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出生了
7岁以前,陶蓁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多出一个弟弟或者妹妹,直到她眼看着母亲的肚子一天天隆起,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
有几次,她夜里做恶梦,梦到到母亲的肚子里走出一个小怪物,和她抢玩具,撕扯她的作业,拽她的头发……惊醒后的陶蓁一身冷汗,母亲肚子里的一定是个恶魔,陶蓁想。
后来的某一天晚上,她已经睡着了,却听见母亲的房间里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虽然她没亲眼看,但可以想到那一定是一副兵荒马乱的场景。
她没理,因为她知道那不是吵架。
她继续睡,因为她害怕真的会有怪物从母亲肚子里钻出来。
而她真正看见这个怪物,是在第二天下午。
放学归来的她看见何叔叔正哼着歌在厨房熬粥,神情很兴奋,那是种通过谷物香气就能感受到的兴奋。
“阿蓁回来啦?”何鑫转过头问,陶蓁假装微笑着点点头。
她真的不爱笑,尤其最近睡觉都睡不好,更不可能笑得出来了。
“快去看看你妈妈,还有你弟弟。”何鑫边说边用勺子搅拌着砂锅,眉眼间的神情让陶蓁觉得似曾相识,仔细想想,竟有些像自己的父亲。
陶蓁点点头,往母亲的卧室走去。
自从她亲眼目睹过母亲和何叔叔做过那件事以后,就尽量避免进他们的卧室,她总觉得有些尴尬,说不清楚的尴尬。
“妈妈。”陶蓁轻生呼唤陈澜,陈澜睁开眼招呼她过去。
“楠楠,你看,这是你弟弟,你亲弟弟。”陈澜拉着陶蓁的手,想让她感受一下这个新生命的力量,陶蓁很犹豫,原来她梦里的怪物,竟然是长这样的吗?
一点也不可怕,还有些软软的,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以后啊,你就不是自己一个人了,你有弟弟了,你呢,变成了一个姐姐,你要学会照顾他,保护他,明白吗楠楠?”陈澜和陶蓁说着话,陶蓁有些心不在焉。
她不想成为谁的姐姐,她也不想照顾和保护任何人,她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挺好。
虽然对这个新生命并不讨厌,但坦白讲她也并不喜欢。
更让她不喜欢的是,她总觉得有了这个弟弟,她的母亲就没有从前那么爱自己了。
她总把大部分时间放在弟弟身上,不再关注她的作业情况,不再关注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大面积的忽略让陶蓁总觉得心里压抑了什么似的,没有多致命,但终究不舒服。
这是每个小孩都会有的心思,不稀奇。稀奇的是,陶蓁不说,不闹,成绩没有一落千丈也没有突飞猛进,表面始终风平浪静。可背地里却滋生出许多不可告人的心思。
比如她总琢磨着,怎么才能让这个弟弟永远闭嘴。因为他半夜总哭,吵得自己睡不着。
比如她总盘算着,怎么才能让陈澜多关注自己一点,永远多关注自己,而不是那个爱哭鬼。
她小小的心里有一团黑暗的种子。那时候的陶蓁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个善良的人。
她没办法包容除了自己至亲以外的任何人,甚至有时候连至亲也不想包容。
这种力量是可怕的,陶蓁在睡不着的夜里也恐慌过,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像谁,她只知道这样不对。
无处发泄的她开始写日记,把这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通通放在一个又一个的厚本子里,写完了就写完了,不回顾也不珍惜。
或者拿着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物件——一个桃核雕刻的小花篮,在手心里来回抚摸。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父亲给自己雕刻这个小花篮的场景,那时候她5岁,父亲给她买了刚上市的水蜜桃,陶蓁很爱吃,一口气吃了两个大个的,桃核也啃得干干净净。
父亲把桃核洗干净,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一刀一刀的刻出了这个小花篮。当时年幼的陶蓁觉得父亲的这个动作简直是壮举,欢喜的不行,拉着自己母亲又吃了两个桃子……
然后一整个下午,她都是在观摩父亲雕刻小花篮的过程里度过的。她记得那是个晴天,天很蓝,没有云,斜阳的光打在父亲脸上,显得他十分温柔。
后来那些小花篮她给了陈浩天一个,还给了其他的小朋友们,只有父亲雕刻的第一个她留给了自己,谁要也不给,谁碰也不行,极其珍惜。
从8岁到16岁,8年的时间里,陶蓁写完了9个本子。父亲留给她的小花篮也变得光滑圆润,上了色包了浆。
她自己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像她母亲年轻的时候一样美。
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弟弟何以冬还算懂事听话,并没有抢过她的玩具,撕过他的作业,但真的扯过她的头发。
那是她11岁他3岁的时候,何以冬兴冲冲的要给她梳辫子,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拒绝,然后到现在都对梳辫子这个活动有阴影,头皮差点让那小兔崽子扯下来。
那次梳辫子也算得上是十分少有的,姐弟二人之间的亲密接触。对于何以冬来说这次接触十分珍贵,因为他印象里这个姐姐一直都是冷冰冰的。
陶蓁总嫌何以冬太小了,比较麻烦。何以冬偶尔会缠着她玩,但是很偶尔。外人看来也算得上是还挺正常的姐弟关系。
至于何鑫,陶蓁一直都叫他何叔叔,若没有母亲在,他们始终是陌生人。
何鑫其实多少有些介意,他渴望陶蓁能多和自己亲近些,再怎么说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多年了,陈澜说,楠楠就这样,生性冷淡,不用介意的。
何鑫也知道,继父这个身份始终没办法让人多喜爱,甚至连管教她的资格也没有。
他只能尽力的对陶蓁好。旁的不说,但只要何以冬有的,陶蓁肯定也有,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一碗水端平的。
陶蓁的高中是在自己母亲任教的学校读的,虽然陈澜不直接教她,但总归是会多一些照顾。
不过陶蓁并不喜欢这种照顾,她觉得这就像不能随便打人一样,不自由。
不过不幸之中总会掺杂着万幸,万幸的是,陈浩天和她分到了同一个班。
童年的小伙伴又聚到了一起,这的确是让人高兴的。
再见面的他们发现彼此都变了不少。
陈浩天看见陶蓁的一刻有些脸红,他们都长大了,清晰的知道男女有别,以及能清晰的分辨出什么是美丑。
陶蓁看见陈浩天的时候一愣,他瘦了许多,也高了不少,现在的模样多少还有些帅气。果然女大十八变,男大也逃不过要脱胎换骨的预言。
“真没想到你长大了会变成这样。”陶蓁笑嘻嘻的看着陈浩天,陈浩天的脸更红了。
“也没想到,你长大了……更好看了。”陈浩天羞涩的挠挠头,眼神中有少年特有的纯真。
“是吗?”陶蓁伸出手拍了拍陈浩天的肩膀,“小胖。”
“……唉你……”陈浩天特别想纠正她,不要再叫自己小胖了,毕竟自己都瘦了这么多了,而且这个绰号多让人难为情啊……
“知道知道,就私下这么叫你,行吗?”陶蓁眼神纯真却十分明了陈浩天的意图。陈浩天又挠了挠头。
“行吧,不过可别让其他人知道了。”陈浩天不太情愿的同意了。陶蓁笑靥如花,陈浩天不敢直视她,低下了头。
江北一中是重点高中,来到这里的孩子最后不是出国,就是去清华北大,或者复旦交大,最差的也能去个普通一本。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比如这座人才辈出的高等学府,也不是没有“成绩不佳却还在重点班及”的学生,这当然得益于他们的家庭背景。
陈浩天是凭自己能力考上来的,陶蓁差了三分,能来江北一中读书全凭自己亲妈的关系。
入学第一天,老师给学生们安排了座位,陈浩天因为身高的关系做到了后面,陶蓁和一个叫女生成了同桌,她听别人喊她苏苏。
苏苏的外形实在不怎么女生,齐耳短发,不穿校服的裙子,而是穿了条牛仔裤,校服的领带也被她扯歪了,仔细看似乎比班上的某些男生还帅气几分。陶蓁有点担忧,她怕苏苏是个不好相处的人,这样的话以后必定麻烦不断。
但她错了,苏苏是个神经极其大条的姑娘。虽然头脑确实不错,但上课的时候基本不怎么听,沉迷言情小说不可自拔,对当下流行的霸道总裁文学如数家珍。
刚认识第一天,她就借给陶蓁一本类似的言情小说,还非常过分的给出了剧透。
陶蓁点点头,算是感激。
“我跟你说,这个作者以前写h文出身的,ooxx场面写的特别牛逼。”苏苏在课间给陶蓁科普着快餐文学,陶蓁一脸茫然的问:“什么是h文和ooxx?”。
苏苏装作非常痛苦的捂住脸:“这都不懂么……”
陶蓁摇摇头,表示自己真的不懂。
苏苏只能抢过她手里的言情小说,轻车熟路的翻开一些限制级场面的描写后递给陶蓁说:“呐,自己好好琢磨吧!”
当天从没红过脸的陶蓁脸红成一颗苹果,陈浩天问她是不是病了,她非常尴尬的摇摇头说没事没事,就是热……
陈浩天看了看外面,雷雨交加的,她这热也热的太诡异了……
苏苏看了眼陈浩天,没忍住笑了出来。陈浩天茫然叠加着茫然,挠挠头离开了。
“你以前从来没看过这种吗?”苏苏问。
“……嗯。”陶蓁坦然回答,当然不肯说出自己7岁时候看到的画面。苏苏意味深长的点点头,没想到她这个同桌虽然长得不错但还挺单纯。
“你经常看这个?”陶蓁问苏苏。
苏苏眨着大眼睛,悄咪咪的和她说:“我还看过更刺激的,有机会分享给你。”
那之后,陶蓁有了“不能随便打人,看见陈澜和何鑫滚床单”以外的第三个秘密——她的同桌竟然是个色狼。还是母的。
高一第一学期过的很平淡,陶蓁的成绩和之前没有多大变化,初中的时候她就卡在中间,高中了依然卡在中间。
但好在她不招灾惹祸,所有被她母亲打过招呼的老师都会留心她在课堂上的一举一动,但得到的汇报都是“安静、认真,懂事。”等。这样一来,陈澜也就日渐放心了,完全不知道她女儿的心里已经萌生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和十分危险的思想。
尤其在她得知某些事情的真相以后,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比如陈澜离婚又再婚的真正原因,比如她听说苏苏被一帮小混混围困,和那帮人大打出手,差点出人命。
而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
后来陶蓁想,如果天不让人舒坦,人是没办法扭转的。何况自己从来都没祭拜过玉皇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