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小天使说的有些不确定, 毕竟它能检测到对方的神魂编号,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

    可是哪怕不确定，对凌芳而言, 却已经足够了。

    她瞅着下面的太子，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八岁的太子，明明顶着一张包子脸，偏偏还是一副老成做派，小大人儿一般，一边和邵老爷子客气, 一边还要回邵夫人两句，最后, 还要去宽慰邵婉婉和邵慕，可谓面面俱到。

    只是, 说着说着，他突然觉得好像有谁再看他，他不着痕迹的一皱眉, 目光偌大的厅堂中，扫了一圈。

    并没有。

    难道是错觉？

    又或者暗卫？

    “太子？太子殿下？”

    “……邵老爷安心, 今日孤奉母后懿旨, 带来的都是太医院两位圣手, 想来必然会让邵先生和邵夫人, 有所好转。”

    是的, 现如今躺床上的可不仅仅是凌芳, 还有邵寒。

    这男人命根子虽然切了死不了, 可是疼起来，却也是要死人的。

    孙灵儿那一脚，无论是力道还是角度，都刚刚好，能让邵寒疼的死去活来，还断不了。

    被诩为男科圣手的太医，先一步从内室走了出来。

    “殿下，邵老爷，邵老夫人，经过老朽的医治，邵先生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只是，这次的伤过重，日后恐是……有碍子嗣。”

    这话说完，替凌芳诊治的太医也走了出来，神情凝重，准备摇头说“无能为力”。

    然后就再这一瞬间，内室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呼。

    “夫人，您醒了——”

    刹那间，别说太医了，和邵家两老了，就是太子都下意识的跟着走了进去。

    凌芳被春末扶着靠坐起身，一张脸是灰白的，唯有一双眼睛，还带着几分神采。

    而那双带着神采的眼睛，略过了在场的所有人，却是看向了太子。

    太子被那双似乎饱含情绪的眸子看的莫名的有些不自在，开口道：“邵、邵夫人？可是有话要和孤说？”

    凌芳深深的看了他几眼，却没说话，只是目光一转，落在了一旁紧紧握着她手的邵婉婉身上。

    太子莫名的有一种失落，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就这么丢了一般。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种心态十分古怪，而这位邵夫人，想来刚才那眼神也不过是无意识的。

    “娘，娘亲！”

    “婉婉。”

    “娘亲！你……没事吧？”

    凌芳没有摇头，只是一笑，又作势看了圈，道，“阿慕呢？”

    邵婉婉强忍着的眼泪，“哗啦”就流了下来，她哽咽道：“娘亲，大哥……大哥在往外面跪着呢，他……他不是故意的，他……”

    “叫他进来吧。”

    “娘亲……”

    “去，你去叫他，进来。”说完这话，凌芳咳嗽几声，在邵老夫人发话前，先一步开口道，“我这都要闭眼了，再大的错，也要容我这当娘的，见一面，不是？”

    “娘亲！”

    “快去……”

    邵慕一瘸一拐进来的，落后他一部的是邵寒。

    邵寒的神情也有些灰败，毕竟只要是个男人，在听到自己以后再也不能人道后，也会生无可恋。

    是的，是再也不能人道，而不是所谓的有碍子嗣。

    所以方才太医，不过是给邵寒这位将军一个面子，美化了一下罢了。

    “娘——”

    “阿芳！”

    邵慕直接跪在了床边，邵寒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却终究没能说什么。

    凌芳本来挺后悔自己好好的任务白刷了好感度的，可是现在，却又突然计上心头。

    她用力的咳嗽几声，在断断续续叮嘱邵婉婉和邵慕几句后，就看向了邵寒。

    “寒哥……将军，阿芳……还有些话，想要单独跟你说，可、咳咳……可好？”

    “好！好！阿芳，你说，我……我听着，你……”

    凌芳没说，只是看向了在场的其他人。

    太子是第一个离开的，他一走，太医自然也跟着离开了，而邵老爷子叹了口气后，便也离开了，邵老夫人也不是不识趣的，哪怕不满也还是走了……

    只是，邵慕和邵婉婉有些不情愿，他们年纪不大，却也知道，这一离开，恐怕就再也见不到活生生的母亲了。

    “阿慕，你带婉婉出、出去……吧。”

    “娘！”

    邵慕不情愿，但是经历过之前那一出，他多多少少也明白了什么，含着泪，和邵婉婉走出了房间。

    “阿、阿芳，你想要跟我说什么？我……我……”邵寒才开口，就忍不住哽咽。

    凌芳十分怀疑，对方这哽咽究竟是有多少是因为“凌家阿芳”，又是多少是因为以后只能做太监了……

    不过，不管比例如何，有些遗言，总是要说的。

    “寒哥……将军。”

    “阿芳！”

    “阿芳活着的时候……你、你许了阿芳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你……没有做到。”

    邵寒面色一白，双唇抖动，已然说不出话来。

    “不过，那也无妨了，毕竟……阿芳……快要死了。”

    “……阿、芳……”

    凌芳瞅着邵寒用力抓住自己手的急迫模样，不禁露出一个笑容来。

    她说，“活着的时候……将军负了我，我死了……将军……将军可能应我一件事？”

    “……不，你……你不会死的，阿芳，你……”

    “将、将军不应？”

    邵寒心中大恸，不想点头，但是却又不得不点头，因为他怕，怕阿芳死了……也不能瞑目……

    “阿芳，我应你！我都答应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我，我的错，阿芳，你说，你说啊……”

    “寒哥哥，你……你的妻子，只有、只有阿芳、阿芳一个，可好？”

    这话？

    是让自己……不在续娶？

    邵寒怔愣了一瞬，很快就想到了自己现如今已经不能人道的身体，顿时悲从中来，但是很快又想到了造成自己如此悲剧的孙灵儿……

    若非她当年勾了自己，他和阿芳的误会，应该很快就会解开的；若非她昨日里勾了自己，阿芳的病，说不定还有的救……

    可是现在，一切都迟了！

    “阿芳，我……”

    邵寒才开口，却突然觉得本来反手握住自己的手松了下去，再看床上的人，竟然……

    就这么睁着眼睛……死了。

    死了……

    死不瞑目！

    “阿芳，阿芳——我答应你啊，我答应你——阿芳你别走啊，阿芳——阿芳我答应你啊——”

    邵慕和邵婉婉兄妹两人守在房间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就听到一声“阿芳——”的哀嚎，整个人都懵了。

    “大、大哥……娘亲她……”

    “娘，娘不会，不会这么快的，娘她——”

    两个人冲进去的时候，就见着床上个人已经用力的睁着眼睛，似乎是，想要听到什么话，又似乎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一般……

    而娘，未了的心愿……

    邵慕和邵婉婉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了邵寒，两人眼中几乎同时迸射出恨意来。

    “……你，你怎么能，能这么坏，娘都要走了，你怎么都不愿意说点好话的？”

    邵慕说着，泪水都出来了，亏他还一直以为邵寒是个好父亲，是个好将军，是值得他崇拜的人。

    “娘亲——娘亲——哇！娘亲，你看看婉婉啊，你看看婉婉，他连说谎骗骗你都不愿意，你……你又何必再惦记他？娘亲——娘亲——”

    邵婉婉哭的眼泪鼻涕都下来了，可是还是忍不住嚎啕出声，终于，在她说到，她会和大哥好好长大，一定会平平安安，不会被人欺负的时候……

    神奇的，床上死不瞑目的“凌芳”，闭上了眼睛。

    刹那间的静谧后，很快是愈发撕心裂肺的痛苦。

    这一次，邵慕也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用力的将哭成泪人的妹妹护在怀里。

    此时此刻，他突然就明白了，世界上最疼他的人，不在了，从今而后，他的亲人，只剩下婉婉了。

    至于父亲……

    他抬头看向邵寒，邵寒怔愣在那里，嘴里呢喃着“阿芳”两个字，像是痴了。

    娘的临终遗愿，就是盼着这个男人护着他和婉婉吧……没想到，他竟然都不愿意！

    想到昔日里他因为对方而惹的娘亲不快，惹的妹妹不喜，邵慕再也忍不住，恶狠狠的扇了自己一巴掌。

    【宿主，你可真狠！】

    【哦，谢谢。】

    晋江小天使撇嘴，【人家不是在夸你。】

    【那就是在羡慕我呗。】凌芳一死就觉得浑身轻，她微眯着眼睛，便也难得有了心情叨叨，【当年发誓说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变卦，总是要遭报应的不是？啧，我可是最讨厌这种明明信誓旦旦说了的诺言，回头还不如狗屁有用的……废话。】

    【……宿主，甜言蜜语，向来当不得真的。】

    【这倒是，所以，我也没指望他当真的。所以，我也没打算听他应了我的遗言不是，我干脆利落的死了啊！嘿！】

    晋江小天使瞅着自家宿主嘴角的冷笑，不禁打了个哆嗦，它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家宿主好像有点变态了……

    嘤嘤嘤！

    【邵寒的反应并不重要，反正都太监了，怎么着邵慕和邵婉婉，他都要护着的不是？不管他娶不娶填房，都必然会护着的。】

    说到这，凌芳惬意的摸了摸下巴，笑的眉眼弯弯，【所以，我这一出死不瞑目，为的可不是他！而是——】

    她手指一指，指向了靠在一起，给“凌芳”守灵的邵慕和邵婉婉。

    邵慕道：“妹妹，你别怕，娘不在了，我……我会护着你的！我会很快长大，比那个男人要更高大，更厉害，会护着你的！”

    “大哥……”

    “妹妹你放心吧，我们以后都会好好的，娘……娘会保佑我们的。”

    邵婉婉用力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大哥，那个坏人……你不要再和他亲近了！太……太坏了！”

    邵慕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小小的孩童，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坚毅之色来。

    失去结发妻子，转眼又失去一对儿女心的邵寒，对此毫无所知，他念叨着“阿芳”两个字后，没多久，也倒下了！

    这一倒下，别说给妻子守灵了，连“凌芳”的封棺入土的大日子也错过了。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邵寒就愈发愧疚了。

    “是我害死了阿芳……我对不起阿芳……是我……是我……是我……”

    邵寒的愧疚，在看到两个对他不满的儿女后，气恼的同时却莫名的更加抬不起头来，每次他一想到，凌芳死前，他竟然因为想到孙灵儿，而错过回应……

    让凌芳死不瞑目……

    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羞耻和痛恨。

    然后，再对上孙灵儿，造成他违背誓言的——当事人时，那恨意，简直翻了倍儿。

    只是，孙灵儿毕竟给他生了个儿子，哪怕看在儿子的份上，他也要容她活着……

    毕竟，他这辈子，注定也只能有两个儿子了。

    时间如流水，转眼已然几年后。

    向来不主动请安的邵婉婉，出嫁前夕，来请见了。

    “我虽然不知道你和娘亲……当年为什么会那样，可是，我想有一件事，我还是要告诉你的。”

    说着，邵婉婉将一个小巧的盒子递了过去，道，“这是……太子殿下那边让人送过来的，我觉得，也许你应该看看。”

    邵寒愣了下，准备好叮嘱这个女儿好好出嫁为人妻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看着那个盒子，不知道怎么地，心跳的特别快。

    邵婉婉对他的反应，恍若未觉，只是依旧用一种，邵寒曾经很熟悉的语气，态度，继续道：“孙氏，本名凌巧，乃是娘亲的庶妹，当年……因为在娘亲出嫁的日子，与三王爷私会，被外祖母嫁给嘉庆关人士……”

    后面还说了什么，邵寒不知道了。

    邵寒满脑子都是“凌巧”这个名字。

    他年少追求凌家阿芳的时候，自然不会不知道凌家阿巧的事情，那个明明是庶女，却喜欢跟姐姐作对，下绊子的凌家阿巧。

    那个，据说可以和姐姐写出一模一样字迹的——凌家阿巧！

    是她！

    那些信……

    是她！

    刹那间，邵寒只觉得整个人都好似堕入冰窖，冷了要命，而比冷更加让他清醒的，是恨——

    而这恨，让他昏沉的大脑突地就想到当年产房中，产婆恍若无意间说的话。

    “小公子长得可真好，一点都不像是早产的孩子呢。”

    不像早产……

    不像早产！

    “噗！”地一声，邵寒呕出一口血来。

    【老娘本来善良的只想着也让这男的一辈子愧疚难安，郁郁而终，结果……邵婉婉可比我坏多了！又或者，是因为她对这个父亲不仅从未有过期待，还有着浓浓的恨意？】

    【所以伤害起来，才特别的肆无忌惮，还故意掐着时间点来发大招~】

    【说来这丫头，把我给她的那本厚黑学，学的可真是不错呢！嘿，原身生了这么个闺女，赚大发了啊！邵寒这货现如今意识到自己带了绿帽子，还因为这个绿帽误会自己的爱妻……岂止意难平，只怕气的都要炸了吧？】

    【活该！】

    【最讨厌这种发生点什么事儿，不搞清楚就犯蠢的货色了！】

    凌芳一边说着风凉话，一边眯着眼睛瞅着被几十大板打了顿的孙灵儿，转瞬就进了暗娼，那个本来好吃好喝的儿子，因着邵慕的求情，只是被撵出了将军府……

    想到那孩子离开将军府时候的阴鹜神情，她忍不住又晃了晃脑袋，长长的叹了口气。

    【邵慕这孩子，亏得是个男孩，也亏得邵婉婉还顾着几分，要不然就他这跟他爹一样的性子……正直易心软就罢了，有时候脑子还不清楚……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宿主，你要是真担心，当初怎么就不教教他的？怎么不给他也留一本书的？】

    【反正他是男孩子，吃亏也亏不到哪儿去不是？再说了，他不好好吃点亏，又怎么长智商？】

    晋江小天使：【……】这话说的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不过。

    【宿主，倒计时开始了。】

    【……哦。】

    【……宿主，你不要这么消极，下个任务非常简单轻松地，只要完成第一步，其他的您可以随意发挥的。】

    凌芳瞥了眼系统，微微一笑。

    晋江小天使：【！】

    晋江小天使觉得自己一定要说点什么，但是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面前宿主的神魂就已经被牵引走了……

    -----------是我是我还是我-------------

    凌芳还没睁眼，脑中记忆正有人既往的汹涌而来，她却压根就不去在乎这些，直接一翻手，将手里早就准备好的药给塞进了嘴里，然后……

    浑身一哆嗦，嗝屁了。

    “夫人？夫人您该起了？夫人……”

    “啊——不好了，夫人、夫人没气了——”

    “什么没气了？你瞎嚷嚷什么？夫人——啊啊啊啊啊啊——”

    “夫人猝死了！”

    一刻钟不到，偌大的府中就传来了噩耗，很快哭泣声，奔跑声，还有扯着嗓门的发号施令声……取代了一切。

    神魂状态的凌芳，盘腿坐在半空中，惬意的哼着歌儿，要多高兴就有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