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寒光乍现
目光紧随着远处渐进的人影,林池渊自腰间摸出几枚银针,黑夜将她那火红衣裳一并掩了去。倘若生擒了这家伙,应当有不小收获才是。
树叶相互摩挲发出簌簌声响,转眼间那身影已然暴露在林池渊眼下。那人着一身夜行衣,头部也裹得严实,想来也只露了一双眼睛。
那人于先前林池渊立过的位置蹲下身去,却盯着地面不动弹。半晌,那人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在指尖细细捻了捻。林池渊找寻时并未注意掩饰,地上泥土不乏遭她的鞋履翻新了的。而后那人似是怔了怔,在枯草中翻找起来。枯草发出的声响随着那人愈发焦急的动作而愈发嘈杂紊乱,又渐渐低下去。
瞧见那人站起身,猛地朝地面啐了一口,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林池渊估摸着是时候了。
“你可是在寻此物?”叫人招架不住的娇媚嗓音突兀地响起,林池渊指间夹着的几枚银针随着手臂摆动而在月华下泛起寒光,琥珀眸中有几分戏谑。
那人立时扭头瞧来,反应倒也是极快,抬头之时还不忘抽出匕首。
几枚银针冲着那人面门去了,林池渊摸出一柄邪刀,趁着这时自树上跃下。
林池渊并不指望几枚银针能起甚么作用,不过是借机寻得下树的空当。只见那人将匕首在面前横挡过一番,银针与匕首撞出脆响,悉数落了地。约摸是个武功不差的,林池渊觉得这下有些难缠。
顾不得那么多,她只攥着邪刀便欺身过去,寒光交错间,匕首与邪刀来了头一回接触。邪刀本该是手掷暗器之属,眼下山间林木过多,纵然林池渊再有技巧也难以施展,索性将邪刀用作匕首。铁器相击又是一声脆响,振回腕上的力度立时能将实力辨出个高下来。
林池渊武功不及当年子书玥,但倘若平心而论,也算得上是万里挑一。可这一交锋,林池渊惊觉对方武功竟与她难分高下。这么多年来,除却子书玥,她还当真是未逢敌手。
手腕竟是震得有些麻,林池渊立时翻转过手腕,邪刀再往前送了些。手腕与那人相抵着僵持不下,林池渊抬起眸来,月华下一双眸子带着摄人寒光,直直瞧着那人。
不想那人竟是一愣,男人粗重的声音里带着些诧异:“是你?”手上卸了一刹那的力,林池渊手中邪刀已然抵在他喉头,只差毫厘:“你认得我?”
那人只冷哼一声,并不答话。林池渊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记性向来不差,倘若是熟人,莫要说是眼睛与声音,便是一根手指,也能教她认了出来。眼前之人上下瞧来都那般陌生,竟是摆出了一副识得她的模样。
眼见那邪刀已然抵在那人身上,只差一分力道便能将他喉咙割破取他性命。那人倏地瞪大眼睛,手中力道骤增,一声暴喝,一脚向林池渊扫去。
林池渊收回手,脚下轻点地面,跃起半人高,躲过了那人的腿,又顺带向他踹了一脚。
听得那人倒抽一口凉气,迅速朝旁侧避去,却仍旧遭林池渊踢中了肩膀。鞋履贴着那人肩侧擦了过去,林池渊因着这一下反倒卸了力,险些没有站稳身子。
匕首趁着此时迎上来,林池渊蹲下身去,腿在地上鞭子似的猛地扫过半圈,折了脚边一丛矮树。那人轻松跺了去,她旋即撑起身子,转过身提起邪刀又与那人匕首相撞。
双方都在这僵持中得以喘息,四目相对,各自瞧见了对方眼底的狠厉。晚风掠过山林,枝叶拂动,没了人声的凫山归于寂静。只一瞬,电光火石间,匕首与邪刀接连碰撞了十余次,这一回,顶在了林池渊面门前,僵持下来。
林池渊额上渐渐有冷汗渗出,她手上发了狠地顶着邪刀,倏地朝地上蹬了一脚。腕上卸了力,侧身翻出去一圈,复又跳将起来。左腿在半空猛地抬高,在这施展不开身手的山林间,腿也能化作鞭子抽下去。
这一下,鞋履底部直击那人肩头,林池渊借力在他肩上一蹬,调转了方向,邪刀也冲着那人划去。那人猛地趔趄一步,险些栽到地上,反应却也极快,当即转过身去,匕首将邪刀截在半途。
铁器相击声又接连响起,眨眼间又是数十招过手。两人都有些疲乏,借了巧劲化开对方攻势,在进退之间来回辗转。
林池渊有些耐不住性子,她未曾接触过这般对手,眼下只得后悔功夫还未学到家。因着她这一出神,对方循着可乘之机,收回匕首一旋身,不等林池渊稳住身形,匕首已然回落。林池渊心下一惊,朝旁侧闪去,手臂却没能躲过去,随着布料撕裂声,温热黏腻的液体自林池渊臂部淌下。
匕首带来的伤口并不深,林池渊也无暇顾及,任由那血淌着,眉一横,一脚踢将过去。
那人朝旁侧躲了去,不曾想林池渊膝弯一屈,硬生生将本是朝前踢去的腿扫了过去,照着他腰侧就是一下,打得他个措手不及。林池渊使了巧劲,愣是将那人掀翻了去,撞到了后头的树干上。
不等那人反应过来,林池渊逼近了去,邪刀直取那人咽喉。对方朝旁侧滚去,背上却遭了林池渊一刀,顿时引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嘶,小娘们还挺厉害。”
“呵,彼此彼此。”林池渊指尖微动,将邪刀换了个朝向,又挥了过去。
那人抬手,匕首柄却撞在林池渊腕上,险些教她握不稳邪刀。他趁着这时跃起,林池渊立时旋身后退,果然那人一脚已然踹向她方才所在处。她一伸手,发狠拧住那人脚腕,将他往下一掷,那人后背摔在地上,引得他接连咳嗽。
林池渊一步迈过去,却教对方一脚蹬在肩头,朝后趔趄几步,那人一骨碌翻身站起。
“疯子。”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旋即脚下挪步,却不再冲着林池渊,而是朝山下去了。
林池渊捂着酸痛的肩膀站稳,瞧着那人几个起落间已然寻不见的身影,只得作罢。她用邪刀撕去衣摆一块布料,缠在因着方才那一脚又裂开的手臂上。
瞧着满地狼藉,林池渊一时无语凝噎,方才那番打斗彻底毁了地上的痕迹,明日要如何交代。她又不愿教陆往深晓得她会武功,若是说陈放在山上留下的痕迹如此……岂有人会信?
掸了掸身上尘土,林池渊仰头瞧了瞧泼了墨似的天,朝山顶去了。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凫山顶这唯一一间木屋迎回了主人。
火红身影迈进门内,关上门,点起了门口的灯。屋子里登时亮了起来,林池渊伸手拭了拭中央的木桌,眸光闪烁几下,转身入了侧室。
木屋里的物什教林池渊搬了大半回林府,只余下换洗的衣裳与不便带出门的长剑软鞭。没了子书玥,那些物什在这木屋里定受不到甚么保护,林池渊干脆俱都堆回林府,她自己的院内。
寻了身换洗衣物,身上这件已然坏了,林池渊却也懒于让人修补。林训川虽与她相互看不顺眼,吃穿用度倒从不委屈了她。
在浴池边褪了衣裳,林池渊才惊觉身上见血的伤虽只这一处,可青紫了的却不下十处。
好家伙,今日当真碰上对手了。
林池渊伸手一扯发带,柔滑的长发遮了肩头,垂至腰际。
下水将后颈枕在浴池边缘,林池渊阖眼养神,脑中却久不平息。
世间会有这般巧事,教那人脑袋一时开窍,到山上来寻回罪证么?她几个时辰前才告诉陆往深明日要上凫山来,夜里便有人欲要先她一步。倘若她不多长个心眼先来瞧瞧,莫要说是银针,她便是枯草上的血迹都寻不着。
奇也怪哉。
且慢,似乎还未参透那银针上淬的是甚么蛇毒。
梅花针的存在还是子书玥告诉林池渊的,据说是从大辽传来。那是子书玥手上并没有现成的,只象征性地将五枚银针束在一块儿,据子书玥说,仍是差得远了。
大宁少有人用梅花针,在这两国交战的时节更是难寻。但凡能与子书玥扯上半点关系的事,林池渊便愿意追究到底。
这般说来……
针是辽针,蛇为何不可是辽蛇?
林池渊倏地睁开眼,琥珀眸子掠过几分欣喜。然子书玥于这些事物都不过几句话带过,纵使林池渊记性再如何好,也很难尽数忆起。好在她虽口头上不曾多言,却是仔仔细细写在了书卷上的。
疲倦立时消退了不少,林池渊自池水中起身,擦拭了身子换上一身干净衣裳。仍是火红的,金丝勾着暗纹稍做点缀,林池渊的衣裳大都如此。
那些书卷俱都教林池渊放在了她的书房,恐怕还得回林府去一趟。
外头夜色正浓,即便是这身红衣也难以教人发现,林池渊无暇再更衣,索性只带上一条软鞭,在夜色中推开木屋的门。夜幕之下,林池渊有如一头豹子,朝山下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