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越女晚歌（下）

    越人河在视线里模糊成一道白线，终于消失不见。关于的故乡的记忆，也在陌生的音调中封存起来。

    离开了渔船，越女余像是被人扔上岸的鱼。她从出生只懂得一件事，就是如何靠着祖祖辈辈赖以为生的渔网和渡船活下去。但是，没有人教导过她，要如何依仗一个男人谋生。

    她总是无法像他的其他姬妾一样轻易猜中他心思，令他开心。

    更不必说，在一群口若蜜腹藏剑的女人中存活。

    除却一颗真心，越女余一贫如洗。

    但是，在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眼里，她的一颗真心又能算什么呢？

    很快，鄂君开始厌恶这个什么都不懂的渔女。他疏远她，不再见她，反正他总是有其他识情解意的女人甘心情愿地等着她。

    一个异乡女子，不懂得谋生的手段，失去了男人的喜爱，结局不过如被弃置不用的团扇，渐渐蒙尘，破损，腐烂。

    在嫁给鄂君的第三年，越女余在一个平凡的雪夜饥寒交迫中，终于燃尽了生命中的最后一点光亮。

    她离开人世的时候，穿着她最后的宝物，一件保存的很好的鲜红嫁衣。

    风希夷静静地看着越女余的一生。心里只有怜悯。

    执念不消者，不落黄泉。

    越女余怀恨而死，飘荡在鄂城，编织着永恒的幻觉，困住自己，亦是困住他人。

    心中的仇恨，如同渴望血肉的鬼魅，不停地回忆，只会将它喂养成食人的巨兽。

    风希夷要做的事，就是中断这种轮回，把越女余从这种不断地重复中带出来。

    她以手为笔，在虚空中画出清心符，同时诵起道家箴言: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於空。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金色的符文环绕着形成锁链扣向越女余。

    最后一个字落下，越女余也被符文锁链束缚住。

    怨恨、 不甘、嫉妒…这些恶念在她脸上显现又消失，最终又归于平静。

    风希夷长出一口气，放松自己，好让元灵归窍。

    疲倦地睁开眼睛，刚好对上那双森冷的眸子。

    夏臣把眸子移开，淡淡道“醒了。”

    风希夷从她身上爬起来，坐正了“我好多了。那女鬼怎么样了？”

    夏臣头轻轻往墓室正中扬了扬，示意风希夷自个儿看。

    也许是经历过越女余的一生，此刻在昏暗墓室里的女鬼倒也没那么可恨可怖了，反倒有些让人同情。

    失去了恶念支撑，女鬼余的魂魄开始隐隐有了动摇的迹象，她仍然斜倚着那副棺椁，只是脸上神色已经归于平静。

    风希夷站在她面前不知说什么好。相比师父和师祖淡薄生死轮回的宏阔，她总是心怀怜惜，不忍于心。

    最后，她只能叹一声“到了奈何桥，多饮一碗孟婆汤吧。”

    女鬼余牵动嘴角一个释然的笑“谢谢。”身形彻底透明，没入地府轮回。

    风希夷怅然若失，呆站着。

    “走罢。”夏臣走上前来对她道。

    “哦”她回神应了一声。正要迈开步子，身体却一晃，待她定睛一看，却是夏臣把她拦腰抱起。“你…你…”

    夏臣冷冷看她一眼，继续迈开步子“你失血过多。”

    “哦。”

    风希夷应了一声，脸乖乖贴在夏臣锁骨处。看着夏臣冷冽苍白的轮廓，心里不由有些恍惚，其实她要是穿起女装的话也应当是个美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