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师叔(三十)
早料到会是这么个反应, 张半里便把李四拐的打算解释了一番。
“非如此不可?”沈十六颇为质疑。叶禺也难得犹豫了一会儿:“开着玩儿还行,若是抱着决一死战的目的,我劝你再想想。你说呢十五?”
十五挠了挠光洁的后脑勺, 犹豫半晌:“十四哥,我原本觉得不要多管闲事早点回去的好,左右已经拿到了须弥镜, 启用的办法想想总会有的……可是,若是放任灰魔人不管, 我又觉得……不太道义, 我当然希望你无事,可……”
“可你也希望灰魔人的计划落空。”截了话头之后, 张半里盯着十五锃亮的脑门儿半晌, 啧了一声:“你这秃头怎么回事?早无须再装成和尚,为何不蓄发?”
一说到这个十五便支支吾吾, 还是叶禺替他说了一嘴:“他哪儿是不想蓄啊, 是蓄不起来!真秃了!”
“阿禺……”十五扯了扯, 面含羞愤。
“……”怎么也没料到是这么个情况,张半里与沈十六对视一眼, 耸了耸肩。
“明日开始筹划合一阁的具体事宜,今天早些休息。”又说了会儿旁的事后,张半里拍拍腿打算离开,说话的功夫已经月上中天了。
“什么什么?我仿佛听见不得了的东西?”叶禺咋唬的声音骤起:“合一阁?你方才是说合一阁?”
“嗯, 李前辈给起的名。”
“可是开在城南里巷?”沈十六追问。
张半里眨了眨眼:“有何不妥?”
“不是......”叶禺一拍大腿蹦了起来:“合着......这合一阁是你开的啊!对啊!你当日买那芥子楼的时候我便觉得眼熟, 可不是熟吗?天天看不都看了几十年......”说到后面已经成了自言自语。
若是平常人听见这话估计只会当她在胡言胡语, 可是,张半里在听见这名字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这不得不让他多想。若这两人与自己是同样的来头,那此前她们的所言所为,似乎也不那么奇怪了?
“哎!我说我们进去了!”回过神来,眼前便是叶禺状若银盘的大脸。
“我也进去休息了。”十五指了指东厢张半里出来的方向,两人是同一间房。
“哦,好。”张半里点点头。
“奇怪!怎么感觉半里兄今天怪蠢的?”少女的窃窃私语随风入耳,徒留中庭的红衣女子隐忍握拳。
***
后府,汤泉谷。
庭院聊天之后张半里并没有回房,而是来到了叶禺口中东南角的灵泉之地,这次从秘境回来他便觉得身上的阳气又多了些许暴虐,或许真如溪魔头所说,是太阿沾血了的缘故也未可知。
氤氲的雾气从水面上升腾而起,隔绝灵气之后的汤泉壁传来阵阵凉意,因着汤泉都是依山壁上独立开凿的,所以趴在边缘还能顺着地势,一览城主府的灯火阑珊。
“在想什么?”耳旁忽然响起一道清雅的男声,卷挟着灵泉雾气落在耳里仿佛都带了几丝湿意。张半里却是被这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吓了一跳:“花期?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都在啊!”花期耸耸肩,指了指一旁的山壁。顺势看过去,张半里发现原本以为是引水的山壁竟然只是个隔断,旁边直接连通着另一处汤泉!
“你就不能吱一声?”张半里警惕道:“你给我回去!”虽然身子是假的,那也不能随便便宜人不是?
谁知道这人不仅不收敛,反而笑着朝张半里游过来,荡漾的泉水在眼前精赤的胸腹上拍打出道道波纹。张半里背靠着山壁脸色平静,瞥了眼撑在自己身侧的精壮手臂,心里未有丝毫波澜。
花期显然没料到张半里是这么个反应,脸色僵了僵:“你......就没什么想法?”
“我该有什么想法?”
“身强体壮英姿勃发的大好男色摆在面前,你的……”花期指了指张半里淹在水下的胸:“就没有那么点蠢蠢欲动?”
“呵。”我要是想,完全可以看自己的。这话张半里终归是没说,而是从储物腰带里挑了件破布给他兜上,自己一个起身钻出水面,等他扒拉下来张半里早就收拾妥帖了。
“半里!”身后传来一阵激荡的水声。张半里闻声并未回答,只是微微侧了头。
花期似乎犹豫了半晌:“你,是不是不喜欢男人?”
还以为会憋出什么好屁,竟是这没头脑的话。丢下一句“一天到晚情情爱爱,不知羞耻”,张半里就要甩手离开。可没想到花期竟是跟了上来,一把拉住了自己的手腕:“别急着走嘛!再多看看我说不定就喜欢上了?”
“你......”反手挣脱两下却是毫无办法,心下窝火兜里的太阿剑也应|召而出,锐利的剑锋倏尔到了花期脐下六寸,却是陡然悬停。剑锋所指之处的异样,让张半里顿时瞳孔一缩。
另一边,紫菱园东厢。
十五进房先是检查了一番两张床上的被褥,确认无有不妥之后便要宽衣坐定。忽觉口渴于是去外厅倒了茶水,只是茶水还未下肚,却被桌上的一物吸引了视线。
一块巴掌大的银镜,镜面一片灰暗,仿佛没有多少灵气的模样。
“十四哥怎的将须弥忘在桌上了?”十五打量两眼,便将镜子收回了怀里。打算等人回来亲手交给他,继续喝完茶之后回榻盘腿打坐,不过一会儿便入了定。
因此,他也并没有看见,就在他入定匀息的那刻,一道幽光闪过径直没入了他腰间悬挂的一座玲珑小塔里。幽光之后,十五胸襟的起伏也消失不见。
***
汤泉谷。
花期见了张半里惊愕的神色,还以为她这是为自己“丰厚的本钱”所震慑,霎时又得瑟地叉腰抖了抖,不过令他失望的是,佳人脸上并没有羞赧之色,反而见她忽地正了脸色——
“这是什么?”张半里指着花期脐下三寸的一处红色花纹道。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极乐之……嗷嗷嗷!”还没等得瑟完,一道巨力忽然袭在了花期的难言之处。因着没有半分防备,着实痛得不轻。
张半里见人在地上趴了好半晌没缓过来,虽有些许愧疚,但依然冷言问到:“我问你肚子上的花纹是什么?”
“你这女人,好狠的心!伤了我的宝贝还只顾着什么花纹花纹……就不能安慰我两句?”花期撇撇嘴,偷瞄了身侧之人一眼。
张半里无奈吸了口气,标准微笑蹲下身子:“方才得罪了,是我不知轻重,下不为例。现在可以告诉我这花纹的来历?”
“不行不行!”花期越发得意,一转头将脸凑了过来:“亲我一口就告诉你!”
“……”张半里看着这人臭不要脸的作态忍了忍,终是一拳呼在了他脸上:“自个儿玩去吧您!”言罢,头也不回的离开。
回到院里的时候,张半里还有些气,稍稍平复了会儿才推门进去。外厅的灯光还亮着,里间却是一片黑暗,想来十五已经休息了。带着躁郁的火气,张半里一夜瞪眼到了大天亮。
第二天一早,叶禺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十五正拿着扫把在院里扫地。
“你怎么起这么早?难得有时间怎不多睡会儿?”
“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十五没有抬头。
叶禺闻言无语望了望天:“半里兄和我师姐呢?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人?”
“说是李城主有事相商,叫你不要乱跑。”
“什么叫我不要乱跑?我偏要偏要......”叶禺一个闪身将十五手里的扫把夺走,得意地扬了扬。十五仿佛没看见似的,又变出一把来继续扫。
“嘁,没意思。”百无聊赖在院子里待了一上午,本以为能等到张半里他们回来,却是临近中午的时候接到了去城南里巷的消息。十五叶禺虽抱有疑虑,却还是依言去了。
只是还没到城南,两人便远远的看见一栋精美的红色木楼拔地而起,精致的漆身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等近了从底下望上去,层层叠叠的雕梁画柱与翻飞的黄灯笼相辅相成,蔚为壮观!
“乖乖!这就是合一阁了?”叶禺嘴中是不停的赞叹,等到上了楼更加不得了:“没错没错,就是这么些个场景......”一边说着,一边与进出的管事杂役让路。
不过这番欣赏也没有持续多久两人双双被张半里抓去做了苦力,同时被抓的还有沉宓和花期。不过令叶禺不解的是,两人的脸色似乎都不太好,花期走路一瘸一拐的似乎伤得不轻,沉宓心不在焉一连打碎了好些个物件。
叶禺见状戳了戳十五,用眼神询问,却见十五摇了摇头很快又投入了手里的活计。
同样对沉宓心不在焉的态度抱有怀疑之心的还有张半里。晚间歇息的时候,张半里找了个没人的屋顶将沉宓拎了上去。
“喏,给!”随手丢了一坛酒在沉宓怀里后,张半里率先拆开饮了一口,瞬间辛辣传遍整个口腔,然而过后他还是轻叹了一声:“嘶——还是易仙居的青竹酿喝起来爽啊!”
沉宓原本肃然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颜色,他勾了勾唇,打开酒坛也倒了一大口,却是被呛得咳嗽连连。
“哈哈!我还说是我量太差,原是这酒太烈了!”
一听张半里说酒量,沉宓不知忽然想起什么,轻笑着摇摇头:“酒量差,酒品更差。”
张半里全当没听见,拍了拍坛子一屁|股坐了下来,看着落日云霞并不看他:“残阳落地,孤雁回巢,美啊——”
沉宓顺着他的视线也望向了天际:“那天,你都听到了吧。”
几不可见的停顿在张半里身上一闪而过,他笑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天?”
“不记得那我便再说一次。”沉宓定定地望着身侧之人的侧颜,细声道:“你可愿与我回云青城养猪?”
“噗嗤——”
“我是认真的,你仔细考虑考虑。”并未受张半里的扰乱,沉宓依然正色,酒坛上修长的手指节泛白。
张半里收敛了笑意,这回倒是没有回避。沉默了半晌,终是说出了自己的回答:“我便是那日对你见死不救的男修,现在你还愿意让我跟你回云青吗?”他加重了男这个字音,为的就是点醒他内心的理智。
然而点醒的显然不是理智,而是痛苦的挣扎。沉宓低垂了眼眸,轻声道:“你若是愿意跟我回去我便不......”
“我不愿意!”张半里毫无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回答:“我不愿意。”言罢,终是退了身上好些年的幻形法诀,露出了原本的模样,然而沉宓却是侧转了身子回避不愿相视。
“你看着我沉宓!看着我!”张半里想要抓住沉宓的手腕,然而被他一抬手躲开。缓了缓,张半里不再强求,拎着酒坛子起身就要离开。
“我不喜欢你开暗馆。”这并不是什么控诉,相反,张半里听出了些许哀求。
然而,这并不是谁不喜欢就能停止的事情。
“随便你。”说到底,当初没救沉宓,他也不欠什么,毕竟在此之前彼此也只是陌生人罢了。
落日真是这世上最无情的东西,不论看的人如何挽留,它终将落入土里。在最后一丝余辉消散天际之后,穿云的孤雁分明看见,远处屋檐上的那坛孤酒,被清冷的晚风吹袭,从精致琉璃上滚落,直至落碎在了青砖瓦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