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考核的脚步也越来越近，因为李阿姨的项目后续影响没有消除，一些客户都流失了。我的工作也愈加力不从心。本来二十万目标近在咫尺，拔得团队头筹指日可待，只是现在我的工作也遭遇了寒流。

    又是一个周末，完成了工作以后，我照例坐车回郊区的家，不知道东东有没有长高一些。爸爸妈妈没了工作，我和院子里的那堆空瓶子是这个家的全部经济来源，如果我留不在公司，我和这个家的前途又将陷入一团迷雾。

    “苏西，我正好要去蓝港见客户，又想到你每周末都回蓝港，所以一起捎着你。最近那边修路，大巴车已经不通了。”

    “我不要，我去坐出租。”

    “那你把坐出租的钱转我支付宝，我送你。”

    “不用了，我男朋友不会同意的。而且，你刚出差回来，应该好好休息啊。”从面馆的那天下午，赵明华就收拾行李，去了江苏南京分部。现在过了一个星期，又回来了。我的生活本来一片平静又要被打碎了。

    “不用算了，那我走了。”他发动了车子，驶出一段距离。而我意料之中，我刚走一段，转过街角，他就在那里等着我。

    “苏西，我真走了啊。”

    “走吧！我不会坐你的车的。”

    几经辗转，到了汽车总站，却被告知蓝港修路，需要绕很久的路才能到，我近乎绝望。那样子，路上就要花费三个小时。

    “苏西，上车！”

    我承认，我内心很感动，甚至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十九岁那年的宁静的夏天的下午，他就坐在我后面，拨弄着我的头发。

    “谢谢。”我认输了。

    “谢你大爷。咱们不用这么客气。”

    “你男，那个男的呢？”

    “我男朋友接到一个法律援助的案子，去了扬州。”

    “你们才认识几天啊你就跟他在一起了？”

    “十年了啊。”

    他呆住了，空气一瞬间凝滞。他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走，连方向盘都握不住了。

    “十年，所以，是那个人，对吗？”

    “没错。”

    “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赵明华突然吼了出来，我吓了一跳。

    “所以要感激华英把李阿姨介绍给我。华英呢？”

    “我一会就和她分手。所以，”

    “我不愿意做你下一任。”

    “会抢答了，不错嘛。”他的话，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他妈就是个笑话。不管我对你怎么好，你一直都在推开我，但是那个人一个眼神就让你沦陷了。真是不公平。我最喜欢看你笑的样子，眼睛是一条缝弯弯的，可是你已经好久没对我笑过了。每天不管我怎么对你好，你就是板着个脸。”

    “赵总，我——”

    “别叫我赵总，苏西，七年来，你难道就一点都感觉不到我的真心吗？”

    我不做声，半天的死寂后，他接着说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只对我笑的。”

    “以前？别搞笑了。”最单纯的一面毫无保留，所以毫无防备，伤痕累累。

    “我一直都喜欢你。你不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尊重我的感情？”

    “可笑了，你一直喜欢我，社交平台上却和不同的女孩秀恩爱，我得了重病，你却坚持要和我把架吵完，分出个胜负后你就接着看你的球赛。你一直喜欢我，这一点都不妨碍你喜欢别人，我不可能接受你这样的人。把你突如其来想一出是一出的不负责任的感情拿走吧。这个话题不应该出现在我们之间。赵总，你别再这么莫名其妙了。”

    “对，我脏了，我不配喜欢你的。我一个混蛋，不该有什么真感情的。你也不再是以前的你。”

    “对。我早就不是以前的我了。”对于这个人，我不想再露出我的心软。

    “遇到你之前，我不知道我这个人会有真心，我本来鬼混地好好的，谁想到能遇到你？”

    “你放弃我吧。”

    “要是我知道能怎么放弃你，我现在就不会这样了，真好笑。呵呵。”

    “放弃我，对你来说，本来就是易如反掌的事。对你而言，我不过是个轻易就会被替代的吉芬商品。所以你放手吧。”

    “哈，我应该好好学经济学的，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用专业术语跟你吵架。可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跟我吵架，求求你，对我好一点吧。”他仿佛被抽空了脊髓，有气无力。

    我默不作声，其实是想忍住我的眼泪。

    “苏西，我前些年标榜及时行乐，我接受这世俗，我在世俗里过得如鱼得水，只是现在我玩累了，也不想再玩了。不一样的女孩，一样的嘴脸。不过是一次次的重复，没意思，现在海誓山盟说一辈子不离不弃，那个信誓旦旦的样子丝毫不影响她们后来离开的时候的绝情。而你，你和她们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你像是工业革命后幸存的田园。我从来不忍心伤害你。就算你现在这个样子对我，我也只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问题，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可怜与可悲过，就算是施舍，你也对我好一些吧。求求你了苏西，你还要拒绝我多少次？”

    要知道，因地制宜在这个情场老手身上真是熟能生巧啊。他就是吃准了你心软啊苏西，你还要上当吗？即使是听着这一堆尴尬的台词，你还是被打动了，苏西，你真是没出息。

    如果你一开始不相信他说的话，你那时候就不会那么狼狈。

    心中有一块顽石，已经开始被顶上的水滴渐渐的溶蚀。真糟糕。

    我毫无反击之力。

    “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啊。”他的眼睛那一瞬间真的是有光的，我感受到了，“那你答应了，你可要说话算话。不能像以前一样，早晨对我笑，下午就一把把我推开。”

    我睡过去了，这些日子，身心俱疲。很多事情都压过来。赵明华不过又在走一个循环，重蹈覆辙，每次我们生疏了或是有了隔膜，他几句话就轻易击溃我的放线，我后来明白了，他就是拿我在做化学实验，看看老实巴交的小姑娘受不受用，所以你们不要被他这样的话蒙蔽，伤害本质上来自于我对他的信任，但是现在，我对他，没有信任了。我上年纪了，小情话不想听了。这些年他时隐时现若即若离在我身边，但却从来不让别人靠近我。这些人段位太低，丝毫不能与他颉颃，而所有的套路我都在他那里走过一遭。不过也千万不要觉得他有多么高明了，现在我仿佛已经高屋建瓴，觉得他的手法大不如前，甚至有点和盘托出，力不从心了。还是说，这一套表演是王炸。吃准了我的软肋。

    这是个危险人物，不过只要我不相信，不理睬，他也奈何不了我什么。

    “好了，到站了。下车吧。”

    “谢谢你，那你见客户吧，再见。”

    “慢着，别走，你冲我笑一下行吗？”

    我无奈地挤出一个微笑。转过身，走进砖房区。

    后来我对砖红色和铁锈红的口红情有独钟，是因为这两个颜色几乎充斥了我的童年，我们家的砖，颜色异常好看，爸爸爱收集铁器，摆满了院子，一开始觉得是艺术，后来觉得是贫穷。除此以外，院子里堆满了破旧的物品和妈妈捡来的空水瓶。长大以后，看到家里的每一处角落，都感觉到贫穷和无助。

    可能我的目光越来越狭隘了。

    “东东！”我看到弟弟开心地笑起来。

    “姐姐！爸爸摔倒了！”

    我赶紧到屋里，把爸爸扶起来，东东显然已经对爸爸的摔倒习以为常，只是他还太小，根本扶不动爸爸。爸爸以前摔倒都能自己站起来，现在完全不可以了。需要借助外力。

    直到我看到那双手，把爸爸托起来。又是赵明华！出现在我家客厅里。一位不速之客。

    “叔叔，你是谁呀？”

    “臭小子，叫我叔叔，我有那么老吗？”他摸了摸东东的头。

    “东东，这是姐姐公司的经理，你可以叫他——”

    “明华哥哥”他抢先一步说道，“叫我明华哥哥就行。”他冲东东笑了下。他蹲下去，刮了刮东东的鼻子，咧开嘴笑着，就像一个大大的孩童。

    东东也很开心地笑了起来，“明华哥哥，我叫苏东，是和苏西背道而驰的那个苏东。”

    “哈哈，就你姐姐这个小傻样，你明明是遗传了她。还背道而驰。哈哈哈。”

    “你包落在车上了，我给你送过来，呐？”他站起来，把包递给我。

    “睡昏头了。”我接过包，“谢谢。”

    他朝我做了个“谢你大爷”嘴型，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叔叔阿姨弟弟，那我先去见客户，下午再来接你姐姐哈。再见！”赵明华提着公文包走了。

    “明华哥哥再见。”东东笑着跑去追他，对于这样的带着面具的善意，东东根本不加分辨。

    “东东，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你可要好好学习了，不要再调皮了。”

    “好的姐姐，我要是考两个一百分，你能给我买小汽车吗？”

    “没问题的，不用你考一百分，只要你努力学习，姐姐就给你买。”

    “哇姐姐那我去背课文啦。”

    接着，我去厨房，帮妈妈做饭。家里的老猫已经越养越肥了，也越来越老了，走路越来越慢，根本不是她那上墙爬屋的青葱活力时代了。她在厨房里穿梭，我扔给她一只虾。

    然后它就卧在门口，倚着阳光睡过去了。

    “妈，给你买了件大衣，羊毛的，保暖。”

    “刚才那个男人是你们公司经理？”

    “是，我们公司赵总，他今天来出差，所以捎着我。你一会去试试衣服哈。”

    “上次也是他来接你的吧。”我妈的话题果然聚焦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妈，你这话里有话啊。”

    “你二十五了，不小了，该说婆婆了。”

    “不是妈你开玩笑吧，我上学，念研究生的时候你让我好好学习不让我谈恋爱，我这才刚毕业多久啊，你就想天降姑爷，哪来那样的好事啊？”

    “不是，那女人这辈子图啥，不就是嫁个好男人过好这一辈子嘛。”

    “靠男人？妈我念书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说女人要独立，就算不结婚也可以一个人活得潇洒无比，现在咋变成这样了呢？”

    “那时候我怀着你弟弟，生了东东花销也大。恨不得一块钱掰成两半花。没法供你玩，供你恋爱。现在你也赚钱了，也该想想这些大事。女人嫁对了男人，这辈子就会往好的方向上走，嫁错了，这辈子就毁了。所以，你要好好把眼睛睁大点，找个好男人结婚生孩子。”

    “妈，大清都灭亡了，您那思想都不合时宜了。饭我能自己做，东西我能自己买，家我自己能收拾，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你能别催我结婚吗？”

    “我看那个经理就挺好的。”

    “得了吧妈。饺子熟了，我盛了。”

    “哇好香的味道啊。”赵明华俯了俯身子，越过厨房的门，走进来。

    因为我们家还是蓝港远郊的平房建筑，平时大门都不锁，所以任何人都能进来。因为这里穷，根本没有什么小偷，入室盗窃案发生率极低，可谓大同世界。

    但是，却又放进来这么一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