芦。却是独角鬼险些被酒珠射死,怕李逍遥入骨。大概由此杯弓蛇影落下了毛病:凡见了拿酒葫芦的胖和尚,都会不由自主心生惶恐。料想这厮每日都疑神疑鬼,使用空城计没准能收到奇效。陈昑听了深以为然,决计就走这步险棋,向逍遥学了“蜀道难”剑法和“酒神雷珠爆”的发功心法。逍遥和阮怡这几天酒逢知己,情投意合相见恨晚,结拜成兄弟。逍遥便把“空空御剑术”心法传授给义弟,以为见面礼。因修炼时短,其实都徒有其表。陈昑本拟当鬼王魂飞魄散之际,使含玉所传“无孔不入”手法射他眼珠。那知大头鬼对酒神的惧怕已无以复加,竟然破胆被威力不大的气浪打下擂台。
逍遥、阿奴牙都咬碎,正要下楼去找独角鬼报仇。忽听“啊啊”连声惨叫,一条黑影迅捷跃起,顷刻隐没于崇圣寺庙宇深处。原来鬼王败后心魔未除,躺在地上两条腿依然不听使唤。三才堂之间倾轧甚重,众人见鬼王未立寸功就居此高位,心里本就不服。这会儿见他断了脊梁的狗似地赖着不起,满脸粘满菜肴,耳朵里还塞了半条煮泥鳅,四个属下前去相扶,脸上不由幸灾乐祸。鬼王见到讥笑勃然大怒,自觉再无颜混下去。暴起抓碎四人天灵,以手做足倒行而去。
赵竑心情大佳,低头调侃守绪道:“哎呀完颜太子,你怎地在哪里歇着,可摔坏了没有?其实咱们两家不过战成平手,还须再加一场决出胜负,贵国仍大有咸鱼翻身的指望,犯不着这就蹦高跳楼。混帐东西,都站着呆看傻笑,快把完颜太子扶起来!”守绪无地自容气沮胆丧,那敢再一决雌雄?在百姓哄笑声中,被高琪、胡沙虎涌着抱头鼠窜而去。守绪以袍袖覆面,嘴唇都咬出了血。只在心中暗暗发誓:“我完颜守绪三年之后,必统铁骑横扫江南屠城庆元。不把一府生灵刀刀斩尽刃刃诛绝,湔雪今日之耻,他日便叫烈火焚身而死!”
钱象祖、李知孝等见守绪大怒而去,惊得面如土色。临行前官家曾反复嘱托:万不可因一本书开罪金国,无论如何都要让它堂而皇之打赢擂台。那知赵竑冲动莽撞,放纵陈昑、阮怡等好胜斗狠,居然把金人打得落花流水。若守绪太子一怒之下兴兵侵宋,官家面前如何交差?不免要落个失察之罪,轻则降级遭贬,重则丢职罢官。当下在心里盘算如何说服太子,让他趁早把经书交与守绪,再带了重礼登门谢罪。
赵竑无暇顾及这些。但见百姓围住彩楼向他欢呼,兴高采烈深觉民心可用。下令举城庆贺三天,到场观战的百姓赏钱两贯,六十岁以上老人赐与酒食。待整队回馆驿,庆元府十几万人涌上街头,争睹水仙庄好**采。到处锣鼓喧天鞭炮震耳,不时有豪绅乡老拦驾敬酒,几里路整整走了一个时辰。那日庆元府各家店铺的陈酒,都被喝个精光,全城有一半人翌日兀自沉醉不醒。大诗人李古睹此盛况,不由逸兴遄飞写下了平生第一好诗:“钦慕阮郎酒破贼,人人争饮价陡贵。庆元打赢玄女擂,家家扶得醉人归。”
-【本回后记】-
武侠作品,嗤之以鼻的仍大有人在。批评者口诛笔伐的重要一条,在于武打的招式花样过于神乎其神。不错,我也曾看过类似的武侠片场景:两位大侠追风掣电般在蓝天白云间飞舞,简直就是神仙下凡。大概创作者混淆了武侠与神话的区别,以为武术与神通差不多。
因此对武打的描写,并非一定就是刀光剑影的血淋淋打斗。绞尽脑汁在新奇怪诞上拔高,固然可以换来一时惊叹赞美,但理智读者咀嚼之后便感觉到是哗众取宠的噱头。其实武打描写有着无限广阔的空间,作者完全可以把武打融入到生活的细节中去,形成一种返璞归真。
本回在这方面进行了一些尝试。做饭、喝酒这些平常人都能做的事,但武林高手做起来就不一样。这样写也能较大引起读者的兴致,比罗列那些谁也看不明白的枯燥招式生动些。当然,所有的武打描写也不能都照此处理。如作为本回重中之重的第十场,那就是真刀实枪的生死搏斗。
关于烧酒的起源,一般认为是在元代。但1975在青龙县出土的金代铜蒸馏器,证明了烧酒的产生应在1138~1154年之间,这也可从有关诗文中得到佐证。另外在宋代白酒指的也不是蒸馏酒,而是米酒,这需要和现代概念严格区分。历史上第一种烧酒的名字,实在无法考究,“玉泉方瓶、刀子烧锅”是笔者的杜撰。至于斜卯阿肚子里酒虫的描写,则显然是受了《聊斋志异》影响。
-【(一)】-
十年踪迹走红尘,回首青山入梦频
紫绶纵荣争及睡,朱门虽富不如贫
愁闻剑戟扶危主,闷听笙歌聒醉人
携取旧书归旧隐,野花啼鸟一般春
当时陈昑在欢呼声中,直觉困乏已极魂魄皆散,眼前一黑栽倒于地。被急救回楼外楼后,范莺药把脉半晌潸然泪下,惊得众人魂飞天外。原来陈公子肋骨折疡腹有淤血,五脏六腑均被震荡挪位。这些伤虽重,对范医仙尚不算甚么。其致命之处在于重伤后服食借尸还魂丸,涸泽而渔饮鸩止渴,耗尽潜能后果可怕。特别天机胭蛛那一咬带有剧毒,毒性属木木生火,固然能加倍“祝融神功”的攻防威力,但内息耗尽毒便倒流入经脉。故陈昑服丹掐蛛之举,实大勇决然无异自戕,眼下就算华佗复生也无能为力。众人听了大哭,含玉如遭晴天霹雳,险些晕过去。
范莺药流了一阵泪,忽发着狠咬破嘴唇。先替公子正骨敷药化散淤血,再使银针刺住多处要穴,把九种灵丹化在水中灌下,如此可保三昼夜气息不绝。她一个人躲入静室,埋首医典中穷研苦思,要逆天行事创出起死回生之法。赵竑得知陈公子命在须臾,连忙与孟王爷带了太医来探望。范笠翁愁眉苦脸相陪,叙谈有顷把三位太医都请了回去:自己女儿已是当世顶尖儿杏林高手,其余庸才济得了甚事?
如此过了两天三夜,陈公子气息一丝弱似一丝。好几次红绡探不到呼吸,吓得大叫。范笠翁去摸心口,微微还有心跳,那口气半天才缓过。眼看红日要恹恹下山,范莺药的房门依然紧闭,众好汉最后的一点指望也破灭了。范笠翁红着眼吩咐预备后事,红绡听了,先嚎得惊天动地。楼外楼的人以为公子已归天了,有哭的有叫的正在大乱,忽然一条人影火杂杂窜出,一头闯进范莺药房里。
只听“啪”地一声响,甘颀满头墨汁抹着脸倒退出来,范莺药满面怒容站在门口。她这些日子不吃不睡更不曾梳洗,披头散发模样颇为狞厉。“女华佗”掐着腰骂道:“混帐东西,没头没脑乱撞赶着投胎呢,敢打断本医仙的思路!若是咱家公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叫你陪葬!”骂完低头又去瞧医书。
范莺药医术高超脾气也大,平日疾声厉色其实外冷内热。如曾有人肚子痛得打滚抬来求治,她会指着鼻子先数落一通,说如此暴饮暴食活该痛死,还不快买棺材!起手却是三针下去,那人便活蹦乱跳爬了起来。这会儿冥思苦想不得要领,心情本已烦乱到极点。恼怒甘颀冒冒失失闯入,是以抓起砚台就砸。
甘颀抹个大花脸,结结巴巴道:“我……你……那个……范医仙,我是想问,猥刺……琼脂参,可能救得了师兄性命?”
范莺药头也不抬:“猥刺琼脂参乃疗内伤、散诸毒的无上圣品,几可肉白骨而活死人。公子只须服下一只,半个月内伤全愈余毒皆清,三个月功力即复原……”说着狠白甘颀一眼:“但此物生在大洋深处,人类决计无法捕捞,这话岂不如同放屁?切——看不出你呆头傻脑,还知道猥刺琼脂参呢,怎么不问问老君丹、王母桃,能否治得了公子?给我滚!”
甘颀咬了咬牙:“我刚得知捕捞它之法,能否得手却要看师兄的造化。但三日之期将满,就算我今夜获此物,只怕也晚了。小娘子既有‘女华佗’之称,可能再延师兄一夜之命?”
范莺药瞪着园溜溜的眼珠打量甘颀半晌:“切——就你?还能捕捞琼脂参?除非牛尾巴上能长出当归草。我说你没病,过来让我扎两针!”
甘颀猛地大怒,奔雷似地吼道:“你啰里啰唣个鸟!我问你可能再延师兄一夜之命?”范莺药吓了一跳:“我炼有‘雪参续命丸’,能叫人三昼夜气息不绝。可公子已服过一次,这回再服只能拖六个时辰……”甘颀向她拱拱手:“好,如此拜托医仙。今夜我头拱地也要弄来琼脂参。如若不成,便跳海喂鱼!”
“女华佗”摇了摇头:“先呆头傻脑,后暴跳如雷,胡言乱语不知所云,此乃七情所伤失心疯癫之状……”甘颀扭头便走,迎面却遇上阮怡、含玉从花丛后闪出。红孩儿向甘颀“嘟”地一声:“给我站住!看见哥哥也不施礼,没大没小的。喂,你倒给我说说看,怎样捕捞这个刺猬参?”
这晚风平浪静,皓月当空曜得万里清澈。含玉姐弟备了几样精致菜蔬,三壶上等好酒,乘一叶扁舟出海。甘颀把佳肴美酒摆在船头,那香气传出多远。又煮了两大桶肥汁,不时便舀出些倒入海里。
闲着无事,甘颀便讲了捕参之法的由来:前些日子他海上打鱼,顺流漂来一人。救起看时,那汉子天生异相金发红面,身中七枚橄榄状暗器,五脏六腑都被震坏。看样子至少漂了七八天,探探鼻孔居然还有气息,其内功之深厚端的惊世骇俗。当时甘颀敬为天人,连忙背回家中。可他的伤势实在太重,甘颀又无钱求医买药。这人就一直昏迷不醒,每日靠半碗稀粥,硬又挺了十四五天。后来甘颀接他到楼外楼,连范莺药也说想要救活绝无可能。但还是死马当活马医,给他施针用药。不料今天傍晚,那大汉忽然醒转来,断断续续向甘颀授与捕参的法子,说惟有如此才能救了性命。
起初阮怡兴致颇高。但等了半天,海上却无一点动静。他猴急起来上窜下跳,不停问甘颀教他的法子灵不灵。甘颀道:“有道是心诚则灵。陈师兄吉人天相,想必上苍也会保佑。”气得阮怡仰八叉横在船头,吃了两口菜喝下半壶酒,不一会儿呼呼睡着了。含玉望着神秘莫测的大海,想起甘颀讲述的那个离奇传说,直觉此身已不在凡尘。心中默默祈祷老天,但愿这传说能是真的。
阮怡迷迷糊糊正睡,忽听船下深处水响。他内功深湛,早已听见动静,却不动身子,把眼睁开条缝向外瞧。过了一阵子,只见冷冷清清的月光下,从水中慢慢钻出个美丽少女。披着瀑布也似的黑发,浑身**神色哀怨,肌肤闪烁着蓝幽幽光泽,胸前一对硕大的乳峰。看得阮怡口干舌躁,眼光不由向下溜去。果然见她下半身鳞光闪闪,却是一条鱼的尾巴!
美人鱼浮上海面,见船中的三个人睡得正酣。她咿咿呜呜叫了两声,轻轻去推小船。三个人睡得沉了,一动也不动,甘颀与阮怡的酣声更是此起彼伏。人鱼抓块蜜烧肉炙轻咬了一口,拿起酒壶对着嘴慢慢吮,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见船上仍无动静渐渐胆壮,大口喝酒吃菜,美得不停咿咿呜呜低哼。后来终于馋虫大动,把菜一盘盘吃尽了,盘子底都舔得干干净净。三壶酒也喝个精光,汤水淋得满船头都是。
阮怡忽然打个哈欠,懒洋洋坐起身。见了人鱼装模作样大吃一惊,“嗷”地一嗓子把含玉和甘颀都惊醒了。阮怡看着杯盘狼藉,顿足捶胸大做痛不欲生状。说他上有老母下有娇儿,都等着这顿饭救命,却不期给半人半鱼的怪物吃了。眼看一家老少活活饿死,他也不活了说着就要跳海。忽然想起甘颀说过这鱼听不懂人话,何必恁地声情并茂装可怜?当下照着酒壶上的花间词声嘶力竭念起来,脸上依旧悲戚万分。
人鱼知道做错了事。它浮在水面上却不逃走,目中滴滴掉下泪来,落在海里好似一粒粒珍珠。甘颀等阮怡做足戏,才掏出一张图打开,上面画着两只琼脂参,向她伸出两个指头。
人鱼见了这画,脸上现出恐惧至极的神色,连连摇头。甘颀在阮怡的屁股上一掐:“哭出泪来,别干打雷不下雨。”阮怡嚎得震天响,却哪里有半滴泪?甘颀说捕参之法时,阮怡便急得抓耳挠腮,定要五弟带他去撞大运,还满口答应帮忙做戏。甘颀料到他这位哥哥没心没肺,早藏了包胡椒粉。这时抓出一把抹在脸上,呛得红妖孩涕泪交流浑噘乱骂,那模样愈发真了。
甘颀记得大汉说过:琼脂参俗称白海参,因系天地神物有凶恶水族守护。美人鱼捕捞它,须与虎鲸、白鲨、巨蟹、大蚌、金龟等惨烈搏斗,真个九死一生。但人鱼又是极善良的,只有人的眼泪才能打动她的心。人鱼见阮怡哭得凄惨,犹豫半晌默默点了点头,眼中已没有泪水。
甘颀与含玉大喜。哪知阮怡贪得无厌,抓起筷子蘸了海水,在纸上又加画了两只琼脂参,竖起四个指头乱晃。见人鱼不住摇头,又是一阵哭天抢地,把头不怀好意向她胸前直撞。忽然“哇”地喷出滩血水,倒在船上口吐白沫。
-【(二)】-
人鱼那里识得人心的险恶?她不知偷吃饭食算是多大罪过,但见这人哭得吐血大翻白眼,看样子要死了,真是说不出的愧疚害怕。人鱼心地单纯,宁可伤损自己也要救活别人。阮怡这番胡搅蛮缠,正抓住了她善良可欺之处。这条鱼当下使劲一咬牙,一个浪花潜下了海。
甘颀见阮怡吐血也吓了一跳,回头待看,他师兄正津津有味嚼着半块猪血,尚不停地问:“这人鱼倘若弄奸耍滑,躲着不出来怎么办?”甘颀没好气地哼道:“你以为天下人都似你这般奸滑!”阮怡叫道:“呸!人鱼也能算是人么?”
三人相对无语,一直坐到天渐放亮。阮怡心焦火燎,大恨方才酒里没下蒙汗药,要不捉一条人鱼回去玩也是好的,却让他白哭了一场。正骂娘哩,海面上涌出大片血迹,那人鱼有气无力浮出水。
含玉、甘颀瞧着遍体鳞伤的人鱼,心如被巨掌狠狠攥住,连阮怡都不觉脸上发热。她满头黑发皆撕扯掉,左臂被齐根咬断。浑身没了一块好肉,ru房处血肉模糊尤为触目惊心。甘颀心里歉疚,跳下海血水淋漓把她抱到船上。含玉从囊中取出伤药,上药止血各处包扎。人鱼右手一松,掉下四个小白刺猥似的物事,就是猥刺琼脂参了。
含玉包扎完毕,叹了口气:“她……她已救不活了。”甘颀呆了呆,忽然在小锅中倒了清水,拣起一只参丢入锅中生火煮起来。阮怡刚叫了声:“你干甚么……”见师弟两眼狼也似瞪着自己,讪讪笑道:“对对对,试试这参到底管不管用。”连忙把那三只拾起使帕子包了,揣到怀里。
须臾参煮熟了,甘颀使筷子捣得稀乱,盛了一大碗喂给人鱼吃。她本已气息奄奄,这碗参吃下肚后不久,那苍白无比的脸上竟慢慢有了血色,眼中泛起亮光。一直止不住的血,也都不流了。含玉、甘颀大喜过望,情知陈昑这下有救了。照着含玉的意思,便要把人鱼带回去好生调治,甘颀却怕她离开海水养不活。正在商议如何区处,人鱼猛地一滚窜入海里。
相传美人鱼原是东海之滨渔家女儿,为抗恶霸逼婚,被海神娘娘施法化成这般模样。千百年来灵性未泯,见了人本觉亲近。但这条鱼为阮怡所逼,从鲨口蟹爪下连夺四头琼脂参,虽被甘颀救活性命,却成残疾。各人鱼见到这般惨状,深觉人心之可怖尤胜于海底鲸鲨,一传十十传百纷纷潜回深海,永不再到近海游弋。世间从此见不到美人鱼,都是阮怡惹的祸。
这期间观音香会愈发热闹红火。皇后与公主因重塑菩萨金身,且在庆元府暂住。自被鬼王所惊,便搬到了普陀岛净衣庵中。守绪太子要等宁宗送来岁币,也没走。陈昑与那大汉服下琼脂参,果然药到真方病即除,不但起死回生保住了性命,且伤势恢复数倍快于平常,神效令人惊叹不已。但痊愈尚需时日,含玉也不着急回昆仑,便陪着师弟在楼外楼养伤。李逍遥见陈公子已无大碍,与阿奴告辞回钱塘老家去了。一日那大汉也辞别,给甘颀留下只珊瑚松石耳环,叫有事只管凭此到草原找他。阮怡闲不住,便陪含玉在庆元府各处游玩。含玉虽生在绍兴,但自少被师傅带往昆仑,江南景物一时观之不尽。
这天晚饭后,陈昑在床上盘膝运气疗伤,红绡在床边袖着手打瞌睡。地下药锅子“扑扑”响着,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气。忽然熊长贵轻轻推门进来,伸手在红绡耳朵上一拧:“小迷糊,药熬糊了!”红绡“哇”地跳起来,忙去端锅倒药。熊长贵瞧了瞧陈昑脸色道:“公子,太子和阮伯爷前来辞行,说要回行在去!”
陈公子微惊吩咐快请。赵竑气急败坏进了房,见陈公子已能行走,才稍稍舒了口气。阮怡方才碰到范莺药,尚嬉皮笑脸打了招呼。心里想:“这妮子医术高超,我身边正缺这么个人。若向师兄讨,他小家子气的紧肯定不给;若娶来做老婆,庸脂俗粉如何配得上我潘安之貌?对,把她说给甘老五得了。我把甘老五带回府中,这妮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师兄再心痛肉痛也没辙!”
原来水仙庄打赢玄女擂,李知孝又气又恨之下,立时向宁宗上了道密折。这位官家全没主见,设下擂台后,赵枢密等大臣奏请派水仙庄迎战。言道如若真败得一塌糊涂,大宋脸面何存?宁宗想想也有道理。又以为陈昑乃纨绔子弟,听说手下多是鸡鸣狗盗之徒,料无大妨遂准奏。这时给李知孝一番连唬带吓,还道把天捅了个窟窿,深悔误信赵方之言,派水仙庄打擂惹祸上身。连忙传旨命赵竑、阮怡火速回行在,另派次子襄阳王赵昕到庆元府料理善后。这本已令赵竑心烦气躁,那知偏偏祸不单行:傍晚裴锦满面惊慌前来禀报,《九天玄女经》不知何时已给调了包,换成一部《未曾有经》!
陈昑听了,好似头顶打个焦雷:水仙庄好汉出生入死,到头来一场辛苦却成画饼!但见太子惊慌,只得安慰几句。说是回去只管装聋做哑,任凭官家数落。且在府中深居简出,休让奸党寻着把柄,避过风头再做道理。寻玄女经一事着落在他身上,定要查个水落石出。陈昑知襄阳王对太子位虎视眈眈,赵竑生性又冲动莽撞。遂唤来水仙庄尚武堂堂主何霜——就是那抱琵琶的书生,叫他带四个弟子到太子府明做幕僚实为羽翼辅佐。何霜号“铁琵琶散仙”,也曾是江湖上大有名头的人物,与范笠翁、巫伯温、巫公仪并称陈昑的四大臂膀。
这边刚安抚定,回头看见阮怡一副不知死的模样。情知他当众调戏金铃公主,此去却颇为凶险。当即叫他附耳过来,授与金蝉脱壳之计。阮怡大不以为然,撇着嘴道:“我是官家的亲外甥,哪能这般绝情?”陈昑心里冷笑:“李世民一代英主,为了皇位尚手足相残,何况是你!”然当着太子的面不便明说,只得嘱咐凡事小心,倘若变故依计行事。阮怡心不在焉地应了。
送走太子,陈昑眼望烛火呆呆出神。天意从来高难问,出乎其料打赢玄女擂,看来触忤了官家。招回太子、阮怡乃是前兆,只怕随后便要对水仙庄下手。如此庆元府已成是非之地,须赶紧撤离避祸。但自己费尽千辛万苦保住的玄女经,难道就任由落入他人之手不成?
正在思潮起伏,熊长贵又进来道:“公子,石长青求见。”陈昑心中一喜:他来得好!石长青现任遁土部凌云使,精通掘地术,异号“土拨鼠”。他奉命早率穿山甲赶到庆元府,在大金使者所住的馆驿下挖了地道,把完颜守绪寝室、客厅等处的墙壁凿空,蛰伏其中日夜偷听窥探,是以打擂时水仙庄对三才堂的策略了如指掌。如第九阵阮怡斗酒时处处压制金铃儿,就多亏他事先偷来了敬酒辞。太祖、太宗墓碑被掉包,也是他暗中做的手脚。
石长青进来叉手施礼,悄声奏报了一件天大秘密。陈昑听了额头涔涔渗出汗水,心中暗叫“侥幸!”若不是事先伏下这枚棋子,真个将满盘皆输!当下叫石长青回去,随时传报完颜守绪行踪举动。这一夜他觉也不睡,药也不吃,托颐坐到天明。原来赵竑打赢玄女擂后,那夜乐极忘形狂欢庆贺。李知孝趁机指使亲信,把看守经书的将校灌得大醉,偷天换日将玄女经调出送给完颜守绪。守绪得了经书,爱护得如同眼珠子,明抢暗偷皆都无法下手。
他冥思苦想一夜脑子已乱,遂推开窗户要透透气。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嬉笑声,那个郭阿满正在逗几个孩子玩。叫孩子伸出手用纸盖住,装模做样念了几句咒,揭开纸孩子掌上都捧了块玉柱糖。有个大男孩忽一把抢了旁边小女孩的糖撒腿便跑,慌里慌张在郭阿满肚子上撞了一下。小女孩没了糖,大哭起来。郭阿满哄她道:“不哭不哭,伯伯给你变回来。”摇头晃脑对大男孩道:“嘟,叫你坏,两块糖都拿来。”大男孩攥紧拳头道:“我就不给,就不给。”忽觉手心痛痒,张开巴掌一看握得竟是两条毛毛虫。郭阿满向小女孩笑道:“摸摸你的小荷囊[1]。”小女孩从荷囊里果然摸出两块糖,乐得大喊大叫。陈公子看着看着,忽若有所思地呆住了。
[1]荷囊:宋代对荷包的称谓。
-【(三)】-
这日守绪正在馆驿,木惜珍执了张大红烫金贴子进来,言道襄阳王赵昕已到庆元府,备了重礼登门求见。守绪知赵昕在朝中与李知孝是一伙,平日与太子明争暗斗,急着巴结自己做靠山,是主和亲金的铁杆人物。当下吩咐收了礼物,亲自迎出门去。赵昕正当韶龄,金冠玉带相貌俊雅。忽见太子迎出,受宠若惊忙不迭施礼。守绪要把他扶做傀儡留为后用,携了手并肩入厅,模样着实亲热。
两人到正厅落座,女奴献茶。赵昕不住口地谢罪,把太子哥哥趁机诋毁一番,对陈昑与阮怡破口大骂。又取出宁宗的亲笔赔罪书信,守绪拆开看了,但见词语甚是谦卑,又许下恁地多的好处。守绪默默无言,万料不到宋朝君臣这般孱弱:本来是他光明正大打赢了擂台,却畏大金如虎,不惜钱粮反过来巴结讨好。守绪脸皮再厚,也吃不住这劲。干笑两声,心里更瞧宁宗不起。
守绪最恨阮怡,必得杀此人而后快。呷了口茶对赵昕道:“金宋乃伯侄之国,打擂不过以武会友,共祈观音大士护国安民。本殿下见太子年轻好胜,且让尔等几局,大家弄个平手不伤和气,原是一番亲善心肠。叵耐阮怡那厮,不知好赖一味逞匹夫之勇,更狗胆包天冒犯公主,搅得局面不可收拾。尔等既已知错,本当既往不咎。只是阮怡这厮做恶太甚,众将被他气苦,不杀不足以平众愤。”
赵昕满脸谄笑道:“是是是。阮怡名为皇亲,实是个泼无赖,我也恨不能吃他的肉。今番竟做出这等没出豁的事来,父皇大为震怒。已把他诱入宫中拿下,让小王解来任凭太子处置!还有陈昑,他本是世袭的清贵侯爷,网罗那么多奇人异士做甚?我看早晚要造反!太子放心,小王就以图谋不轨为名,治他个谋危社稷之罪。把陈昑、阮怡、甘颀全都斩首,看谁再敢捋大金的虎须!”
守绪身子一震。其实他并不恨陈昑,反倒十分钦佩其文韬武略。也曾想用甚么法子,招揽为已所用。这时听赵昕要置他于死地,心中不免惋惜。但想想已探实这人愚忠,只怕是第二个甘颀,既然如此不如杀之。看着自鸣得意的赵昕,眉头一皱道:“陈昑机智过人,手下好汉个个了得。王爷这事可须仔细谋划,别打不着狐狸反惹一身骚!”
赵昕呵呵笑起来。这位襄阳王笑得与众不同,颇象喘不上气:“小王已有锦囊妙计,管叫暗算无常死不知,太子到时便看好戏。小王还把一百余万两岁币银押解来,请太子派人点收。今晚小王还在‘天涯海阁’略备水酒,请守绪太子、金铃儿公主、大金将佐、三才堂英雄务必赏光。一则负荆请罪,二则为太子饯行。把赔罪物事当场散与众人,消了两家怨恨。至于那本玄女经,不知如何竟给人调了包。待小王查到下落,定双手奉上!”
接风饯行乃两国往来必定的礼仪,金使往往借此敲诈勒索,大耍威风。完颜守绪知道陈昑与阮怡在劫难逃,心里去了病。今夜饯行宴会正是挽回面子的良机,如何不去?当下笑道:“深谢王爷美意,今夜咱们必定叨扰。我看襄阳王聪慧能干,比赵竑那莽夫胜强百倍,这个太子为何不让你做?这事有空一定要和皇兄说说。至于玄女经,不过是打擂的彩头,聊相戏言难道还真非要不成?王爷也不必挂在心上。”言讫微微一笑。
赵昕听守绪要劝父皇改立他做太子,感激涕零差点趴到地上狠磕八个响头。在心里赌咒发誓:我赵昕今后就算肝脑涂地,也要讨得守绪欢心。有了这座大靠山,夺取太子位岂不易如反掌?回去亢奋得半夜没睡,满脑子寻思的都是他日后登基,如何摆布百官、大纳嫔妃的美事。
夕阳欲坠,倦鸟归林。守绪、金铃儿率众将佐及三才堂头目,同去城外十里的天涯海阁赴宴。见晚照如画,守绪立马海边,使鞭梢指着庆元城头道:“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昔海陵王闻柳三变《望海潮》词,顿生投鞭塞江之志。我观江南奇才如云,而宋主昏聩弃贤废能。可叹岳飞、辛弃疾、陈昑等许多英杰,不得施展平生抱负。诸位须同心辅佐本殿下,待取得这花花世界,尽起江南名士,一统天下便如掌上观纹!”
众将磨拳擦掌挥刀断树,言称誓死相随太子,建立不世功业。守绪临风畅怀哈哈大笑,忽然一阵剧咳,一个倒栽葱从马背跌将下来,口吐白沫人事不省。唬得众将抹前心、捶后背、掐人中,舞弄了半天不醒。守绪随行带有御医,急传来把了脉,又翻眼皮看舌苔。那郎中向金铃儿摇头晃脑道:“臣观太子舌苔白腻,泛吐痰涎。凭脉象痰浊内阻、胸脘痞满,乃肝风上逆、风痰蒙心之症,需得卧床静养。待臣开一味半夏白术天麻汤──这个半夏白术天麻汤,苓草橘红枣生姜;眩晕头痛风痰盛,痰化风息保安康……”
金铃儿皱着眉听他啰哩啰嗦说完,与胡沙虎、完颜赛不低声商议一阵。胡沙虎连忙陪笑搭话,说是太子病倒还有公主,所谓巾帼不让须眉,臣等惟视公主马首是瞻。金铃儿闻言大喜,命木惜珍、木惜琛护送哥哥回去养病,一声令下点齐人马,浩浩荡荡直奔天涯海阁而去。
天涯海阁建在凌空悬海的山崖顶上。此刻皓月千里,照耀得殿阁恍如琼楼玉宇。金铃儿一行刚到阁下,忽听鞭炮齐鸣鼓号喧天。地上早铺了大红地毯,赵昕率钱象祖、李知孝、陈季渊、洪咨夔、李古等迎出。路旁黑压压挤了上千百姓,众口夸赞金铃儿天生丽质羞杀嫦娥,今夜得睹芳容虽死无恨。待见金铃儿走来,百姓发声喊争睹妙容,如同山呼海啸。只听哭爹叫娘,都喊挤死了几十人,四边军健大声喝骂驱赶。
金铃儿容貌不过中上之姿,无论如何不能闹得如此天惊地动。然而爱美为女子第一天性,金铃儿见南人神魂颠倒,还道自己果真美貌如斯,不由手舞足蹈心花怒放。这时赵昕迎到面前一揖到地:“小王惊悉太子中途不适,不能赴此盛宴着实遗憾。但有公主代兄赴会,大宋臣民一般同感荣光。赵昕并众文武下臣,恭迎蓟国公主莲驾!”
那赵昕好似苍蝇闻见臭肉,鞍前马后围着金铃儿媚笑,甚么也不管不问了。幸亏有礼部陈侍郎在,先叫安置小番,再依次请金铃儿、大金诸将、三才堂头目进厅。天涯海阁的正厅极为宽敞,今夜装饰得更是富丽堂皇。头顶高挂宫灯,四壁绘满彩画。前面搭着戏台,各处摆有香花。明晃晃点燃百余根牛油烛,显赫赫排开几十张八仙桌。陈侍郎把金铃儿、胡沙虎、完颜赛不、罗士济、海合礼、郭虾蟆请到首座,安排赵昕、钱太师、李知孝相陪。
赵昕见公主对他爱搭不理,金国众将眼光中满含愤恨,情知太子哥哥这场祸着实闯得不少。能否将祸事消弭,都瞧今晚自己的能为。父皇近日龙体欠安委他主持朝政,自己定须借这次庆元府处置善后,大显身手建功立威。落座后忙向公主陪笑道:“太子哥哥不知天高地厚,受人唆使好勇斗狠,不合冒犯上国虎威。父皇为此龙颜震怒,已把他召回严加训斥,责令面壁思过,特派小王来向公主当面请罪。父皇还拨下陪罪银子五万两[1],对打擂伤亡的大金英雄重加抚恤。送与完颜太子、蓟国公主明珠百颗、汝瓷十件、玉斗两对、金冠一顶,各将军、堂主白银百两、玉带一条、锦袍一领,各偏俾将佐、三才堂好汉白银五十两、锦袍一领,花帽军健每人赏钱十贯。”
金人听了脸色稍霁,钱象祖、洪咨夔、陈季渊等相视而笑。金铃儿心不在焉玩着软鞭,淡淡地道:“皇兄何必如此客气?擂台上咱们不过打成平手,再比一场还不见得谁输谁赢呢!这些东西本来大金多的是,推却了只怕皇兄脸上不好看。胡右帅,礼物权且收下!”
赵昕听金铃儿之言尚嫌礼薄,连忙又道:“父皇知近年蒙古叛乱,中原又连年旱涝,深恐上国粮草不继,特拨米十万石[2]以资军需。铁木真那厮,因小王的舅父曾出使过蒙古,故此相识,前些日子竟派人托我舅父来走门路,要我游说父皇出兵夹攻大金。小王已把宣差[3]拿下押来,就请公主发落。”言讫拍下手,武士带上条骠悍的汉子。洪咨夔、陈季渊等面面相觑,暗自摇头。
金铃儿这才笑靥如花,向赵昕点头道:“你很好,赵皇兄也很好。宋主对大金的忠心,本公主全都记下了。待回朝奏明父皇,必定封赏有加,许尔为大国藩属,世代永结伯侄之谊!”赵昕见金铃儿破颜向他一笑,说不尽的千娇百媚,当时神散骨酥。不由动了下流心思,直着眼在哪里想入非非。
[1]北宋银一两等于钱一贯,约折合今人民币300元。南宋货币有所贬值,但书中银钱仍按此比价计算。
[2]宋代一石相当于今天的59.2公斤。
[3]宣差:对蒙古帝王派出使者的称呼。
-【(四)】-
公主向蒙古宣差喝道:“你是铁木真手下甚么人,想在大金后院放火,真是好大的狗胆!”那汉子怒目而视:“我乃成吉思汗的忠实奴仆布日固德。今天瞎了眼,把豺狼当成兄弟。要杀便杀,皱一下眉便不是腾格里[1]的子孙!”
金铃儿笑道:“蒙古人果然骨头很硬,就是脑袋不大灵光。赵王爷,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做与虎谋皮,说得便是这样的事儿?与虎谋皮不但得不到虎皮,还要被老虎吃了,你说是不是?”
公主笑语晏晏,走过去“嗤”地撕开布日固德衣衫,把手在胸口乱摸:“啧啧啧,真是花糕似的一身好肉。蒙古人个个健壮如牛,好似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怪不得让父皇这般劳神费心!”猛听布日固德长声惨叫,金铃儿五指破膛而入,把他的心竟给挖了出来,血淋淋托在掌上。大宋官员“呜呼”一声,多半就背过气去。金铃儿笑道:“赵王爷,把这厮的心拿下去待会儿做碗酸辣醒酒汤吃,人心可是极脆极鲜的东西,吩咐厨子小心料理,可别作践了!”言讫把人心放在盘中,掏出帕子仔细揩尽血迹,那指甲上尚涂着乌蓝花汁。待向赵昕一指,吓得襄阳王差点趋溜到桌子底下,浑身大起鸡皮疙瘩。
襄阳王定了定神,吩咐武士赶紧抬下尸体拿走人心。虽然吃了顿好吓,但见金铃儿开怀,料想怨恨消了大半。又以为金铃儿最恨阮怡,不杀不能解恨。便又谄笑道:“以上区区小事,略表下邦孝敬之心,万望公主在大金天子前美言几句,别伤了两家和气。还有阮怡那厮狂悖无礼丧心胡为,虽千刀万剐不足赎其罪。小王也把他拿下押来,一并请公主发落!”只听锁链声响,四名武士把个篷头垢面之人,推搡到金铃儿面前。
本来要做和事佬的洪咨夔、陈季渊等人,都白了脸歪着鼻子,看着赵昕心生鄙夷:这厮竟如此鲜廉寡耻!对金人赔罪送礼是应该的,但须偷偷摸摸。若叫天下百姓知道了,大宋脸面何存?谁知这位襄阳王却不知藏丑,当面赔罪送礼也就罢了。还口无遮拦把资助大金粮草这等秘事抖落出来,连蒙古宣差都擅自拿下让金铃儿杀了。如今金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日若蒙古得了中原,岂肯善罢甘休!
最令人发指的是阮伯爷乃皇亲国戚,享有“八议”[2]特权。料想官家把他拿下也不过做样子演出苦肉计,岂能真想结果了性命!金铃儿明明方才杀了布日固德,赵昕便又把他往虎口中送。其心肠之狠毒,脸皮之老厚,卖国求荣之不遗余力,真直追儿皇帝石敬塘!看来这位草包王爷不但全无血性,还是天下第一大傻瓜。本来陈季渊、洪咨夔等明哲保身,从不参与太子与襄阳王的党争。这会儿却打定主意,决不能让这厮继承皇位。
金铃儿定睛一瞧魂飞天外。那原本风情万钟的妙郎君,此刻衣衫褴褛神色憔悴,正是自己念兹在兹的丹阳伯阮怡!自从擂台赌酒后,金铃儿一颗心不能自已,眼前时时闪过他顽皮秀丽的模样。听说他已离开庆元府,心中尚怅然若失,不知今世能否再相见。这会儿忽见到他人,金铃儿耳中顿时“嗡”地一声,半边身子都酥了。
胡沙虎等见了阮怡,牙咬得格格响。赵昕只道他的宝贝表弟不被剜眼剥皮,便要破腹挖心。却听金铃儿呵呵笑了起来:“襄阳王真是有趣!阮伯爷与本公主煮酒论英雄,酒后大家胡天黑地,言语有些不规矩,甚么大不了的事儿?却这般大惊小怪。阮伯爷休怕,有我在此,看谁敢动你一根寒毛?本公主赦你无罪,快去沐浴更衣伺候饮酒。今后若有人再提这事,立时割去舌头!”满厅里的人轰然大哗,无不目瞪口呆。
赵昕怔了怔,见金铃儿说得绝不是戏言,忙命阮怡向公主谢恩。阮怡大刺刺拱了拱手,转头向他道:“如此劳驾王爷预备香汤。还有我的衣冠、兵刃、佩饰,也不知被那个缺德东西摸了去,也请王爷一并查找完璧归赵!我被关这几日,身上老泥也能洗下三斤来,你们先慢慢喝着。”
荆襄王连翻白眼,原来这些东西被给他顺手牵羊私吞了。如今听阮怡索要,只得朝心腹使个眼色,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好半天阮怡沐浴才罢,穿戴整齐出来。赵昕心里嫌憎,叫他与吕光开等坐一席。金铃儿却招手道:“阮伯爷,到我这边来!”阮怡干笑一声:“小可戴罪之身,怎配与公主同座!”金铃儿嗔道:“让你过来你便过来,难道本公主的话也不听么?”阮怡见了她轻嗔薄怒的样子,心中一荡:“番邦女子果然率真不顾礼防,倒恁地敢爱敢恨!”气得众金将都要吐血,但知公主心如蛇蝎,触忤了她死也白死。金铃儿色迷迷瞧着阮怡鲜花般的脸蛋,未曾饮酒已有三分醉了。
赵昕虽妒火中烧,但也无可如何,连忙吩咐开宴。使女先摆了看果、香药、蜜饯、脯腊,端上第一道主菜。只见翡翠盘中盛开九十九朵鲜花,姹紫嫣红娇艳欲滴。枝叶花间遍撒糖霜,惟有中间的牡丹含苞待放。众人莫名其妙:这分明是刚摘的花朵,难道也能吃?胡沙虎方才等阮怡沐浴饿了半天,看见这道菜不由大怒:“妈了个巴的,不上鸡鸭鱼肉,却叫吃这鸟花!赵王爷,你把俺们当作虫子么?”赵昕满脸尴尬。他知道天涯海阁所以出名,是因有江南第一名厨姚世官掌勺。却不料他第一道菜就摆上百花,也不知葫芦里卖的甚么药。
众人正在乱嚷,阮怡咳了一声:“姚世官果然非同寻常,竟拼出这等天上人间难得一品的果蔬。此菜名曰‘百花傲雪’,内中暗藏典故,不知公主愿不愿听?”金铃儿歪头托腮,做出一副天真倾听状。阮怡清了清嗓子道:“大唐年间,出了位革命称尊的女皇帝武则天。话说某个冬日,女皇帝酒后游览御花园,此时天降大雪,百花早已凋谢。女皇帝喝得醉了,见园内草木枯败心生不悦。暗想朕富有四海心想事成,谁敢不听我的话?遂刷下一道圣旨挂在园中,令百花开放。翌日百花仙子九十九个不敢违悖圣旨,果然全都冬日开花,只有牡丹仙子斗胆抗命,牡丹花独含苞不绽。女皇帝一怒之下,将牡丹仙子贬往洛阳,故自李唐以来,洛阳牡丹冠于天下,这道菜取得便是这个典故。”
金铃儿虽读过些诗书,这故事倒不曾听过。心想阮怡不但武功了得,还这般博古通今,心下更增喜爱。众人正不知这道菜如何吃,却听阮怡向公主道:“那武则天虽算不世出的女中枭雄,但我观公主威仪万方,也隐含帝王气象,威风福泽均不在她之下。公主不妨向盘中牡丹下道懿旨,且看今夜金口一启,牡丹花是开也不开?”
众人无不愕然。这阮怡真能异想天开,此事岂是人力所能为?金铃儿听了童心忽起,向琉璃盘中喝道:“我乃大金蓟国公主是也。今夜与赵王爷、阮伯爷欢宴,尔牡丹仙子须听我令,快些花开怒放助兴!”言讫格格而笑,心想如若牡丹并不开放,且瞧阮怡如何收场。
满厅的人都盯着这盘“百花傲雪”。阮怡藏指于袖,一缕指风暗中点出。金铃儿话音刚落,那牡丹骨朵慢慢饱涨。继而淡淡清香透出,粉红的花瓣舒展片片打开,现出中间金黄的花蕊。众人都“噫”地一声不胜惊奇,金铃儿目睹这般异景,惊喜交集恍如身在梦境。
阮怡拊掌笑道:“昔日以大圣皇帝的绝世威仪,尚不能令牡丹仙子折腰屈尊。今夜蓟国公主金口既开,却可博花王灿烂一笑。足可见公主实非凡人,必定是星宿下凡投胎,今后的造化将不可限量!呵呵,以后还须多提携小可!”
金铃儿向来争强好胜,事事要占人先。虽无牝鸡司晨的野心,但听阮怡暗指她有女皇的福份,自是开心之极。阮怡把牡丹布到碟中,金铃儿吃了一口,原来花瓣是用各种菜蔬、果子雕剔而成,真个甜如蜜、酸似梅、糯若粽、脆胜瓜,细细品之,竟有十几种瓜果余味。赵昕心里老大不是滋味,连忙向公主敬酒。金铃儿要在阮怡面前逞能,来者不拒杯举酒干。
使女端上第二道菜,众人都觉眼前一亮。盘中盛着只绿孔雀,珠冠翠羽栩栩如生。金铃儿吃过“百花傲雪”,知这只孔雀也是假的。只是爱它调理得精美,一时不忍下箸。阮怡笑道:“孔雀乃百鸟中的俊禽,见了绝色美人才会开屏,这道菜就唤做‘孔雀开屏’,全天下只有温州姚世官会做。公主生得国色天香,若对孔雀嫣然一笑,诸位且瞧好了:这只孔雀立时便要开屏。”
金铃儿自恃貌美,听意中人如此夸她,心花怒放不由“扑哧”一笑,晕生双靥。盘中孔雀当即长鸣三声,雀头昂起尾翎伸展。刹时雀屏尽个打开,七彩斑斓华光耀目,惊得满厅人目瞪口呆。
[1]腾格里:蒙语“长生天”,蒙古萨满教的最高神明。
[2]八议:贵族官员享受的一种特权,犯罪后司法机关不能审判,交由皇帝处置,一般都能减轻处罚,但十恶不赦之罪除外。
-【(五)】-
公主满心欢畅,与阮怡连干三大杯。赵昕吃了一口,原来这只孔雀是用天鹅妆成,雀翎、羽毛都系果蔬雕剔。内脏挖空,填满各种飞禽海鲜美味。心想这姚世官不但厨艺高绝,还是个善能迎合之人。今夜讨得金铃儿欢心,此人功劳不少,回头得重重赏他。首席上众人山珍海味吃得多了,却独不曾尝过这等鲜美的孔雀肉。但见箸如雨下,胡右帅连两只孔雀爪子都啃得干干净净。
话休赘述,佳肴美味依次摆上。每道菜或拟山水,或拟花鸟,或拟景致,饶是公主金铃儿、襄阳王赵昕、太师钱象祖吃过多少顿御宴,也不曾见过这般出神入化的色香味美。更有阮怡嘻笑打诨妙语联珠,每道菜都能杜撰典故变着法奉承。金铃儿连饮了两坛子女儿红,已有几分醉意。想起在擂台上做光的情景,浑身酥软,暗地里在桌子下向阮怡摸手摸脚。
赵昕待酒过数巡,吩咐献舞助兴。须臾丝竹声起,两队妙龄少女身著藕色纱衣,翩跹起舞如蝴蝶纷飞。今夜筵席菜肴之丰盛,佳酿之芳醇,为众番虏平生仅见。甩开腮帮子这一通胡吃海喝,撑得酒屁乱滚多已醉了。一个个盯着少女俏丽的身影乱瞅,七嘴八舌大说污言秽语。
金铃儿正如在九霄云中,忽听吱吱嘎嘎管弦响,向台上一瞧不由勃然怒起。原来赵昕要取悦于金人,献舞的少女都身姿婀娜容貌姣好。金铃儿自己有几分姿色,便最见不得天下美女。偏生乞帝丐大醉,忽然踉踉跄跄撞出,抱住个少女便往下拖,吓得她大声尖叫。金铃儿抓起软鞭甩出,“啪”地抽在乞帝丐头上,竟把他左耳扫了下来。厉声喝道:“何处淫荡贱婢,个个丑似癞蛤蟆成精,却在这里扮狐媚子勾引男人,真让本公主作呕,快给我滚你妈的蛋!还有这头骚驴,郭堂主,押回去割了命根子,再让他发情!”
乞帝丐浑不知死,摸着耳朵只是傻笑,被两个大汉倒拖而去。众舞女花容失色,一齐跪倒在台上。赵昕两股颤颤面如土色,在心中暗自叫苦:这女子性如豺虎喜怒无常,若真娶回家去,只怕那天把丈夫也阉了!
阮怡见场面僵住,向金铃儿道:“公主暂息雷霆之怒,襄阳王原也是一番好意。所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大宋歌舞举世无双,确是看家国粹。拿出来愉悦宾朋,谁料马屁拍到了马脚上。”赵昕给阮怡夹枪带棒揶揄一通,脸色青白不定。
阮怡续道:“小可在行在时,结识了一个善变幻术的茅山道人[1],道号凌虚子。这回杨圣人降香,他与小可结伴来庆元府探望师兄,此时正在周近的铁瓦观。淫歌艳舞扫人雅兴,若公主喜欢杂耍,便让他来助助兴如何?”
金铃儿听了转嗔为喜。当即阮怡写了个帖子,叫吕光开派人持了,去请凌虚子前来献艺。众舞女得了性命,俱抱头鼠窜而去。
又吃了一阵子酒,庆元府的差役回转来,奏报凌虚道长已然请到。有顷戏台上走出个中年道士,头戴七星冠身披八卦衣,留两撇狗鼬胡须,模样甚是滑稽。金铃儿见是个男人心中便喜,又兼他生得有趣。那道人向厅上打个稽首:“无量天尊,今夜得睹蓟国公主丰采,贫道三生有幸!”阮怡叫道:“道长,你只管把平生本领都使出来。但要讨得公主欢心,自是大段有赏!”
众人一齐盯着凌虚子,且瞧他有何异处。这道人不慌不忙,令道童先抬出一只青瓷缸,让众人看了内中空空如也,然后把块大红绸子盖住缸口。跺着方步念念有词,忽然手在空中虚抓一抓,向青瓷缸中一掷。道童揭开缎子,但见满缸清水游着数尾金色鲤鱼。
满厅的人齐声喝彩。金铃儿心想这道人果然有些手段,竟能变得恁地天衣无缝。凌虚子捋着狗鼬胡得意洋洋,再使红绸子罩住青瓷缸,依旧装模做样施法念咒。须臾缸中耸起一物,顶着绸子越长越高。大伙一齐惊呼,不知这又是甚么古怪法门。凌虚子待喧闹已毕,才使拂尘轻轻挑开缎子。那缸中竟长出一株荷花,濯浴清涟婷婷玉立。
阮怡道:“寻常打把式卖艺的,弄些猫儿盖屎的手段,却只唬得了平头百姓。这道人却另有一样非同寻常的手段,唤做‘无中生有’,能把物事任意挪移倒换。小可看过两回,至今还百思不得其解。”金铃儿微笑道:“阮伯爷想不明白的事儿,天下可没有几件,看来这‘无中生有’果然是极稀奇有趣的玩艺。凌道人,你便露两手!”
凌虚子点点头。道童在花厅中央放下口箱子,打开里面并无一物。道童合上箱盖,从台后牵过一只白羊。凌虚子使手摸着羊头,悄悄与羊说话。那白羊在他身上磨磨蹭蹭,模样甚是亲熟。道童掏出条口袋,白羊钻了入去。口袋扎紧,羊尚在“咩咩”地叫。凌虚子口念咒语浑身乱抖,两眼翻白五指箕张,在台上直着腿跳。道童取过黄纸,那道人使笔鬼画符般随手勾勒,一张张都封在口袋上。拿起钵子含了口神水,望空中直喷。金铃儿给他的怪样逗得忍俊不禁:“这道人除去变幻术,还会跳神治病!”
凌虚子右手向口袋虚抓一抓,拳头紧握。对地上的箱子喝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一只脚踏去,原先鼓鼓涨涨的口袋刹时瘪了。张开手袅袅升起一道青烟,斜斜钻入箱中。道童上去打开箱子,那白羊竟已在箱子里,被“咩咩”叫着抱出来。
满厅的人相顾骇然惊叹不已。胡沙虎大叫:“见了他娘的鬼了!”上去举起箱子,地上好端端铺着红毡。又在箱子里敲打,看有无夹层。金铃儿笑道:“胡右帅莫找了,这其中的奥妙你们一辈子也想不出。但无论如何出神入化,终究是骗人的把戏。”阮怡旁边插口道:“公主这回说错了,凌虚子确有神通,他空空摄物的本事须不是假的!”
金铃儿看着阮怡一阵娇笑:“是么?这个我却不大相信。”从项上摘下一串明珠,放在一边使女的盘子里。指着珠串向阮怡道:“如若道人能把这串珠子变回到我脖子上,便算他真本事,这串珠子也就赏与你伯爷了!”
阮怡道:“在下却之不恭,谢公主赏赐。”金铃儿撇撇嘴道:“还没变呢,就这般厚脸皮拿人家东西,真是的。”使女把盘子端上台,凌虚道人诚慌诚恐向珠串行礼,吩咐道童抬来张香案供着。再使白帕盖住盘子,与那使女嘀咕几句话,把那块红绸子塞给她。使女回来禀道:“道长言道他这法术施加于女子颇多禁忌,向来须依一样规矩:公主须以红绸盖头镇压阴气闭目休动,厅内烛火全灭只留台上两盏灯。倘若不如此这般,法术便不灵!”
胡沙虎喝道:“放屁!蓟国公主乃金枝玉叶,怎能听臭老道摆布!”阮怡看着金铃儿,忽然嘎嘎一笑:“就是。新娘子出嫁方戴红盖头,凌虚道人真是胡闹!”
金铃儿本不情愿。听了阮怡这般说,心中突地一荡。虽然她对阮怡情苗渐茁,但也知大金宫廷法度森严,宋人于礼防又看得很重,自己与阮怡得谐鸾凤终究渺茫。这会儿转念想想,忽觉红绸盖头竟孕深意,是她与阮怡终于可以洞房花烛的吉兆。当下对那使女道:“今夜大伙高兴,也不必一味顾忌甚么礼数。但要道人法术灵验,本公主依他规矩便是!”
公主说这番话时柔情款款,那里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模样?只有阮怡明白其中奥妙,心里暗笑。使女告了罪,把红绸盖头蒙在公主头上。金铃儿向阮怡斜了一眼,阮怡报之一笑。金铃儿见他已明白自家心意,心中甜甜的更是受用。
凌虚子点起两盏长明灯,画道符就火烧了。背后掣出桃木剑,大开大阖舞得如颠似狂。跳了盏茶功夫,走到盘子前虚抓一把,剑尖向金铃儿与阮怡一指:“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尔牛鬼蛇神,既受我香火,需供我驱使,急急如赦令!”袖子扬起一抖,满空里火星乱爆。
金铃儿在红盖头里面,想着洞房花烛之喜。因为务求灵验要得上天赐福,果然闭着眼毕恭毕敬。这时满厅灭了灯,阮怡就把手在她大腿上乱摸,摸得金铃儿真魂几乎出窍。忽听使女拍手叫道:“好了!”面前一亮,红盖头被人揭走,笑吟吟的正是阮怡。厅上灯火复明,众人齐向公主胸前瞧去,黄灿灿挂着个鸂鶒穿花金胆坠,却不是原来的明珠串子。
[1]茅山道人:属于我国古代道教两大流派之一的上清派,修道本以修真炼丹为主,称“丹鼎派”,偶尔也画符捉鬼。茅山道人所以以降妖除魔闻名,这主要是后世弟子骗吃骗喝所致,其实与茅山派本宗教义大相径庭。
-【(六)】-
公主颇觉失望,转头向阮怡一瞧:自己的那串珠子不知如何已戴在阮怡颈上。阮怡向她谢道:“公主说过要把这串珠子赏与小可。凌道人倒也知趣,在无中生有中又加了个移花接木手法,先替我换上了。”金铃儿仔细一想,自己胸前的这金胆坠乃是阮怡日常所佩,如此岂不是交换了定情信物?
金铃儿满心欢喜,重赏凌虚子十两黄金。适才众人都以为凌虚子不过障眼法习得纯熟,一时瞧不出破绽而已。这时见他凭空把金胆坠、明珠串分变到公主、阮怡脖子上,料想其中绝难作伪,倒有大半人信了他确有神通。赵昕、钱象祖早已不胜酒力,金铃儿与阮怡又连干三大觞。金铃儿还美滋滋地想:“这便是交杯酒了!”
座中一人忽推杯而起,向凌虚子叫道:“‘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这等障眼法骗得了别人,须瞒不过我。你若把这本《御览诗》变没了,本官才服你。”阮怡一瞧,见发话人正是被甘颀扔到海里的李古。
那李古好酒喝多了,平生又好钻牛角尖。别人见凌虚子技艺通神无不惊叹,李古哼哈撇嘴只是不信。这会儿酒涌上来,不由分说便跳到台上。自怀里掏出一本灰黄色的小册子,口中不停地吹嘘炫耀。说此书乃大唐宪宗李纯的御览诗集原本,堪称价值连城之宝。定要亲眼看着道人把这本书变没了,才心悦诚服。
凌虚子得了头彩,本要见好就收,却禁不住李古喝醉了纠缠。当下向金铃儿道:“今夜贫道遇见贵人,索性就破了规矩,再露一手道家仙术‘五鬼显灵咒’。要用三茅真君传下的一张灵符,把两件物事在一箭之地内倒换。这仙术另有一般神奇处,乃是五行缺金之人暗在心里许个愿,如若物事倒换成了,这誓愿必能兑现。贫道就使这位大官的宝书,换座中某贵客的一件要紧物事。如有冒犯,赎罪则个!”
阮怡悄声对金铃儿道:“好个凌虚子,今夜为了公主,把压箱底的物事都拿出来了!他这三茅真君符本有两道,我表姐潇湘公主因相中了郑王的儿子柴寄,欲托终身又羞于启齿,直苦得害了相思病。请他化去一道,果然不久官家就给郑王府赐了婚。公主快算算,可是五行缺金之人?”
金铃儿的心狂跳不止:她正因五行缺金,才名唤金铃儿。遂连忙叫道:“凌真人,你只管放心变就是了。那个的物事被你平空摄去,这人如若不知好孬见怪,自有本公主与你做主!”一时触动心事,急得音调都变了,凌道人立时就成了凌真人。众人也有五行缺金的,都纷纷乱嚷,让他自管变博大伙一笑,又不是真要他的。凌虚子打个稽首,使黑布把《御览诗》盖住,满厅又灭了灯。金铃儿双手合十闭目祷告,许的愿自是要阮怡娶她为妻。
凌虚子树起个牌位,案上摆满了令牌、金印等法器,点燃宝烛焚烧檀香。左右挂两面幡,上写“具极大神通,一气三清,拯尽四洲黎庶”、“显无边法力,离龙坎虎,修成万劫金仙”。只见他两眼翻白,颠三倒四念诵,打开发笈桃木剑乱刺。半天功夫,才从怀里恭恭敬敬捧出道画有龙章凤篆的黄纸,在烛火上烧了生出七彩霞光,满座皆惊。
凌虚子口中喷出火团,突地二目僵直浑身颤抖。左手捧起金印,右手执着令牌敲打:“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弟子凌虚子奉三茅祖师敕令,拜请中方鬼姚碧松,北方鬼林敬忠,西方鬼蔡子良,南方鬼张子贵,东方鬼陈贵先,前往庆元府天涯海阁倒换《御览诗》与紫霞天珠,速速领令,急急奉行,三茅山祖师此敕,嗯嗯嗯……”金印祭起直向座中兀环奴砸去。兀环奴正伸长脖子瞧傻了,忽见金印砸过,吓得把脑袋一缩。
凌真人仰面倒在台子上口吐白沫。众人都摸不着头脑,又不敢乱动扰了仙法。金铃儿与阮怡大眼瞪小眼,也甚感神秘,大厅上刹时鸦雀无声。就听自那楼外,由远而近长长传来五声鬼哭,飒飒阴风扑进厅内,台上蜡烛霎时蓝光大冒。一阵沙沙声过后,那鬼哭蓦地在窗前凄厉响起。厅里似有老鼠打架,一片咯咯吱吱响。唬得众人毛发皆立,钱老太师一头钻到桌底下。须臾,却听哭声转向西北,渐渐去远了。这时凌真人方醒转,大汗淋漓神色甚是委顿。
李古正自焦躁,忙吩咐点灯,却给凌虚子拦住。抬手撩开黑布,《御览诗》已无影踪,盘中却多了颗杏子大小的夜明珠,真个紫焰灼灼艳霞灿灿,万丈光华直射九天,耀得大厅水晶宫般的晶莹剔透。
满厅的人无不哄然喝彩。不知是称赞凌真人法力高强,还是慨叹明珠名贵无伦。李古的两眼顿时被夜明珠点亮,围着观赏夸赞不绝。痒得心里恨不能生出个小手,把珠子一把抓去。观赏多时,终是挂着自家的祖传宝典,揪着凌虚子讨要。那道人向兀环奴一指:“大官的诗书被贫道驱使五鬼,已换在那金将的贴身盒子里。如若不信,可自去瞧个明白!”
兀环奴一见到明珠,便惊得头大如斗。这珠子唤做紫霞天珠,乃泉州海神会镇会之宝。日前被江湖飞贼盗取,完颜守绪重金购得欲献于父皇祝寿。因生怕宝珠有个闪失,便把它锁在九螭璇玑盒中,命兀环奴贴身藏着。九螭璇玑盒是大金国师太九爻魔母送与守绪的奇巧之物,不知机关绝计开它不得。金人多信鬼神,兀环奴见这道士真能隔盒换去太子精心所藏的宝珠,已坚信了他确有驱神拘鬼的本事。
李古过来向兀环奴唱个喏:“这位茅山道爷果然法力非凡,将军的宝珠也让我开了眼界,却好似‘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那本唐诗册子乃祖上传下,抵得过下官性命,请将军开了盒子见还——这就叫‘将军百战解金甲,不斩楼兰也要还。’”
守绪把九螭璇玑盒交与兀环奴时,曾反复告诫他不得打开盒子,否则诛其九族。兀环奴见紫霞天珠竟被道人凭空取去,惊悸之余便想把珠子索回,盒子却万万是不能开的。向李古翻着白眼道:“这盒子里盛着俺大金军国机密,没有太子吩咐那个敢开?你这厮只顾向俺啰唣,为何不去求那道士,让他再施个法术变回来,不就是了?”
这边童子献上参汤,凌虚子使帕子擦汗,喘做一团。听兀环奴如此说,把头摇得拨浪鼓相仿:“我这仙术虽系微末之技,但也最耗法力不过。五鬼行踪飘忽,不是祖师灵符,如何拘得了它!你道是养熟的狗,随便呼来喝去么?贫道今夜法力已施尽,需得十余日才能复原。再要拘住五鬼,又没了符!”
兀环奴乃鲁莽之人,生怕失了宝贝。闻听三步并做两步向台上赶去,先要夺回紫霞珠。李古见他不讲理,连滚带爬先赶到头里,一把抓了珠子揣在怀里,尚向兀环奴掉文道:“‘花径缘不为客扫,篷门也不为君开’”——一急之下把杜工部的诗都改了。“这位道爷的神通大伙都领教了,我那诗册必在你的箱里。要得宝珠,需拿书来换!”
兀环奴大怒,揪住李古便硬抢。李古论力气虽远不及兀环奴,却也有些滚刀肉脾气。扯着嗓子在哪里嚎叫:“金将赖了诗册不还,反来打人,你们大伙都是见证。今夜我李古也不要活了,‘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索性给你打死了干净。惹得本大官性发,先把这狗屁珠子摔个粉碎!哎吆吆,我的脖子!”一发滚到兀环奴怀里,使头乱撞胸脯。
金铃儿与赵昕齐声喝止。襄阳王甚是惶急,本来要讨金铃儿欢心,不想事情弄成这样!他与李古沾些远亲,当下劝道:“李大官,一本破旧的诗集册子,值几个钱?待回头我送十本八本与你,你那本不可再要了。”
李古借酒撒泼,滚在地上大哭。说诗集乃祖宗留下,是诗书传家的根本。行在算命的小诸葛说了,失了这册子老李家从此断子绝孙。今夜取不回诗集,他李古“玉可碎而不可毁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言讫就要找柱子撞死。正闹得不可开交,阮怡鬼眼乱转向金铃儿道:“这事非得公主出面。只须让兀将军开盒还了册子换回珠子,岂不皆大欢喜?惟有公主金口懿旨,兀将军才能免罪,要不闹下去真要弄碎宝珠,失了两家和气!还有公主许下的愿……”
金铃儿在擂台上对阮怡动心,尚属一时情乱意迷的怀春。但今夜见他广识博学温柔乖巧,所说的每句话,所做的每样事无不暖到自己心坎上,直觉天下男人再也没有强过他的了,迷恋之情渐化做痴爱之意。以至于甘愿红锦蒙头铁了心非君不嫁,阮怡说话自是无有不从。她也坚信了老道的本事,自己许下的愿乃是头等大事,但总须亲眼瞧见诗集变在盒子里,才叫放心。猛地挥鞭在地上一抽:“兀环奴,你只管把盒子打开,皇兄那边我替你兜着。李大官莫闹了,这事本公主与你做主!”
-【(七)】-
兀环奴吓出了一身冷汗。金铃儿心如蛇蝎众将无不惧怕,较之守绪太子尚甚三分。稍稍违逆了她的意思,必定落个苦不堪言的下场,乞帝丐被阉了便是前车之鉴。讷讷半天道:“公主明见,这盒子机关重重,除去太子别人打它不开,末将也无可奈何!”
李古悲声方止,听了这话又是大哭。吕光开忽然起身结结巴巴道:“大伙莫嚷,这事容易。我手下现有一名缉捕使臣[1],江湖上也有微名,唤做‘夜不闭户’蔡晓生。这人喜好奇技淫巧,开门破锁更是拿手,此时正在前厅伺候,下官可唤他来一试!”
兀环奴捂着胸口,絮絮叨叨甚不情愿。金铃儿正全心全意要看盒中物事,闻言大喜。当下吕光开唤来蔡晓生,令他开盒。这使臣生得瘦小枯干,两眼精光四射。兀环奴惧怕公主,只得摘下护心镜解开攀甲绦,取出个八寸长四寸高的盒子,上盘九条彩色螭龙,花花绿绿透着古怪。
蔡晓生接过盒子掂了掂,反来复去瞧那九条螭龙。使手指挨个敲弹,侧耳细听回声,满厅的人都屏声静气。蔡使臣“喀”捏了会儿指头,忽出手把青红两颗螭头分转了九转。扯出黄螭的舌头,将白螭所含的珠子按了进去。只听“啪”地一声轻响,盒子豁然弹开。兀环奴望里面一瞧,不禁目瞪口呆:盒中密麻麻排满透骨金针,被机簧牵引蓄势待发。如若是他强行打开这盒,非被金针射成刺猬不可。
但见这盒中,又套着一个色泽墨绿的鸭蛋园盒,上布许多粟米般的小珠子,唯有四颗较大。蔡晓生小心翼翼把它捧出放在桌子上,凝思默想捏得指头放鞭炮似地爆响,蹙眉咬牙模样甚是痛苦。开启此盒较之外面的九螭盒难上十倍,其难便在于不知小珠子是按甚么排布的,杂乱无章根本看不出头绪。
众人见盒子打造得如此天衣无缝,那本《御览诗》若真个在里面,凌虚子拘驱五鬼之术绝不能假。大凡愈难办到之事,愈要探个究竟,正是人之常情。只有兀环奴得意洋洋嚷道:“九螭璇玑盒除去太子、魔母,天下再没第三个能打得开,俺看你也别瞎子点灯白费蜡了!”
蔡晓生听倒“璇玑”二字,眼珠突地一亮。走去打开窗子仰望星空片刻,回来从九龙盒中拈起枚金针,依次向角、亢、氐、房、心、尾、箕七个星位刺去,璇玑盒上有颗大珠子陡然放光。蔡使臣面露喜色:原来这四颗大珠子,乃璇玑斗魁;二十八颗小珠子,正是按方位所布的二十八宿。他既已窥破机关,当下金针越刺越快,无移时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全都点亮。只听一阵轧轧怪响,璇玑盒自中间一分为二自行拉开,现出鲜红色的盒子内心。
这次盒中倒无暗器,金铃儿与阮怡齐声欢呼,凑上前去看个明白。但见盒中果然端端正正放着那本《御览诗》,左右却有两个小洞,洞口撒些着黄色药沫。李古大喜过望伸手便要取书,蔡使臣惊叫一声忙将他拉住。在桌上拿了两只琉璃杯,屏住呼吸慢慢用杯子罩住洞口。两只金蝎子忽从洞中窜入杯里,蝎尾竟有十三节。这时给罩住兀自张牙舞爪,蝎尾击得杯壁“啪啪”做响。
众人齐叫声“好险!”李大官惊得出了浑身冷汗,赶紧捧出紫霞天珠。蔡晓生怕再有机关,先取了双象牙筷子挟出诗集,见无异状才把珠子放回盒中。使针点动盒上星辰,两爿璇玑盒便相对合拢。再伸指在琉璃杯底各弹一弹,两只金蝎都被弹回洞中,就势撤开了杯子,刹时璇玑盒密丝合缝浑然成一体。蔡使臣把璇玑盒装入九螭盒中依样合好,还与兀环奴。兀环奴接过贴身藏了,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也说不出是喜是忧。
李古取回诗集,对蔡使臣千恩万谢。拉他回到座上,酒兴与诗兴齐发,写了十几首歪诗赠与,言称每首都值钱二十贯。这使臣也看不懂,只得胡乱谢了。金铃儿心愿得偿眉花眼笑,心想今夜之事如此凑巧,看来是上天眷顾,它日必能保佑与心上人结成连理。当下挥金如土,对凌虚子和蔡晓生各有重赏。
金铃儿知道今夜离开阮怡,不知何日再能相见,只是要吃酒。大宋君臣谁敌得住她的量,除去阮怡都被灌得东倒西歪。红孩儿见夜色已深不耐纠缠,自知不与她一个念想,这**能闹到天亮。便约了个日子,说是定去中都探望她。金铃儿笑逐颜开,抓起阮怡的手狠咬一口:“阮弟弟,如若你骗我,看不把你阉了!”阮怡咬牙赌咒,说是口不应心,让他养个孩子也没屁眼。金铃儿一阵傻笑,才意犹未尽喝声“回府!”赵昕、钱象祖等从醉梦中惊醒,忙不跌跟头趔趄地送行。
却说这夜,水仙庄好汉都在楼外楼等侯。约莫三更时分,门外脚步声杂沓,熊长贵引阮怡、郭阿满等进入大厅。陈昑看到他们脸上的喜色,便知计策已成。阮怡从怀中掏出本灰黄的小册子:“东西弄来了,哥哥瞧瞧是不是真的。”他既得金铃儿宽宥,赵昕便不敢再为难,只得眼睁睁看着走了。陈公子接过,见封皮上写着《御览诗》三个字。翻开瞧时,一首首都是唐诗,每页另附有精彩插图。陈昑看罢多时,眉头紧皱起来:“这确是唐诗集而非《玄女经》,难道我也中了完颜守绪的掉包计?”
众好汉七嘴八舌,也有叫拿火烤的,也有说使水浸的。陈昑想了想道:“《玄女经》曾被孟王爷收藏,他必能识得真伪,三师弟、五师弟随我去见孟王爷——范都管,待我们回来,大伙便悄悄离去!”
范笠翁一怔:“公子,完颜守绪对此书藏匿如此之秘,看护如此之紧,断不会有假。咱们可趁着夜色这会儿便走,日后慢慢参详书中奥妙。”陈昑闻听沉下脸道:“范都管是何言也?我使移花接木之计换出此书,便是要交回孟王爷扶保大宋,岂能见利忘义暗藏私心?”范笠翁急道:“据说此书集古今兵家大成,有神鬼莫测之机,咱们日后正用得着……”胡汤婆也道:“就是。咱们千辛万苦弄来的,如何要便宜别人!”众好汉多不愿送回经书,乱哄哄地嚷做一片。
陈昑抬头望望月色:“事已紧迫,诸位且听我说。所谓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如今女真蒙古皆如虎狼,此书用以保全半壁江山,可造无量功德,吾辈怎可因小我而失大我?若私藏之,也必遭受百姓唾骂,我陈家数百年令名便要毁在咱们的手上。大伙切勿再存此想,快些去打点行囊,整装待发。”
孟王爷率部驻扎在城外阿育王寺中,今夜心内如焚坐卧不宁。叫手下送了酒菜,正在自斟自饮长吁短叹,家将江海进来禀道:“陈公子与阮伯爷、甘少侠前来拜望恩王,说有要紧事商议。”孟王爷听了脸色惨白,酒杯失手落在地上:“甚么,他们居然上门来了?”口中痛苦呻吟一声:“这难道是天意?”
有顷江海引三人入天王殿,寒暄几句落座待茶。陈公子见孟王爷眉宇间有忧色,说话时神情恍惚,连忙问道:“王爷为何未去天涯海阁赴宴?看你气色欠佳,莫非身子不适?”孟宗政愤愤瞪了阮怡一眼:“如今玄女经不明不白丢了,十有**落到了完颜守绪手里。有日番虏研透这部经书,我大宋灭国只在旦夕!可有的人为了狗命却摇尾乞怜,还和人家妹子眉来眼去。老夫若当时见到这般丑态!非被活活气死不可!”
座中人相视而笑。陈昑道:“好叫老王爷欢喜,今夜咱们设下移花接木之计,已把经书从完颜守绪手里调出来。但左右瞧不出端倪,特来请王爷鉴别真伪。三弟那是逢场作戏引金铃公主入彀,王爷可错怪他了。”说着从怀中取出《御览诗》。
孟宗政见到册子,先是一愣继而大喜,翻开连声道:“是真的,是真的,决计错不了。”他这会儿尚莫名其妙,要知完颜守绪既得此书,必定爱如性命。太子临行前也曾与他反复商量,却始终想不出妥善追索的法子,不知陈昑如何能虎口夺宝。
陈昑与阮怡大笑。原来守绪得书后,捧着欢喜得差点哭了。直眉瞪眼半天,也没瞧出所以然来。问及李知孝,这厮亦不晓得其中的天机,只赌咒发誓这就是真的玄女经。守绪料宁宗决不敢拿军国大事开玩笑,用假书来戏耍他。既为真本,带回去慢慢推敲便是。他自知本事低微,不敢把经书带在身上。更兼疑心极重,生怕被飞贼盗取。在房里如热锅蚂蚁团团乱转,一会儿藏在床下,一会儿锁入箱中,左思右想终不放心。
后来打定主意,把经书放入九螭璇玑盒中,唤来最信任的心腹兀环奴,命他将盒子揣在护心镜后,只说内装的是紫霞天珠,却不言明原是玄女经。所以选兀环奴,是因他极为忠心曾救过自己性命,这人又最死心眼,给根棒槌便当针纫,比同是心腹的木氏兄弟可愚钝百倍。即便如此,仍派出狗肉和尚、巴天寿、辛庆山、祖大洪四名好手,暗地里监视兀环奴行踪,疑神疑鬼生怕他忽然跑了。
守绪所以这般小心,乃是在心里有个计较:他虽贵为太子,却未立下多大功劳。完颜珣子侄二十三人,才能与他相若者五六个,全对太子位虎视眈眈。他要瞒住众人,学会《玄女经》上的本事,带兵扫灭蒙古大宋,太子位则稳如磐石。如有半点口风泄露出去,必要招致诸多觊觎。
[1]缉捕使臣:宋代专管缉捕罪犯的低级武官。
-【(八)】-
但守绪的举动,都给地道中的石长青瞧个满眼。他与赵昕的密谈,也被“土拨鼠”听去。幸亏《玄女经》没藏在房中,否则他前脚藏,石长青后脚便取了。陈公子既得石长青密报,已对守绪盗藏《玄女经》、诓骗兀环奴、天涯海阁宴会、九螭璇玑盒、唐诗册子等诸般细节了然于胸,又得报阮怡不听己言、终于被捉等事。他苦思一夜正自束手无策,偶然却看到郭阿满卖弄手段戏耍孩童,猛地想出一条妙计。
熊长贵照着公子吩咐去见吕光开,亮出他贪赃受贿的许多铁证。吕知府小辫子给人攥住,只得乖乖听从摆布。水仙庄庄客中多有奇士,陈公子因人制宜今夜各派上用场。完颜守绪中途暴病是被石长青打开地道,预先在茶中下了红拂道人炼制的“猪油蒙心散”,有守绪在场断不能打开九螭璇玑盒,更要让任性使气又迷恋着阮怡的金铃儿出头。幸亏智将高琪因劝太子任金铃儿赌酒,结果大出其丑颜面丢尽,打完擂就被守绪迁怒赶回国,否则结果还很难说。
待阮怡解到庆元府,“乌鸦姥姥”胡汤婆重金买通看守,授与里应外合之计,教他如何说话如何行事。争睹金铃儿的百姓系使钱所雇,宴上珍馐佳酿出自“闻香佛跳墙”姚世官、“飞火天君”张念宝、“赛杜康”韩千龄之手,如此处处搔着金铃儿痒处,阮怡施起**术来便事半功倍。既轻轻巧巧脱身避祸,又叫公主五迷三道乖乖往圈套里钻——原来天涯海阁,也是水仙庄的买卖。
那大驱九尾狐的凌虚子,自然便是“点石成金”郭阿满所扮。郭阿满扬州人氏,跑江湖的闲汉出身,家传一手出神入化的幻术绝技。后来投到个茅山道士门下,又学会念咒画符装神弄鬼骗钱。为争个青楼娼妓,不合打死本地豪绅,从此亡命天涯。见陈公子招贤纳士,便前去相投。陈昑不以其技微末留在门下,果然今夜派上大用场。
缸中游鱼、水上植莲、箱内现羊,已是很了得的本事。陈昑又派影袭部八位盗窃妙手扮做仆役使女,混在人群中处处照应,使郭阿满的幻术更加天衣无缝。如金铃儿要把明珠变回脖子上,本是事前没料到的。幸亏郭阿满有临机应对之才,在台上盖帕子时已把珠串取出,塞在扮做使女的“千面观音”桑九娘手中,悄声吩咐她该如何去做。桑九娘回转来一边与金铃儿说话,一边偷偷在阮怡背后写字,几下里都通了关节。趁阮怡乱摸金铃儿魂不守舍之际,拿珠串换了金胆坠,再使奇快的“移形换影”把金胆坠与金铃儿系上。当时满厅的人都瞅着郭阿满,更兼灯光昏暗谁也没瞧出究竟。
要郭阿满搜神驱鬼,是陈昑早就筹划好的一步棋。仙术屡试不爽,看得众人大半信了。这时便要有人出头,把矛头引向兀环奴怀中的璇玑盒。李古本出身官宦人家,却因父亲获罪满门抄斩。李古亡命江湖无处容身时,曾被陈公子之父冒险收留。后李古为昭雪冤屈,发狠入宫做了宦官。但感怀陈家大德,用到他自肯死命向前。至于那本所谓家传《御览诗》,自然是假造的。
《玄女经》好端端在兀环奴怀里。郭阿满一番大驱五鬼凭空搬物,这时便说诗册子已变到璇玑盒中。李古得了陈公子吩咐,装疯撒泼非得要回《御览诗》。阮怡不停地敲边鼓,终于让已情迷心窍的金铃儿上当,命兀环奴打开盒子。打开九螭璇玑盒虽是难事,水仙庄中偏生又有个精通破门开锁的“夜不闭户”蔡晓生。郭阿满做法时变出的紫霞天珠确系海神会镇会之宝,石长青窥视此物已久,那天打开地道正好在守绪房中顺手拈去。可蔡晓生还到盒里的,已换成水仙庄百伎堂堂主“追鲁班”康翦做的赝品。这人照葫芦画瓢仿造物事,已达以假乱真、假更胜真的境界。完颜守绪若知他费尽心机要保住的《玄女经》,竟是在众目暌暌之下,被自己人乖乖献出盒子任凭取走,非气得真肝风上逆、风痰蒙心不可。
待陈昑说一阵、阮怡说一阵讲了经过,老王爷才大致明白过来。心想此计如此合丝入扣,亏他怎么想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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