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Chapter 66 阿喀琉斯之踵
行人匆匆地从他身边走过。
“天气变得好热哦。”“现在就这样了, 后面过不下去了啦。”
“那家店居然打折了!”
“去吃拉面吧?”“又吃?”
私语汇聚成河流, 窸窸窣窣地萦绕在身侧,有一些轻巧地钻入耳中, 有一些却像是在水里晃荡, 顺着波浪才肯碰一碰聆听者的脸颊。
就像是鱼一样,透明的身体藏在大海里,随心所欲地穿行着, 拨开水草躲开同类, 夸张地对着漆黑的洞口做鬼脸,夏天、人群、燥意、现实全都化作了一串气泡,从嘴里吐出后缓缓地上升, 仅发出了一声无比轻微地、渐渐远去的炸裂音, 碎在了空气里。
这就是妖怪的世界啊。
“所以,这是要去哪里?”
“有什么感觉?”奴良滑瓢压低眼看着他,金色的妖瞳在日光下带着些许穿透力, 在这目光下仿佛连一粒灰尘都无所遁形。
“非常的新奇,又很有趣。”竹原抓了一把阳光在手心, “我还是我, 周围的一切也还是原样,但却像是处在不同的空间里。”
“除此之外呢?”
竹原抬头看他。
“有感觉到,自由吗?”奴良滑瓢搭住他的肩, 微微弯下身来与他平视, 面上挂着一丝不经心的调笑。
“没有人看到你, 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大喊大叫也没关系。”
“大喊大叫是很丢脸的事吗?我平时也能做到。”
听到这个回答奴良滑瓢不禁笑出了声,他将二人间的距离拉近,鼓励地看着竹原:“怎么样,要试试吗?”
竹原也是被他逗得很想笑。
这个剧情走向分明就是八点档里的男女主角。
女主角向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大喊:“啊——!”
男主角在她身后激赏地看着她:“很好,你做到了!”
又或者是男主角站在游轮上,朝着大海:“我喜欢你——!”
女主角也抛掉羞涩回应:“我听见了!我也爱你——!”
“但那个,是必须站在悬崖边才能做的。在这里是找不到气氛的。”他正经地回答。
虽然用现代眼光来看招数老土,但对于深山里的老妖怪来说,已经非常时髦了。
“不过奴良先生可以试着用这招去追喜欢的女孩子哦,说不定效果意外的好。”
在闹市中过二人世界,怎么想都非常的浪漫。
滑头鬼有些无奈,他站直身体:“这个,不是随随便的事情啊。”
必须是,发自内心地,希望某个人打破桎梏,自由自在地活着才能做的事,不然,也就失去意义了吧。
他盯着路边的行人,突然改变了主意:“来这里。”
他拉着竹原在拐角的甜品店坐下了。
奴良滑瓢无比自然地拿了两杯冰饮放在桌面上:“夏天,果然是要这样吧。”
“唔……非常熟练啊,奴良先生。”竹原也没拒绝,将吸管插进饮料里搅了搅,手背贴在冒着水珠的杯壁上感受了一下清凉。
奴良滑瓢并不引以为耻:“我是滑头鬼嘛。”
“今天出来就为了做这个吗?”竹原吸了一口冰,感觉自己的舌头被冻得麻了一下。
奴良滑瓢看着他:“要加入我的百鬼吗?”
“我会变得很强,不,最强,保护我的部下,实现大家的愿望,即便会因此走向灭亡。”
还是一如既往的狂傲口吻,但谁也不能认为这是敷衍之词,那双鎏金的眼眸中闪着的是深刻的觉悟之光。
“这是第几次了?”竹原看向他。
滑头鬼笑了:“在得到那个回复之前,我是不会放弃的。”
竹原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纸币压在杯子下:“我也还没有改变心意。但是今天我请客,偶尔享受一次不吃白食的理直气壮也不错哦。”
他将视线移向奴良滑瓢腰间的佩刀:“接下来还有一个地方想去,滑头鬼先生要一起来吗?”
神社在山中,且是深山。
越往里走,就越是清凉,也幽静得不像是在夏季,连蝉鸣都消罔了,只有偶尔能听见一两声鸟啼。四周古木环绕,青苔满地,只有中间一道崎岖的山路向前弯着。即便是白天,这小道的两旁也都点满了灯,暖黄的烛光顽强地扑闪着,可以想象到了晚上将是怎样的盛景。
终于看见了鸟居。
“居然藏在这里。”奴良滑瓢有些诧异,恐怕一年到头也没有几个人过来参拜吧。
但那鸟居却依旧鲜红发亮,仿佛刚刚建好。
“奴良先生能进去吗?”
滑头鬼已经迈出了步伐,懒洋洋道:“这个世界,是没有神明的。”
说完他有些反应过来:“你不会刚好虔诚地信仰着吧?”
竹原扯动了垂在一边的麻绳,系在上面的铜钟发出了闷闷的响声。
“不,在看到奴良先生之前,我一直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我来找故人。”
竹原涉在那一年里几乎踩遍了所有用脚能踏上的土地,但这座神社却是之后才无意中发现的。
这里住着一位性格古怪的老头。
与他交谈,他会告诉你:“请把材料和报酬准备好,不然不要打扰我。”
无论多少次,也都是同样的回答。
竹原有一段时间放学后几乎每天都走很久的路来这里,就当做是晚练。
他试过了很多种材料,在带来了一些金属之后发现这位老头是一位隐居的铸剑大师,并且也能和其进行正常的对话了。
这不是非常有趣吗?一位能对他产生回应的npc。
他触发了那个“点”。
“彦”便是在老头手上诞生的。
毒物与克制其的解药往往相伴而生,能杀死妖怪或神明的东西也往往就在他们身边——或者就在“它”的身上。
这就是所谓的阿喀琉斯之踵。
与其想着劈开世界这种不切实际的事,不如在游戏内部寻找破局的关键。
只要有局,就会有线索,就能破解。
这就是所谓的【规则】。
所以即便是世界的意识,也一定,一定存在着弱点。
那弱点,或许就在他,竹原涉的身上。
他不吝于一一去尝试所有的可能。
“彦”的出生是必须的。
“准备好了吗?”老头从自己的小屋里走了出来。
他的脊背已经完全佝偻了,手里拄着拐杖,看起来非常的衰老,双眼也满是日暮西山的浑浊。竹原却很清楚地知道,那双看起来正在颤抖的手拿起铁锤的时候会变得多么有力。
老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盯着竹原看了一会,露出了一个笑容:“看来是准备好了。”
“一定,一定会是一把非常锋利的剑。”
除了必要的钢铁之外,必不可少的材料正是竹原涉本人。
或者说是留在他体内的,属于世界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