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八先生
第一章 八先生
“2020”并不是一个年份,也没有特别的含义,只是一个房间号,2层20号房间。宾馆所在的街在城里的北边,我觉得这是最乱的一条街,能看得见什么呢,流浪汉晒得黝黑蜷在墙角,看似不良的少年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游荡,一只掉毛的狗的在垃圾桶里翻着食物,狗的身体就像斑秃的头一样厌恶。察觉不到这里会有什么生气,能关门的都关门了,我还继续营业着,这家海豚宾馆,名字是从小说里看到的,没有任何意义。经营的惨淡我却还是没有关门,只是让他继续下去。这间店是父亲留给我的,后来他回了乡下,交给我一个人打理。我会在椅子里躺着发呆,盖本书睡觉,或者醒来看看外面的世界和世界里的人们,比如白天游荡斗殴的问题青年和晚上的失足少女。
后来住进一个男人,白天在睡觉,晚上房间灯会亮着,服务生告诉我经常会清扫出很多烟头。我没办法描述太清楚这个人,因为不熟悉,或者熟悉了又能怎么样,我会采取怎么样的叙事来进行描述。就像拿石块打水漂,你只记得石头在水面上漂起几次,但记不清每一朵水花的样子。来来往往的住客很多,我或许只是偶尔留意到了,就像吃饭时挑出一块肉,在咀嚼之前会端详一下,才发现它跟以前那些食物没太多区别。男人30岁左右模样,眼睛就记得双眼皮,头发梳得整齐,衬衣是白色,总见不到会有污垢,或许是同款衬衣有很多件。我经常会留意到他那件屋子的光亮,在晚上11点时总会亮起,偶尔会打发服务生买烟或者速溶咖啡。就这样日子继续着,我照例会出去遛狗,或者开车去郊区的水库钓鱼,钓到鱼了再全部放了它们,不是我菩萨心肠,而是水库是交钱钓鱼,带走鱼得另外算钱。一天钓鱼回来,碰到这个男子准备结账离开,我问起缘由。男子说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神色凝重,手提一个黑色的包便离去。走时留意他的眼睛,没有发现忧郁而是一种怅然吧。
我发现当11点时“2020”那个房间灯光不再亮的时候,总会有一点变化发生,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因为那个男子以前就住那间,或许是习惯了那间的光亮,也不会是这样原因,因为每间房子的构造都一样。后来我想一些变化我们说不出为什么,就像身体遇到一种疾病,突然来了然后又走了,但是病时的你和生病痊愈后的你又不是一个人,你的某个细胞或者什么组织已经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你察觉不到,但是你又得承认。当那个男的离开第三天时,我去那间房子了一趟,因为一直没有人再要那间,所以还是他离开模样,只是服务生打扫了而已。我在桌子上找到一沓稿纸,旁边是一个墨水瓶,稿纸上写着一些片段,一些彼此没有联系的故事的片段,我没有读。因为读了也一样,你会感到难受,因为他们没有联系,就像脚踩在鹅卵石上面,垫着你疼。我相信这个男子是个搞创作的或者在写剧本。我理解服务生为什么没有扔掉这沓稿纸,可能是也想看懂它们的缘故吧。
又过了几天,那个男子回来了。我计算时日,是离开后的七天。回来时的神情和离开时一样,他告诉我忘了东西,我从吧台拿出来那些稿纸:“知道你是在找它们。”
男子没有道谢,只是笑了一下,笑的那刹短促而明快,像冬日里的阳光,虽然会感觉到寒冷的气息,但是会觉得温暖。我打开了一罐啤酒递给他,请他坐下聊几句。他接了我的酒,我接了他递的烟,虽然我不抽烟,出于礼貌放在手里。此时车声在门外依稀听得到几声,夜色渐渐笼罩着这个不怎么繁华的街道。我给自己打开了一罐啤酒。男子告诉我名字,出于隐私我还是不告诉读者姓名,因为他姓氏笔画有八画,就叫8先生或者mr8。8先生擦火点烟,烟头红的那一瞬我看他眯起了眼睛,头往后靠着,我听他讲起故事,准确说是他自己的经历。
8先生:“就像你看到的,我是一个自由撰稿人,有时写电视剧,有时写小说。当日子不能过下去时,我就会给些小报写点□□小说,八卦杂志提供些绯闻让我编排我也会去做,钱不多不少,生活不好不坏。而在我没有名气和能力接到活时,我只是一个心气甚高的文学青年,毕业之后做过编辑,也干过记者。后来干脆想自己写作,所幸的是我女友一直支持我,她倒不嫌弃在家闲养我一年多。”
我带着调侃的语气跟他开玩笑:“或许你是下一个李安,七年之后你也能拿奥斯卡。”
8先生摇头叹气:“可惜是她信我会是那样的人,我女友的妈妈并不这样认为。说到底我只是一个自由职业者,没有稳定工资,所代表的另一个意义是没有稳定生活”,我喝了一口冰镇的啤酒,随着这股凉意涌下我的喉头,看着大厅里的钟表,知道它马上敲响11点的报时钟声。我没有打断,继续听8先生聊下去。“再后来,我搬了出来,因为房子不是我的。她小q(昵称)也回家了,只后来听说在家里附近找了一份职业。之后过了3年时间,我经常换城市生活,体验不一样的境遇,为的是找写作的感觉。每到一地都不会居住超过一个月,不是民居租房子就是在宾馆。”
我:“后来你去参加婚礼,是不是小q的。”
8先生:“对。后来小q打过电话来,说结婚了。对方是她高中同学,人谈不上喜欢也不讨厌”,8先生点起第三根香烟,我吩咐服务生打开我身后的冷气,因为我受不了烟味,只好让冷气来冲淡这份烟味。“我去时很矛盾,当初分开时我答应她,会等到2020年,因为那一年我30岁,我相信那天自己会成功。”8先生说到这时,解开了衬衣的第二个扣子,喝了杯酒。
我:“现在还差5年,不过一个女的没必要拿青春等你的未来,这种赌博游戏不靠谱。我作为一个陌生人,你告诉我的有些多了。”
8先生:“不,我在稿纸上写下过去生活的片段,是想有机会把它们连成一个完整故事,我却一直做不到。所以你并不是陌生人,你读了那些东西,已经是我朋友。”
我脑海里迅速连接那些片段,倒也舒畅了不少。
喝的有点醉了,聊的也有点多。我问起他以后打算,他说想继续写下去,我只能祝愿这个陌生的朋友好运。或许以后的某天,他会成为一个著名编剧,或者是个碌碌无为的撰稿人,靠写点不入流段子混迹生活,但是我还是祝他好运,因为他的理想没被磨灭。第二天他要走了,说去下一个地方漫游,我说不小心把你留在房间的水笔丢了,这次送你一个。男子没有道谢,只是笑了一下,笑的那刹那短促而明快,像冬日里的阳光,虽然会感觉到寒冷的气息,但是会觉得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