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美国。

    加利福尼亚州。

    晚上七点一刻，城市霓虹灯亮起。

    纪珊珊好不容易才从热哄哄的人堆里挤出来，她双颊微微泛红，额头上已经浮起了一层薄汗。

    果然哪里的超市降价之后都是一个样，买东西就像不要钱似的。美国大妈丰满的身材优势这种时候凸显得简直太明显了。和她们一起抢购商品，她这样瘦弱的小身板完全沾不到什么好处。

    休息了片刻，她将自己凌乱的发丝往耳后一拨，又将怀里抱着的一摞厚重书籍调整到手臂弯里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轻轻弯下身子，将地上两个沉甸甸的购物袋勾在手上。

    因为重力的拉扯，那根根纤细的手指被勒得开始泛红。可她顾不得身体的不适和疲累，只是低着头急匆匆往家里赶。

    纪珊珊租住的这所公寓离学校大概半小时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翻译学院的学生们其实可以住在学校里，她之所以这样大费周章地在外面租房子，只是为了方便一个人。

    今天是周五，他大概会来吧。

    以往这个时候，那个幼稚的男人总会窝在家里的沙发上一丝不苟地摆弄手里的模型。或者是戴着耳机，坐在客厅前的地毯上，和网络上的“队友”们组团打游戏，笑骂声时时刻刻充满着整个房间。

    开门，落锁。

    房间里没有开灯。

    饮料瓶和啤酒罐横七竖八地倒在餐桌上，她早上才拖过的光洁地面上又多了几张用过的餐巾纸团。

    纪珊珊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桌上，扭头看了看盘坐在客厅地毯上的男人，适才心里的焦急不安渐渐消失。

    看到他在，她七上八下的心总能安定下来。

    电脑的屏幕亮着，映出一个男人英俊的脸部轮廓。一个银色套头式耳机将他与外界的世界完全隔绝，键盘在他手里被敲得噼里啪啦响。

    “靠！会不会打游戏？！”周谨航一把扯下耳机扔在地上，转头看了一眼门廊边站着的女人，起身走了过来。

    “赢了？”纪珊珊放下手中那摞厚重的书籍，迎着男人热切的目光轻轻问出声。

    “输了。”他笑。

    周谨航身穿一件驼色居家衬衫，领口的扣子开着，露出里面一小片麦色的肌肤。他一只手臂撑在桌上，一双明亮的桃花眼笑看着她，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沮丧和不甘心：“都是猪队友，三分钟不到就团灭了。”

    “那真可惜。”纪珊珊唇角向上不着痕迹地弯了弯，随手从面巾纸包里抽出几张纸，把桌上的垃圾全部扫入垃圾桶里。

    “我要的东西呢？”

    周谨航凑在桌边，将桌上的袋子拽到自己面前，脑袋几乎就要扎进购物袋里。

    每当这种时候，纪珊珊都觉得他就像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类。他仔仔细细逐项检查着，一边看一边把要吃的全部抱在怀里：“罐头，还有啤酒……”

    “都买了。”纪珊珊答。

    周谨航轻哼一声，抬眸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随后又低下眼帘，不痛不痒的平淡语调，出声埋怨着：“知道我在这儿待了多久吗，下次早点，不要总是让我等。”

    纪珊珊有点委屈，为了找到他要的那几个食品牌子，她今天特地跟兼职打工的酒吧老板请了假，顶着大太阳跑了三条街才全部买齐：“今天超市人太多了，我其实很早就……”

    没等她解释完，他已经怀抱食物撞开了她：“别挡我路。”因为动作太大，转身时他把桌角那摞外文书籍直接推在了地上。

    周谨航看了看散落在地的书籍，顿了顿。下一秒直接抬腿迈了过去。

    “我来捡。”纪珊珊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书籍一本一本整理重新摞成砖块。

    她看着他重新坐回地毯上，长腿交叠，背靠沙发斜坐着，手里抱着一大袋薯片，心满意足大快朵颐着。一袋薯片不到五分钟就被他消灭了。

    看来真的是饿了。她无奈摇了摇头，起身按亮了厨房的电灯。

    “珊珊。”

    “嗯？”

    “晚上做道水煮鱼吧。”

    纪珊珊白皙的手指还按在电灯开关上，头却已经扭向客厅这边，簇眉看着他，疑惑的表情一览无余：“你中午不是说要吃清淡小炒吗？我东西都买好了。再说家里的鱼还没解冻，做好要很晚了。”

    这个男人临时变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她还是不能习惯，说好的事情说改就改了。

    这样措手不及让她感觉有点糟糕，可是她拗不过周谨航。

    “啧。”周谨航看到她一脸不情不愿的表情，果然敛了笑容。他轻轻将手里的啤酒罐捏出脆响，声音不觉低了几度：“鱼我早就从冰箱拿出来放在厨房了，你两道菜一起做啊，这又不冲突。”

    “可是……”

    她想要争辩却被他出声打断。周谨航拿起地毯上的手机冲她轻轻晃了晃，轻挑浓眉，话里暗示的意味明显：“今天中午是谁在电话里说想我了？”

    纪珊珊：“……”

    周谨航双臂交叠，一字字顿道：“珊珊，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地方去？”

    他的脸色变得太快，一眨眼已是满脸的不耐烦：“晚上jason的饭局，因为你，我推掉了。你难道不该拿出点诚意来？”

    说着他拎起手边空的薯片包装袋晃了晃，唇边的笑容透露出不屑：“就准备让我吃这些？与其这样那我为什么不好好待在自己家吃？”

    纪珊珊垂眸，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提着刚刚采购的食材默默走进了厨房。她不想和周谨航吵架，中午的一通电话里，他总是不厌其烦地问自己有没有想他之类的问题。

    周谨航总是喜欢以戏弄她为乐。就好像她说了想他以后，他就能从她身上获得一些优越的满足感似的

    一小时后，饭菜陆续准备上桌。

    周谨航循着饭香踱进了厨房，兴奋地围着她转来转去：“做好了吗？”

    她点点头，手上的动作灵活利落：“素菜再过一遍冷水就好。”

    周谨航没有回话，她转头看去，那个急不可耐的男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副筷子，筷尖戳上鱼腹，把里面雪白的鱼肉翻了出来，一时间香气四溢。

    “好吃吗？”她笑着问。

    周谨航一边嚼着鱼肉，一边抬手冲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一双勾人的桃花眼里终于心满意足溢满笑意，目光炯炯，不停地向她放电。

    这个男人简直让她着迷。

    正这么想着，身边的男人温热的手掌忽然落在她的肩头，将她整个人扭过来正对着他。

    “你干什么？”

    纪珊珊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漏勺都没来得及放下，就看到周谨航英俊的脸在她眼前无限放大，直到她的鼻子碰到他高挺的鼻尖。

    周谨航嘴里叼了一块细嫩雪白的鱼肉，他看着面前茫然无措的女人，不禁轻笑了两声，因为嘴里咬着鱼肉，所以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可纪珊珊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说：“赏你的，快吃。”

    沾有汤汁的鱼肉入口即化，麻辣浓郁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扩散，让人回味无穷。

    周谨航看着面前的女人乖顺吃鱼的样子，心里一阵舒畅。从小到大，他身边从来不缺莺莺燕燕，优越的家世背景再加上自己出众的外形条件，走到哪里都可以引来一片桃花运。

    可那些女人大抵是看上他的钱，他心里清楚得很。所以表面上装装样子、大家搞搞暧昧也就到此为止了，他绝不会和这类女人深交下去。

    可是纪珊珊不同。

    在她面前，他可以最大程度地做回自己。也只有待在她身边才让他感觉最舒服。

    虽然她人有时候迟钝，也不懂得讨他欢心。可是纪珊珊就是有这个本事，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那细心程度比家里的保姆可强太多了。

    毕竟早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纪珊珊就已经亲口承认喜欢他，还向他表白。

    喜欢他，不就是要顺着他的心意么？

    喜欢他，其实本质上已经算是他的人了。到手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不过就是等他点头的事儿，那他使唤使唤也没什么错吧？

    不过周谨航可不想这么早就点头。

    纪珊珊这种女人又传统又认死理，要是真成了男女朋友，那他得损失多少大好光阴？

    放弃一片森林只守一棵树，他可没这么傻。

    这样想着，他唇边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餐桌上。

    纪珊珊坐在他对面，低头小口小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今天她实在没什么胃口，白天出去跑了一天，到了晚上回到家里只想简单垫垫肚子洗澡睡觉。

    勉强打起精神总算是按照他的要求做完了这顿丰盛的晚餐，可却根本没有心思品尝佳肴。

    周谨航吃得倒是很开心，他一手拿着筷子夹菜往嘴里送，另一只手还时不时点几下桌上亮着屏幕的手机界面。唇边向上勾起一抹弧度，似乎是在和什么人聊天。

    看着他额头微微浮起的薄汗，纪珊珊起身走向客厅，从地毯上鹅黄色的卡通人物抱枕下摸出了一柄白色的遥控器，抬手按开了空调开关。

    徐徐微风从身后吹来，周谨航回头看了纪珊珊一眼，顿道：“你这空调还是只吹风不制冷啊。”

    纪珊珊拿着遥控器重新坐回饭桌旁，一双杏眸低垂着，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刷出一小片阴影：“这是房东配的空调。”

    周谨航撇了撇嘴，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遥控器的按键上，几声操作音响起，风速已经加到最大，但室内的温度并没有什么变化。

    “现在谁还用这么旧的东西，过两天你去家电城看看，把这玩意儿换了。”周谨航对这个家里的很多设施都不太满意，又旧又不好用。他不懂面前这个女人怎么对这些完全无动于衷，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淡定模样。

    生活难道不该讲究基本质量吗，拿这么个貌似空调实则风扇的破东西糊弄谁呢这是！

    这么想着，手里的遥控器已经被纪珊珊重新抢了回去。周谨航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诧异回头，眉毛微微挑起，表情似怒非怒的模样，目光深处仿佛藏有一座蓄势待发的活火山。

    “拆机换机可能还需要重新打孔，总得房东同意才行，我们怎么能擅自做主。”纪珊珊看着周谨航不冷不热的样子，一时心里堵得不舒服。这个男人眼里的霸道、自我的优越感丝毫没有褪去的意思。

    周谨航笑：“她有什么好不同意的？”说着，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随意地往纪珊珊面前一丢，继续吩咐道：“把这个破玩意儿扔出去，给我换个新的空调。价钱给她再加一倍，还有你的跑腿费。”

    纪珊珊看着桌上那张闪闪发光的卡，原本明亮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

    柔软的粉唇紧抿着，握着遥控器的手五指渐渐收紧，指甲刺到掌心带来轻微的痛感，脸上火辣辣的烧灼感渐渐蔓延开来。

    她知道，那是被羞辱的感觉。

    她和周谨航始终是不对等的，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经济上。

    “哦对了，”周谨航没有察觉出纪珊珊的异样，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明天下午一点我学校篮球赛，你记得给我带午饭来。”

    纪珊珊缓慢抬头，筷尖戳到自己柔软的唇上：“你们不一起吃？”

    她指的是周谨航和他几个篮球队的队友。

    “不吃。”周谨航摇摇头，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时间太短了没什么好饭，天天翻来覆去就吃那点东西，我都烦了。还是你做得好，这几天换换口味。”

    纪珊珊没有接话，她想着明天酒吧的兼职，心里又开始纠结。要请假吗，可是如果不去，一天的外快就又没有了。

    半晌，一个软软的声音响起：“我明天酒吧值班……”

    “啪！”对面的男人重重把筷子拍在了饭桌上，周谨航的声音低沉，被驳了面子的他终于恼羞成怒，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唇边揶揄的笑容逐渐变大：“珊珊，你说除了做饭，你还有什么优势是别的女人没有的？”

    沉重的摔门声响起。

    周谨航离开后，她整个人仿佛脱力般瘫坐在椅子上，一股浓烈的疲倦感将她包围。

    有的时候，她也在想，为什么自己会喜欢上这样一个男人？

    最初的时候，她被他身上那种阳光的气质所吸引。那种精力旺盛充沛的感觉是她所缺乏的。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周谨航留给她的，就只剩下满身的戾气。

    一个人真的可以变脸变得这么快吗？

    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可是一旦在感情世界里落了下风，就好像连带着整个人都变得卑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