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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节 浣溪沙

    第八节浣溪沙

    最终我还是去给他打了大半桶的水,等到小厨房里烧开一壶的时候,月亮已经上了中天。

    我踏着满院的月光回来,前院里苏合她们的声音渐渐小了,在外头疯了一天估计已经睡着。药草特有的芬芳在午夜更加浓郁,就好像梳理了一下我疲软的神经。

    屋子里没有声音,我小心翼翼地推开木门,支着一只手浅寐的他已经睁开了眼。这样也好,反正都醒了我就不用踮着脚尖进来了。

    “习武的人警惕性都这么高吗?”我问。把热水倒在盆子里,转身在柜子里翻了张巾帕。

    “喏,洗个脸吧。”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入盆,拧干巾帕。

    我说:“热的水只那里还有半盆,冷水很多,我给你搞到半桶,都在这里了。唐钦他不经常受伤,屋子里也没有伤药的,但是院子里有些药草,是我随手种的,你认识不?”

    “略通一二。”

    我点点头:“那就好,要是有有用的你直接用就是了,不用跟我说。但是,”我加重了语气。“不能踩到其他的植株,不可以多采,不可以浪费。”倒不是我小气,每一棵药草都是有生命的呀,我就算是种了它们也没有权力决定它们的生死。

    他侧着脸一愣,随即点头。

    我蹲在一旁想了想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要不你今天睡床上吧……等你伤好了再睡地上?”

    他终于放下巾帕看过来。玉白的脸上沾了些水珠,看起来别样的诱惑。就有点像夏天微雨过后池子里的莲叶。我不自然地偏过头去。

    嘴上却说着。“喂,你听到没有?”

    他依稀是皱了皱眉头。“姑娘怎么知道我受伤了?”听不出来是什么语气。

    我想了想。这种刀里来剑里去的人谁没有个秘密呢。于是我当机立断地单手挽起披散的长发,站起身来背过去。“你伤在哪里我不知道……是需要我回避吗?”

    他轻笑出声。“脚踝而已。不必了。”

    “还有,我的名字叫木衍。”

    夜里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到琅山北面那片高峻的山崖,崖上寸草不生,很是荒芜。崖下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河流,不知道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我和唐钦坐在一个小舟上,划船的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子。

    我刚想问唐钦什么时候又来了一个寻访师父的人,就看到师父站在崖上俯视着我们。其实隔得不远,却感觉说话都不能听到了。

    师父一身深红色的长袍,精致的容颜同我第一次见到他没什么分别,好像只有二十七八岁。河风挽起他的墨发,漫天的星子都像是要摇落。

    我所思兮,青梗之峰。

    师父微笑着俯身,问我:“小玖,上次教给你的星象识得了吗?”

    我下意识往天上一看,夜幕中缀着一颗一颗晶亮的星,好像很有规律,又好像不可捉摸。恰好就在我抬头的瞬间,一颗星子闪着蓝光寸寸步步向东移去。

    我虽然上琅山七年,但只是学了些七七八八的杂活儿,依稀记得师父好像给过两本星象书,哪里还记得什么!当时便吓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故技重施仰头泪汪汪地看着他。“师、师父……”

    这一次师父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笑,说“下次记得要看”之类的话。他低头神色不明地说了句什么,眨眼竟然就不见了。

    山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起来,白色的莹光点在空中飞舞,风很大吹得我衣衫猎猎作响。

    “师父!”

    我恍惚着睁开眼,仍然觉得胸口很闷。昏黄的烛光跳跃着映入眼帘,扰乱我本来就一团浆糊的思绪。

    我揉了揉眼睛,有些诧异地瞧着眼前这一幕。“你还没睡?”

    木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凳子都拿来排成了一排,他屈膝坐着,手里握着纱布处理伤口。见我醒来有些抱歉地一笑。“还是扰了姑娘清净。”

    “我做了个噩梦吓醒的,不关你的事。”我从榻上翻起来,踩了鞋子走过去瞧他的伤口。

    “你怎么不到床上来,这么坐着方便吗?”

    他抿了抿唇。答非所问。“不要看。”

    说着用纱布覆盖在伤口上,很快白布上显现出一个可怖的血色印迹。

    我急忙走过去。“这样子对伤口不好。我也没你想的那么胆小。”

    在我的一再坚持下,木衍终于让我看了一看。

    这一看简直比刚才那个梦还要吓人。他玉白色的足踝已经不能算作足踝,伤口之深,血肉模糊间隐隐可见白骨森森。偏偏这人面上一点异样神情都没有,来的时候还能调笑那么久。

    血腥气比刚才浓了很多。我强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疼吗?”

    他眨眨眼,说:“外面最左边那块地里的草药,姑娘能帮我取来一点吗?”声音温和从容,就像他腰间那块玉玦。

    我得了这个话像是得了急救令,赶忙答应:“好。”匆匆走出门,都忘记了问他需要多少。

    虫鸣在草叶间时隐时现此消彼长。我挖了几丛,满手都是泥土的香气。仰头,月亮已经隐去了行迹。

    什么都没有。我对自己说。没有师父没有星星没有琅山。

    夜风吹来,衣带微微扬起,冰凉了我的眼眶。

    等我进屋时,木衍已经包扎了一层伤口,刚才森然的景象已经不见了。他仰头微笑,伸出手来。

    我把草药递给他。他说:“姑娘快去歇着吧。”交递之间,一方白布落在我手上。我一愣,顺手擦去泥渍。

    木衍动手继续包扎。他把草药磨得很碎,仔细地铺在已经包好的白纱布上,应该是包第二层。

    我不再勉强。转身扑到榻上闭了眼。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要问一句:“会留疤吗?”这么漂亮的一个人,留下这种伤疤多可惜。

    可是没有问出口眼皮已经合拢。我想我今天真是太困了。

    木衍对生活的要求不高。除了我早上起来特意给他泡的茶水,他什么也没有尝试,安安静静地拉了根藤椅坐在屋檐下,似是假寐。他今次穿的是一身墨蓝色的长衫,轻轻搭在藤椅上,像是从星空里扯下来的布匹。

    我拿了小锄头慢慢地在院子里翻土。前些天的雨水很足,偶尔可以看到蚯蚓滑腻的身形。

    我时不时回头瞟一眼木衍,怕他这个天气睡着了着凉。肯定不利于他伤口复原。他一动不动的像是个玉雕。但是每次我以为他睡着的时候,又会清晰地看到他指尖轻敲扶手的动作。

    闲散,却有节奏。

    他这么睡着,阳光很亮,衬得他的皮肤是真的很白。不像纸张那种,而是像白石。

    我不由得想起唐钦也很安静,可能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吧,唐钦安静得像是一个瓷娃娃,而木衍就算是嘴角含笑也有寒意料峭。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挖着地,心里却想着这几次和木衍的见面。从小面馆里的微笑贵族公子,到三千金铢卖出绝世美玉,那个时候是他身上孤绝气息最重的时候,这次又莫名其妙地说要借我几天屋子来住住,对人反而温和了下来。

    真是个奇怪的人。

    我咂咂嘴,低头一看却发现不小心挖到了一株草的根。

    日近中午。我收了工站到木衍身前。“我去给你端饭进来,你坐着就好了。”

    他一上午都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也只是几不可见地点头。

    直到我都回身关上院门的那一刻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不想木衍和苏合她们见面。

    木衍的吃相很可观,这是我早早就知道了的。我却觉得不必有这么多繁复礼节,于是一边吃一边跟他闲聊。“今天棠香阁的生意怎么这么清闲,一上午了半夏那小丫头都还没来找我。”

    木衍问:“姑娘是怎么到棠香阁来的?”

    我笑笑:“干这行的,不都要找个吃住的地儿嘛。”

    他礼貌地微笑了一下,低头吃饭。我说:“荆州是个小地方,棠香阁的日子所以很好过。这种安稳快乐,在这乱世比什么都重要。”

    可惜像他这类人,此生都注定不会与之挂钩。这句话我没有说得出口。木衍安静的时候看上去是个清雅的人,偏偏要在血泊里淌过,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点难过。

    他眉目不动。“姑娘是大燕本地的人吧。大燕盛世,富饶多年。乱世二字,又从何谈起呢?”

    我干笑着,正想着怎么胡诌混过,院子的门被“啪”地一声打开。我和木衍一齐抬头望去。

    苏合愣愣地站在门口,惊诧惊艳惊奇的目光锁在木衍身上。半夏在她身后,就这么一刻脸已经红透了。

    我第一个反应过来,压抑住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爽咳了一声。“我说苏合啊……”刹那被她的尖叫声打断:“美男啊——”

    惊起树枝上一双长尾鹊。

    她颤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望望木衍,又望望我。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飘忽音调说:“姑、姑娘,难道这才是……”

    我大窘,赶忙打断她。“是你个头!他……”一时我竟然解释不出来木衍是个什么身份住在这里的。

    我回头求救地望了木衍一眼。他却微微笑着,一副袖手旁观看戏任你泼墨如洪流我自岿然不动的神情。

    这个、到底是谁更有资格袖手旁观一点啊……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我终于找到句正常的话,还没来得及高兴苏合一把把我拖到树下。

    小丫头这表情甚庄重,这话也甚语重心长。“姑娘啊,你身边美人也是多了去了。这位公子独独确实不同,竟然能住到这里来,你可知为何?”

    我摇头。

    “很明显,他长得最好看嘛,比唐公子还要胜出三分。这等美人,姑娘你怎么能放过呢?来来来讨论一下,”苏合朝着半夏打了个手势,“你们试过些什么了?那天我在铺子上才瞧见一本画儿……”

    我黑着脸拍掉她扯着衣袖的手,看向半夏。

    半夏果然不负我所望。“姑娘,前院有颗石头我看不准……”

    苏合拉她一把,责怪道:“你没瞧见姑娘正忙着吗?”说着抛给我一个暧昧的眼神。

    我装没听到提脚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