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三十二】
这天一早,西城门守门的士兵就迎来了一队人,虽然穿着家常服饰,也以父子兄弟相称,但小兵本能地觉得这些人不像是亲戚。
无奈人家通关文牒上的官印齐全,小兵也只好抬手放行。
“二愣子,别事事这么较真,上头让你查官印,人有官印直接放行就是,别的和你有什么关系?”这一队守城的小队长拍了这小兵一下,说了这一句话,听着像是嘲讽也有在教导他的意味。
小兵不服气,但终究是没敢再和自己的顶头上司争论了。
上安殿里,裕宗陛下例行看折子,平运总管躬身走进来道:“圣上,七殿下自昨日出了上安殿就没回宫。”
平运公公的潜台词就是,凌晨这帮暗卫可能完不成圣上交代的任务了。
裕宗停笔皱眉:“他这些年到底都学了些什么?”
平运没吱声,圣上这话肯定不知道想知道七殿下到底过了什么日子的意思!
裕宗便吩咐道:“让他进宫协助瑞儿,然后凌晨他们抓人。”
平运应了声是就退下了,裕宗陛下则继续埋首于政务之中。
忠勇侯府里,下人们都格外忙碌,在阮氏夫人的指挥下,他们把二位少爷的住处里里外外都换了一遍。
“我去书墨坊买笔墨砚台。”淑毓也跟着忙活一阵,发觉少了这几样东西就要出去买。
“风铭你跟着她一起去。”阮氏夫人说了一句。
“为,为什么?”淑毓皱眉。
阮氏夫人看着闺女笑了一笑道:“一个平时不爱看书写字的人要去买文房四宝,我能放心她买出什么好东西吗?”
淑毓……
屋里的下人们都抿着嘴偷偷乐。
风铭也笑了,说道:“听伯母的,淑毓,你放心,我会带着你买到好东西的!”
淑毓跟风铭做了个狰狞的表情,说道:“是的,谁让堂哥是饱读诗书的人呢?”
兄妹两个吵吵闹闹地出了府,身后跟着陆津。
到了书墨坊,风铭少爷先没急着买墨,而是跟自家堂妹介绍了一番。
书墨坊把主要的八类墨制成铭牌挂起来,牌子下方才是更具体的种类。
“这药墨啊,是以药材为材料的,可用于书画,亦可内服或外敷,有清热、止血、解毒之效!”风铭跟淑毓掉书袋子,“所以有人说,多喝点墨水,也是有道理的!”
淑毓咋舌,听着很厉害的样子,可是她不是很想喝……
“那茶墨呢?茶调的墨吗?也可以喝?”淑毓问道。
小伙计笑了,陆津为自家小姐的无知羞愧得低下了头。
“哥哥,你看衮城还有这么无知的女人!”
就在淑毓惊觉自己说了蠢话的时候,后面响起了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听她话里的意思还不是帝都人。
元烁拉了拉元容,示意她闭嘴后,跟风铭和淑毓道:“舍妹言语不当,在下给二位赔罪了。”
叫做元容的少女“哼”了一声,不是很服气的样子。
人家哥哥都道歉了,四姑娘和堂少爷也不能抓着人家不放啊!跟元烁点点头,大家各逛各的。
要是风四小姐被这样打击了一下就老老实实跟着堂哥买东西也就算了,偏偏淑毓的性子不是会受别人影响的人,于是她继续问自家堂哥一些比较浅显的问题。
那边来的元家人,在老家定州浮贡就是做文房四宝的,对这个门清。一开始这二位听一两个外行人的问题还觉得可以忍受,但听得多了,连比较理智的元烁少爷也受不了,人可以无知,但能不能别这么不加掩饰?
于是,书墨坊里这边少女的问题刚问出来了,那边少女略带倨傲的声音就回答了,就差没再补上“无知”二字。
小伙计汗如雨下,这两位小姐别是要打起来了吧?
淑毓就瞧了元容一眼,这姑娘长得小巧,个子小小的,五官都小小的,本来应该是可爱的样貌,却因为她此时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刻薄。
元烁也觉得自家妹子有点过分了,人家小姑娘虽然知之不多,但元容也没必要那么鄙视人家啊?
风铭让伙计把他们要买的东西包起来,小伙计飞快地照做了。
“四妹!”风铭叫了淑毓一声,先安抚了一下她不知有没有升腾起来的愤怒情绪,然后对着元烁说道:“这位公子,令妹能不吝赐教,在下和舍妹都很感激。”
淑毓撇了撇嘴,没说话,但心里觉得不服气,为什么要跟这种就差直说“我是在讽刺你”的人客气?
元烁也跟风铭拱手道:“是舍妹失礼了。”
元容瞄了淑毓一眼,风四小姐出门出得勤,夏日里日头又烈,把个妙龄少女晒得有些黑了,相比之下,元容姑娘看起来要比淑毓小很多。
“我有什么失礼的?这位大娘事事不知,还恬不知耻地问……”
“容儿!”元烁吼了自己的妹妹的一声,这姑娘怎么回事!还以为这里是浮贡吗?
风铭本着能不惹事就不惹事的原则,想带着淑毓买完东西就回侯府,结果一听姑娘这话,风铭少爷知道自己办不到了。
大娘!
恬不知耻!
元容的话在淑毓脑袋里刷屏了!她不过就是问自家堂哥,那纸墨什么制成的,大多都什么用途,至于就要被这个姑娘说这些话吗?
撸了撸袖子,淑毓准备先揍这姑娘一顿冷静一下,再怼回去。
“这位姑娘,读书识字是为了明理而非炫耀,你怎能因此在某些方面懂得多就出言讥讽……”风铭试图先用言语教育元容,但元小姐不以为然。
“懂得多自然是要比懂得少的人……啊!!你做什么?”
元容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冲过来的淑毓吓得一声尖叫,风铭和元烁都是读书人,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淑毓已经把元容揪住了。
“你想说什么?懂得多就可以挖苦懂得少的人了是么?好啊,我打得过你我现在要打了!”淑毓举起拳头,对着元容的小脸比划了几下,没下去手,改为戳她腰上的软肉。
元容被戳得嗷嗷直叫。
“淑……四妹!哎呀!”风铭叫淑毓,也顾不得什么,上手就抓住淑毓,把她从人家姑娘身上撕下来。
那边元烁也过来解救自己的妹子。
淑毓是没对元容的头部下手,但架不住元小姐自己一通挣扎,使得头发散乱首饰歪斜,看起来倒像这姑娘刚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般。
“你!疯婆子!泼妇!啊啊啊——”元容气疯了,骂淑毓道。
元烁一头大汗,能不说话了吗祖宗?这事本来不就因为你多嘴惹出来的吗?
淑毓被堂哥抓住了,人就站在那了,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风四姑娘冲着元小姐一扬下巴:“不服接着打啊!”
元容……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男子,人是玉树临风丰神俊朗,就是一张口就是一声笑:“哈?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屋里的气氛一看就是刚发生过一场冲突,因此来人这一问都可算是明知故问了,但淑毓听这声音,小脸就开始有点热,这不七殿下么?话说这殿下是不是一天到晚无事就在衮城里闲逛啊?
“表哥!她欺负我!”
就在风四姑娘还羞涩着的时候,那边元容姑娘娇滴滴地开口跟祈谌告状了。
淑毓一听有点懵圈地叫了一声:“表哥?!”
人家风四小姐是疑问,但元容小姐那里已经不能理智地听淑毓任何一句话了:“你还要脸不要?连表哥你也要抢别人的?”
淑毓……,好想再上手把这姑娘收拾一顿啊?“耳朵不好眼睛不好的就去看大夫!不会好好说人话就回家找夫子再教教!银子不够我给你出!”
元容瞪眼睛了:“你……”
“好了,这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位是堂少爷吧?”风家的事在祈谌这可以说是门清了,全拜风二少那张嘴。
风铭不确定是不是要在这跟七殿下行大礼,话说哪个皇子就这么随意地四处溜达了?
“表哥!你怎么可以先听他们扭曲事实?”元容跺脚喊祈谌。
元烁扶额,当初他为什么要同意带这个妹妹到衮城来?
“容儿你冷静一点。”人家那边不过是打个招呼而已啊!元大公子在心里补了一句。
看着祈谌简单地和风铭见了礼,淑毓就说道:“不然这事就请殿下来评评理好了,我和这位小姐肯定是各执一词,那就……”淑毓四处看了一圈,这时候店里面客人还真不多,刚开始似乎要有口角起的时候,不想惹麻烦的人都撤了,现在还真找不出一个从头到尾都看着的人。
“哎!那就问问这位伙计小哥好了,他一直在这里看着呢!”
恨不得遁地的伙计小哥……,他不想说!
“那个……”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伙计小哥还是开了口,只是刚一张口,元容姑娘就奔着祈谌扑了过去:“我可是你表妹,你怎么了可以……”
祈谌往旁边一躲。
元容:“……不相信我。”
淑毓眼睛一瞪又一眯,像只被光线戏耍了的大猫。
“容儿!”元烁看小伙计不说话了,赶紧叫自己的妹子,让她别再继续纠结这事。
“哼!”也不知道元容是觉悟到了理亏还是单纯听自家哥哥的话,她只哼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算了!”一向是得理不饶人的淑毓,突然说道,“既然是殿下的表亲,我就不跟她计较了!”
风铭……,嗯?日头出来的方向不对,他家小堂妹早这么好说话,衮城小姐也不至于都那么排斥她——在风铭少爷看来,淑毓在世家小姐里被嫌弃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有这姑娘自身性格的问题。
元容脑袋“嗡”地一下,被打的是她!结果这人说什么不计较?还要不要脸?
“元容。”祈谌一双好看的眸子把元容盯住了,这姑娘什么性子他还算了解,从小雄霸街坊四邻家的小孩子那还可以说成是孩童天真,但成年以后动不动就打死小丫鬟、打伤一同读书的姐妹,这就不是天真可以解释得了的。
七殿下从小到大就只在浮贡呆过不到半个月,跟外祖家也不算亲切,就在那半个月里,被他碰见的,这个小表妹的院子里死去的丫鬟就三个。
元容躲元烁身后去了。
“那殿下,我们就先告辞了。”风铭跟祈谌拱手。
淑毓望着祈谌就是一笑,然后跟在自家堂哥身后往外走了。走出门时还惦记着回了一下头,发现祈谌还在看着她,脸上带笑,风四姑娘眉眼一弯,低着头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