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再冲锋（三）

    从河阳城出发的五千河南军好不容易清理出被破坏的道路却又得到了一个很不幸的消息，李唐宾——这个河阳方面最高将领已经丢了性命，更有一支援军葬送半路。坏消息让这支军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河南军领兵将年轻不大，却已经位置不低，新委了河阳三城团练副使。这人名叫寇彦卿，是朱温部属中有名的骁勇战将，同时也是一个颇有谋略的人，他的犹豫很短暂，立即回军。

    听到手下的回报，李严有些意外，亲自观察了一番，终于放下了反复袭扰，会合刘知俊主力将其歼灭的意图。

    寇彦卿……很有名罢？李严约略记得唐季五代有这么个人，只是约略而已。不过单从这人的指挥素养上来看，也当得起名人这么一个称号。五千河南军不像是回撤，倒像是小心的进攻部队。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是李严去袭扰怕是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山南骑兵太金贵了，李严舍不得白白浪费。

    “大帅，咱们回吗？”王石头喜滋滋的，跟着大帅出来一趟，他就捞到老婆本，可真是意外之喜。

    经过前日一战，李严带着自己内卫骑兵歼敌五百多，自己仅仅损失了八个人，伤二十多。但李严的人数太少，如果过分深入敌占区的话风险太大，再说他们已经没有多少粮食了。李严虽然还想战斗，但却不想送死。

    娘的！要是有足够的战马就好了！看他朱温的后方不鸡飞狗跳！

    正要无奈地下令回军陕州，附近却出现了大队山南军。

    “末将霍锋见过大帅。”霍锋看到李严安然，悬着心终于放了下来。

    李严回了礼，问道：“刘某人那里怎么样了？”

    霍存答道：“……刘将军全歼李唐宾部之后立即北上，河阳杂兵已经清理完毕，此次作战总计歼灭朱温的河南嫡系五千，河阳杂兵四千。我军战损计一千一百。”

    李严对这个结果比较满意。加上他亲自歼灭的五百，河南方面损失近万。虽然河阳兵那种杂鱼可以不作数，但这一刀怕是也能让他的屁股疼上半天了。至于这样的战损比例也在接受范围之内，显示了山南军残酷的训练水平。而且，不是所有军队都会和李唐宾一样殊死抵抗的。

    “刘知俊还有什么计划？”李严问道。

    霍锋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呈上了一张纸条，低声说道：“另外，刘将军令末将护送大帅回中军。”

    “你带了多少人？”扫了一眼手中的纸张，李严往后望了望，问道。

    霍锋不知缘由，老实地答道：“一千步军。”

    李严顿时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闷声道：“整顿一下，回军陕州，光明正大地回去！”

    霍锋一呆，被李严扫了一眼竟然开不了口。

    与此同时，刘知俊也在挑选人手、分发武器，这一闹腾，山南大部队已经不适合在敌占区活动。但若要叫刚刚有所斩获的刘将军就此罢手也不太可能。山南将校军事读本中的游击战在新式装备的支持下已经有机会得到实现。

    大帅有一点很好，他只定个方略，不会干涉部将的指挥。

    “听说了吗？”二掌柜的拿了两根算筹比画着：“咱们大帅西进与河南贼战于和川，整整一日一夜，这才逼退了朱温那狗贼。听说狗贼焚了几座城，向南去了……不晓得什么时候黄贼余党竟然变得这么能打！”

    小伙计如今已是三掌柜，虽然依旧是奴才，但总算是有点人模样了，也不好说别的，只是附和道：“大帅定能赢的。”

    “那是！”二掌柜得意地点点头：“我估摸着是大帅的铁骑和西军战了太久的缘故……铁打的人也会累不是？说起来，山南那个李严倒是知道点好歹，直捣河南贼后方，搞得天翻地覆，朱温南逃这李严大约也是一二分功劳的……”

    听到李严二字，一直低头记帐的三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莫要说口！”路过的大掌柜听了二掌柜方才的话有些不高兴：“小心被侦缉处拿了去！”

    二掌柜却是不太在乎，笑道：“姐夫，谁敢拿咱们啊……哦，这侦缉处好象也是山南首创的吧？叫什么监察处……”

    大掌柜对自己这内弟没有丝毫办法，只好把目光转向正在小心登记帐目的三掌柜，这个少年做事情勤勉实在，书算既不错，人也不多口。比起二掌柜来说要好上不少。

    “小钱，听说河中又给了王重荣大帅，你不回去罢？”大掌柜和蔼地说道。小钱什么都好，就是太孤僻了，也难怪，全家都死了，任谁也不能没心没肺。

    小钱抬起头，看了看掌柜的，又摇了摇头。半晌才道：“小的家里没人了，回去也不知道做什么……在这里，大伙对我挺好。”

    掌柜的很满意小钱的回答，刚要勉励几句，他那个内弟却又开口了：“这才对嘛，咱们的东家可是大帅义从，在河东排得上号的，王重荣见了也得客气三分！”

    掌柜的摇头，只能无奈地离开，连安慰一下小钱都忘记了。以后有什么前方消息却是不可让他知道……最新消息是：朱温退到了高平，但泽璐一地却也是被河南淘空了。

    “二掌柜，咱们的存粮越来越少了，过十天怕是得断货。”掌柜走了以后，小钱放下笔问二掌柜：“该怎么办？”

    二掌柜挠了挠头，想了片刻才问道：“价钱已经翻了一倍还有这么多人买粮？”

    “是……听说大户人家都在积粮。”小钱说道：“咱们要不是有东家在，怕也没粮可卖了……间壁的顺昌米面行都已经关了门。”

    “再涨三成，”二掌柜正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商业才华，却瞥见自家友人走了进来，连忙扔下算筹，迎了上去，接着就是些猥琐的话题——现在一斗杂粮能换两个小娘之类。

    小钱很实在，并不好听八卦。记好了帐，转身走开。

    米行的涨价招牌并没有吓走顾客，相反的，买粮的人更多了一些。河中被蹂躏得不成样子，自然没钱给河东上贡；王处存那边和河北打仗，也拿不出什么孝敬。至于本镇，河北连续入寇，加上泽璐先前完全丢失，朱温更是一度深入到河东本土，再加上北面胡人趁大帅不在比往年更猛烈的打草谷……单是损失就得让大伙把勒紧的裤腰带再紧上两紧。

    河东毕竟是强镇，损失再怎么损也不至于毁了元气，更要紧的是大帅的军粮。河东军历来出镇打仗助拳多半有旁人给钱粮，虽然大帅的铁骑有就地补给的能力和习惯，但却要看去的是什么地方，要去多久。今年这仗，战场都在百战之地，早已经剥无可剥。因此这次讨伐从一开始就在大笔地消耗着河东的粮草。要知道，河东军有一万骑兵随军出征，消耗数量之巨可以想象。

    打烊了，小钱还得去木匠那里替店子里把前些日子送去的家什给拿回来，木匠家在城西，从米行到那里要走三刻钟，过五条街。

    天气已经变冷，小钱紧了紧身上的旧夹衣。在街道的两边，一些蓬头垢面的人萎缩着，蜷着身体拼命地往角落里钻，想避避风。

    小钱知道，这些人都是河东各地逃来的难民，这样的人在城里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来自河东受战火波及的几镇，家破人亡，这太原城对于他们来说是生的希望——李克用积威极深，就算丢尽了属州也没人认为太原会受到威胁。

    除了战争难民，也有乡下的破产者。这些人受不住官府催逼，只能出来逃难。小钱暗地里留心过伙计们的对话，知道现在的河东各地已经非常紧张。李克用虽然标榜宗室，但改不了他胡人血脉中的一些劣性，对于百姓，他向来是不在意的，任凭部将士卒、甚至是他瞧不起的文官敲诈勒索——各州随便地加着各种摊派杂捐，徭役也是胡乱征发的。

    若是放在一般年月，这也算不了什么，百姓们再苦再难也都熬过来了。可现在呢……摊派加了一倍，还要拉夫……这如何让人活得下去？

    市面上已经没有什么粮食卖了，整个太原城叫苦连天。小钱所在的米行为数不多的还开着张的粮店——这全靠着东家是康君立，靠着东家大人几年来攒下来的十仓存粮。现在要从米行买到粮食，价钱已经是战前的三倍。康家的米行今年已经赚了以往三五年才能赚到的钱，传说康府腾了两个窖子来装钱。

    说起来，康家米行今年的收入有很大一部分是小钱的功劳。还是个小伙计的他在涨价初期“无意”中说了句：“现在卖粮食可惜了……仗还不晓得要打多久呢。”

    听了这话，掌柜的眼睛立即发亮，于是有一段时间康家米行的粮食只够卖一个时辰的，小钱也因此升成了三掌柜，一个级别略高的奴才，有了自己的房间。

    “少爷……”一个老人忽然出现在了有些走神的小钱面前，小钱立即回退，一脸警觉。

    这老人已经完全干枯了，皮紧紧地贴着骨头，看起来煞是吓人。

    “少爷，可怜可怜俺孙子罢……他两天没有吃着东西了……”老人哆哆嗦嗦，像个皮偶一样磕着头，小钱产生了一种这人即将被风吹走的错觉。

    顺着老人所指，小钱看到了老人的孙子，从骨架子上看大约是十一二岁年纪，破烂的衣裳下脏兮兮的，还带着暗红的血渍。少年蜷在街角，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小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那少年身边，虽然很快反应过来，但还是忍不住伸出了手。

    僵硬……冷冰冰的，小钱伸手一扳，那少年立即翻了个个。

    尘土下面的脸苍白苍白的，嘴唇乌青，凹陷的眼眶带着一圈墨色——死了些时候了。

    “死了。”小钱对老人说道，喉咙有些发干。

    老人一呆，连忙扑过来，拼命喊道：“小三，小三！”

    少年自然没有回应，身子在老人的摇晃下像个提线人偶。

    “老人家你节哀罢。”小钱说了句让自己都脸热的话，退开几步，猛然回身。

    老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小钱，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

    “不会的，小三，你答应一声啊……一个时辰前你不是还说冷吗？小三……”

    听到这话，小钱的心一抽，脊背阵阵发冷。

    那少年……起码死了一天了。

    小钱的脚步越来越快，他就是想快些走开，若不是潜意识的牢固，他怕是连该去哪里都忘记了。

    到了地方，小钱还在喘气，有些浊气塞着喉咙的感觉。

    林匠人奇怪地望了一眼小钱，手扶上了一边的斧子，用一口正宗的河东口音问道：“角钱，你暴露了？”

    化名小钱，代号角钱的张小七摇头，说道：“这街上难民太多了……”

    “多些好，”林木匠是正宗的河东人，当年跟着师傅流离的时候遇到了正要去富平的李严，成了随军工匠，后来又被监察司选中，培训了大半年以后投放到了河东。最近才和潜伏的张小七联络，两人总共才见了三次面。

    小钱无言，林木匠说得对，河东越凋敝对于山南来说就越是好事。

    半晌，小钱平复了一些，掏出一张白纸交给自顾自做活的林木匠，林木匠接过藏好后又接着做活——手法熟练，端得是个好木匠。

    “有任务……你把康家米行最近一批从北边送来的米粮路线打听到，能知道其他米行的送粮时间路线最好。”木匠把一根废料扔进火盆，握了握手掌。

    张小七点头，也不多说，拿了该取的物事便缓缓地退了出去。出了门，他便又是米行的三掌柜小钱郎了。

    外面风冷，张小七却没有多少寒意，心中隐隐有些激动。这是在他潜伏以后上面交给他的第一次任务。

    “冲锋号计划……这名字实在有些古怪。”张小七暗中想道。

    过了两个路口，张小七下意识地掉转头，发现那街角中老人和少年都还在，老人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孙子。

    张小七这回没有走过去，而是笔直朝米行方向迈动脚步。

    等大帅占了河东,你们就能过上山南的太平日子了……张小七在心中说道。

    “扑”地一声，在夜幕中分外刺耳。

    张小七回头，那个老人和少年一同倒在了地上，僵直僵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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