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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节 相见欢

    第五节相见欢

    晚些的时候雨收了脚,昏黄的夕阳余晖洒在瓦楞上,像是镀的一层金。视线的范围被大大削弱,还好我已经修完了迎春的藤。刚刚起身伸了个懒腰,前院里阿椒就大声地喊:“开饭啦——”活泼泼的调子,就差拿个鼓来敲。

    听到这个声音苏合立刻从里间窜出来,像被套了一天的狗。

    “串好了?”我有些好笑地问。金丝线质地比较的滑,本来就不容易串串子,何况小姑娘心理压力又大。

    她点头,脸上有些恹恹的。“嗯。”细工活就是折磨人,好好的一个小姑娘被折磨成这样了。

    饭碗在手中还没有端热乎,门口就响起敲门声。阿椒蹭蹭地跑去开门。苏合和半夏两个小丫头都望着门口,杞掌柜也放下手中的筷子。“这个时候了……”

    我夹了块红烧肉扔进嘴里。软软糯糯,只是这味道……盐是涨价了吧?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青衫青年走进来,朝着这个方向微微作了个揖。斜阳的光很暗,完全看不清脸。身材依稀不算很难看。“杞掌柜。流玉堂特地派在下来给您问好。”

    这话说的。我眼皮一跳。

    杞掌柜淡淡笑着,现在反而比刚才云淡风轻得多。“好。”经商多年的人,是不一样。

    “素闻贵阁有位唐景姑娘,鉴宝一流,大家风范。让本堂钦佩不已,正好这几日也是乞巧节,云希姑娘说想要和唐姑娘比试一番,全当过个节冲喜。您看好不好?”原来不只是杞掌柜一个人说话文绉绉的,敢情干这行的都这样?

    我喉咙里一颗小白菜芯差点卡住,咳得眼泪都要流下来,苏合赶忙过来拍我的背。“姑娘对不起……”不知道她是在喊什么。

    我费力地抬眼看过去。

    苏合歉意地低头。额前的刘海垂下来,遮了大半张脸。

    杞掌柜转头看我,容色淡淡。“唐姑娘未曾和棠香阁签下终身契约,不过是暂居的鉴赏师,我说了自然算不得。”

    这话是在撇清关系了。一方面是为了让棠香阁不受这个结果的影响,一方面又是不让我的决定受棠香阁约束吧。对我们都好。我心里暗暗赞了一下他的机敏。

    那两个青衫子听了这个话,也便转过来看我。四只眼睛像是要把我记得,化成灰都认得出来似的。“唐姑娘是怎么想的,还望给个准信。我等好回去说话。”

    我撇撇嘴。若无其事地扒拉了口饭。

    典当界确有这个说法。鉴赏师之间允许挑衅式的比试,无非是比些认宝修宝之类的。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只要没有赌约,就没有实质性的惩罚,但是输的那一方肯定会不可避免的名声受损。毕竟混这行的,名声肯定是很重要的。名声好了大家都来找你做生意,名声不好就只能卷铺盖走人。

    我这么些年来却是遇到这头一次,不得不接。从前我也接到过这样的“邀请”,只是哥哥都会帮我挡下来,我说个不去就好了。

    杞掌柜淡定地坐着,四十几岁仍然眉清目秀。阿椒只管吃肉,呼哧呼哧地全院子就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苏合低着脑袋坐着,不敢看我。

    我笑笑。很快吃了一碗饭。

    晚风起,院子里小灌木摇动像伏着的兽。一团一团的阴影。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桌上开始模糊一片。半夏起身,去里面点了一盏灯,她和苏合一般大小,端着烛台慢慢走出来。

    我吃干抹净,盛了一碗汤冷着。才抬头看了那两人一眼。

    “好。”我故意说得很慢。

    那两人眨都不眨地瞧着我,等我话音一落就抢着说:“既然姑娘答应了,日子就定在四日后。辰时一过,云希姑娘便登门拜访。”

    “嗯。”

    “我们先告退了。打扰打扰。”二人行了个礼,又退出去。杞掌柜挥挥手。阿椒已经吃饱了,响亮地打了个嗝,兴高采烈地跑去关门。

    我就着烛光看了一眼,桌上还有小半盘肉。这一顿饭也就我和阿椒吃得最多。杞掌柜最近一年多都在调养食量,一般晚上不怎么吃东西,意思意思。苏合和半夏吃的也少。小姑娘嘛,注意身材,我懂我懂。

    “唐姑娘可有什么想法?”杞掌柜试探着问。苏合把脑袋埋得更低。

    我摸了摸她的头,酝酿了一会儿,一脸严肃地看着掌柜的。

    说:“我觉得流玉堂的小厮挺讲礼的,要不什么时候让阿椒哥哥也学学?苏合上次不是说三街那边开了个学堂的嘛,如果知书识礼的话,肯定更能体现出我们棠香阁的气派……”

    阿椒听了这个话像一只长猴子一样跳过来:“好啊好啊!那个学堂我去瞧过的,比原来那个大得多,听说是外地来的一个教书先生,厉害得很。只是不知道收不收我这么大的学生……”

    “小翠说了她喜欢有文化的人,有文化是怎么个有文化?姑娘说的对,其实刚才那两个人就挺有文化的……诶对了,如果真的去学堂我什么时候干活儿呢……”

    想了想他自己又恍然大悟了起来。

    “噢我可以去找那两个人问问……嗯这个主意好……”

    阿椒兴致勃勃地冲进来,又兴致勃勃地出去了。

    杞掌柜:“……”

    夜色很深。墨蓝色的夜空苍茫一片,没有月亮。星子几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后院里假山上流水叮咚响,衬得寒气更寥寥。

    半夏拿着白天鉴的东西来问我。我们一人分了半张桌子,把各类宝石一一放在桌上。

    苏合在一旁蜷着像一只猫,眯着眼瞧我们都在看东西,突然闷闷地说了句:“姑娘对不起。”

    我瞟了她一眼。

    她马上把头埋着。这个时候比平时乖觉了不知多少。

    我说:“都说美人不好惹,现在看来真是真的。不过跑到别人窝里去折腾一番,好歹美人是见到了,不过是个比试嘛……这点代价也是没什么的。”

    “要是姑娘失了手……”

    我撇撇嘴。故意说。“还没比呢,你就开始说这种话了,真是,不喜欢你了……”

    苏合忙坐起来:“姑娘我真的没这个意思……”

    我笑起来:“要是荆州混不走了,大不了去别的地方嘛。鉴赏师哪儿都吃得开。”

    苏合又蜷进去。“才不要姑娘走。”

    说话间半夏已经看完了所有的石头。

    半夏鉴宝也是自学的,和我很有点像。左不过我运气好些,有方山师父指导过两下。这个所谓的指导也不过是扔两本书给我,有看不出来的东西拿去问两句。

    但方山师父诚然是个博学的人。我这辈子也没见过比他更聪明有文化的了。

    “这个怎么就不是蓝晶石了呢?”半夏皱着眉。

    苏合从软榻上爬起来看了一眼。插嘴。“这个当然不是啦,你看这个都不是蓝色的怎么能叫蓝晶石呢?”闲不住的嘴和闲不住的性子。

    我眼角抽了抽。“蓝晶石只是名字叫做蓝晶石,其实也有其他颜色的,苏合自己去趴着。”又转过来对半夏解释。“其实这个只是个普通的水钻,你看它这里……”

    “姑娘怎么知道的这么多,我要学好久才能像姑娘一样啊。”半夏悠悠地感叹。

    我安慰她:“你其实很聪明了,只是见的还不够多,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没有遇到过,所以容易被蒙蔽眼睛。在这行多混几年就会慢慢好起来啦。”

    半夏又问:“姑娘今年也不过十六七岁,怎么就这么厉害了呢。”

    我打着哈哈说:“因为啊……我有个更厉害的师父。”

    半夏撑着下巴看着我。“他是什么样子啊?”小丫头忙了一天也有些倦意了。

    我掩面打了个哈欠,突然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睡前故事。

    于是我们三个人都躺着,我躺在大床上,苏合和半夏躺在两张软榻上,半夏起来熄了烛火。“姑娘就这么和我们一起住,睡得惯吗……唐公子不会生气吧……”

    我挑眉。“半夏你再这么说我就不讲故事了。”

    我闲着和她们扯了一些从前往事,改了几个人物,东拼西凑总算编了个好故事。不一会儿就都睡着了。

    我半梦半醒间倒像是真的梦见了过去的人。又似乎只是自己有意识地回想。

    我七岁那年拜在方山师父门下。师父好远游,这点后来我也学会了。秋分那天他才刚刚从外面回来。

    在大燕的传说里师父是隐世不出的贤者,居无定所,不过我知道他有个窝,在琅山上。我和唐钦第一次上琅山,山下的枫叶红得像血,片片摇落,就像起舞的红色蝴蝶。斑斓的双翅铺满整个道路。

    二哥送我到山脚。

    我后来想起这里总是觉得,要是当初就知道后来的十年都不会再见面,一定要好好看他一眼。

    但我还是记得他穿着紫色的袍子,脸上笑得轻浮浪荡,吊儿郎当的人,明明都转秋了还喜欢摇那把折扇。

    那是旭红楼的头牌姑娘送给他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炫耀的眼神,色眯眯地打开扇子闻一把。

    “听说这种山上住的都是修道之人,啊哈,不是道士就是和尚。等你和唐钦十年出山之后,肯定就是一个大和尚和一个小尼姑。我还等着喝你们的酒呢。师太,你就从了老衲吧……哈哈……”

    我气得捡起一颗石头砸他。

    他大笑着,摇着他的宝贝扇子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红枫在他身后,似乎永远是滴血的红。

    这种大红大紫的配色,又重又艳,那一眼却奇怪得觉得并不难看。

    现在我才明白当初为什么他们要让二哥来送我。有二哥的地方永远是欢声笑语,连离别这种事情也显得微不足道。

    我狠狠地连扔了他三块石头才算得解气,拉着唐钦转身上山。却嘴角都噙着笑。

    琅山很大。山间景色也很漂亮。有条流水就叫做琅溪,后来我们都学会在那里打水。师父把琅溪的水引了一条小支流,在后院里起了一个小塘子来泡澡。琅溪的水很凉,反正我从来没去试过。

    可见得师父天生是个不怕冷的。

    我拽着唐钦一路上山,那次我还让他捉了个雀,巴掌那么大,脑袋有点圆,看上去傻愣傻愣的乖巧。

    后来我一直养着。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傻子。从前听老人说过名字起得贱好活。不知道这个名字够不够贱。

    我们就这么上了琅山。琅山的路并不难走。

    那时却不晓得,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得多,我花了一天上山,却花了七年下山。就如同我花了一天决定要逃出那个我以为的牢笼,却花了十七年的时间在门口打转。

    直至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