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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装鬼

    佟广楠晚上没吃饭,把饭食都喂了那只大黑猫,猫儿吃饱了便睡在廊檐下,温顺柔软,到了夜晚,佟广楠把他哄到屋内,这会儿正窝在墙根边睡得舒坦。

    佟广楠轻脚走不过去,用白布、红布缝制好的袋罩住小猫,开始做功课。没一会儿,从素养堂的屋顶便跑出一个红头,白色长尾巴的怪物,飞速地跑动,凄厉地惨叫,白影忽远忽近,忽隐忽现。

    佟广楠捏住小松肉嘟嘟的屁股,“哭,凄惨一点儿。”把白森森的小脸都捏红了,小松只皱着鼻子,怎么都不肯哭。佟广楠没法,只好自己上阵,总之就是各种鬼哭狼嚎,她也是个小孩子,嗓音尖细,刻意做出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叫声,配合着在屋顶上蹿下跳的小猫,很是精彩。

    素养堂前头、左边都有高大围墙圈住的成群建筑,这般近的距离,哪里听不见动静?佟广楠在屋里、院子里各个方位都嚎了几嗓子,期间一直拦着小松,怕吓到了他,她问小松:“吓得没有?”

    小松摇头,“嗷”地一嗓子,呜呜地哭了,带着婴儿柔软的哭声在静夜中比佟广楠的鬼哭听着还瘆的慌,佟广楠起鸡皮疙瘩,捂住小松的嘴,“可以了,回屋。”

    佟广楠把小松抱在怀里,安抚他,“姐姐只是装哭,吓坏人呢,你别害怕啊!”

    小松“嗯”了声,埋头睡去了。佟广楠瞧着他又蜷成一团撅着小屁股睡去,不觉微笑,小孩子没心事就是好啊!

    第二日一早,佟广楠就拿出她的杰作粉裙子,准备给小松换上。小松揉着惺忪的眼睛,任由佟广楠折腾,待他明白过来,便挣扎不干,使劲往下扒,“不穿,不穿。”发音不准,但意志坚定。

    佟广楠摁住他,凶巴巴地道:“必须穿,不仅今天穿,以后也要穿,什么时候你能从这个冷宫堂堂正正走出去,什么时候你就可以不穿裙子。”

    小松或许被她的气势震慑,或许是明白了什么,垂下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水汪汪的眼睛,抿着嘴不吭声了,佟广楠把他拉起来,放温柔了声音,“小松乖啊,姐姐最疼你了,姐都是为你好,外面很多坏人,见到男孩都抓去把尿尿咔嚓了,那很痛的,比蚊子咬疼多了。所以,为了安全,你还是跟姐一样做宫女吧!”她也不管小松懂不懂,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从什么是皇宫,到后妃、太监、宫女、皇子,挨个叨唠个遍,总结陈词就是,小松要想不做太监,就得做宫女。

    小松似乎明白了,“尿尿,没了,死了。”

    佟广楠亲了他一口,“对,就这个意思,小松你太聪明了。”

    佟广楠把小松手脸都洗干净,露出漂亮精致的五官,换上宫女粉色小绸衫,端的唇红齿白,萌呆可爱,佟广楠叹道:“这么可爱的小孩,早该好好打扮你的,要是再胖一点,就更可爱了。”她捏小松的脸,小松不高兴地嘟嘴,越发可爱得人想吞的吃了。

    小松苦着脸,扯裙子,“姐,热。”

    佟广楠给他小屁股一巴掌,“热什么呀,姐姐我天天全身都裹着,不好好的没热死,就你娇贵,必须给我穿着。小松,你要习惯,你可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皇子,只是个被偷摸藏在冷宫的小孩,可不能娇贵,得学会吃苦,会吃苦才懂得什么叫甜。你做宫女,是为我们大家好的事,就算苦点,也得忍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喊苦喊累。”

    小松木然无语。

    佟广楠找出剩馒头,喂了小松和自己,就吩咐小松听见动静躲起来,小松点头。不到中午,便听见宫门响,佟广楠抓乱头发,拿了个扫把一脸痴傻地开门,门口站了一大一小两名太监,大太监问她,“昨夜可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佟广楠指着荒凉空荡的主殿,“昨夜贵人在屋里教训人,奴婢不敢进去,就一直窝在西厢房。”

    大太监脸色发白,尖叫道:“什么贵人?”

    佟广楠认真道:“就是脖子上总挂条白绫布,手里牵着红肚兜小殿下的贵人啊!”

    小太监上来就给了她一脚,厉声道:“混说,昨天我们搜宫还没什么贵人,今天哪里出来的贵人?”

    佟广楠呜呜地哭,“公公,我没混说,昨天你们搜宫时,贵人不好好坐在东窗下打着扇子瞧着你们笑么?小殿下还扯我头发,把我头发都扯乱了,程姑姑骂我仪容不整呢!贵人她、她一直住在这里啊,我是这里的洒扫宫女,昨天你们人那么多,把屋子都翻乱了,贵人还骂我了呢!嫌我到天黑了,还没把屋子打扫干净。”

    小太监牙齿咯咯响,“爷爷,她怕是吓傻了。”

    大太监顺手给了他一个耳刮子,忍着惧意,“青天白日的,你胡说什么。”但声音也有了颤音,“走,去别处瞧瞧,说不定是野猫,你们别给我偷懒,都把野猫给我找出来打死,万一扰了娘娘清梦,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他一边走一边骂,走时脚步比来时快多了。

    佟广楠举着扫把,只傻呵呵地乐,就连她的笑声都带了几分凄苦。好容易走出素字巷,小太监扶住宫墙,“爷爷,吓坏我了。我、我们要禀报程姑姑吗?那个小宫女是不能留了,虽说是个傻子,但是传这种话出来,可是要——”小太监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笨蛋,这种事能叫娘娘知道吗?程姑娘知道了不就等于娘娘知道了,那会还有好果子我们吃?”大太监擦干脑门的汗,回头瞧着长长的永巷,“素养堂前些日子是不是关了柳贵人?”

    “是的,听说柳贵人怀着肚子去的呢!”小太监左右瞧瞧,压低声音道:“爷爷,听说是先用药,大出血却没下来,再用白绫的,疫后破席子卷着送去化人场烧了,说是、是那血流了一地呢!”

    大太监搓手,“够了,闭嘴,这是你该说的话吗?我们赶紧去交差,就说素养堂除了一个傻丫头,什么都没有。”

    话虽如此,但一天之间,素养堂有鬼的传说便传遍大半个皇宫,下层的宫女太监都听说了,不知道的可能只有那几位尊贵的主子。但老年的宫女、太监听闻这个都冷漠无言,以他们的说法,冷宫屈死多少冤魂,没有鬼才是怪事。

    有人还有鼻子有眼,描述那贵人及其牵着的红菱肚兜小儿模样,十分逼真。是夜,当素字巷再次传来凄惨叫声、哭声,当值的太监吓了半死,差点丢了更鼓,连滚带爬跑远了,再不敢一个人出没在素养堂附近。

    流言越发厉害,都说,冤死的柳贵人带着她未出世、化为鬼孩的孩子,留恋在素养堂不肯离去。甚至有人说,亲眼瞧见素养堂有红菱肚兜小儿,穿着粉色裙子,站在墙头玩耍。

    流言到底还是传进马贵妃的耳里,她震怒,摔了几件摆饰,本要到素养堂亲自瞧瞧柳贵人的鬼魂,与她再斗一番,好歹被宫人拉住。但那之后,她就夜夜失眠,总梦见柳贵人拉着红菱肚兜小儿对她凄惨地叫。最后,她偷偷请了神婆,端了祭品去了素养堂做了一番法事,又严令宫人闭嘴,不许传言素养堂鬼事,这才让素养堂的话题渐渐止住。但宫内所有人都知道,素养堂乃一处鬼地,就连膳食坊的人都不愿意送吃食到那里,办事的宫女太监再不敢涉足素养堂。

    自此,素养堂清净了。素字冷宫再次恢复了冷清,除了鬼影,便只有一个只会痴笑的傻宫女,不久后,素养堂的故事渐渐被埋没在众多宫廷故事中,皇宫中的人和事也发生着变化,新人进旧人消失,就连闹鬼的素养堂,也多了一个红衣小宫女。

    据说,素养堂两位宫女,一位被鬼吓傻了,一位能与鬼通灵。

    佟广楠便是那位吓傻的,小松便是不敢随处乱走怕撞见冤魂的通灵宫女。

    佟广楠傻了之后,在宫内行走反而自在了,走到哪儿都有人知道她的身份,都是苦命人,除了一些特别心里变态的,对她都抱着一股同情。这倒给佟广楠大大的方便,膳食坊,制衣坊,内设坊,薪火司,夏冰坊等等,她都走熟了,反正吃穿用就这几个地方,不用干活,还能要到东西,养着自己,她觉得满足了。

    事后,她还是后怕,她也在赌那来调查此事的小太监不敢把闹鬼的话往上传,若是传了,就算她是个傻子,怕也得没命。自此,就算她装傻子,再不敢说逾越的话,至于闹鬼什么的,半句都不敢说,生怕被人顺手作为造谣者给咔嚓了。

    还有一件事,佟广楠很奇怪,就算素养堂闹鬼,但也不会再没有人进来居住,按理说宫里的贵人打压政敌成功,不应该首选素养堂这种鬼地方关押敌人吗?敌人越活得凄惨,成功者应该越高兴,素养堂绝对是逼死敌人的居家必备良品,可惜,白白的搁置,无人问津。

    不管怎样,佟广楠和小松的居住问题解决了,再无人进此冷宫骚扰他们,她可以安心地把这个孩子养在深宫,再无人知晓。

    知情者当然是有的,素养堂闹鬼的流言,靠佟广楠弄一只猫叫几次,自己装鬼哭几声,是不可能搞定的,这后面绝对有推手。首先,离素养堂最近的,生药居就做了不少贡献,其次再次升职的杨昌也定然贡献不少。

    在杨昌被打板子后,却因祸得福,被选到皇上身边当差。这明显是高升了,据佟广楠猜测,杨昌能被皇上看中,那绝对有某种特殊的缘故。但自从杨昌荣升,佟广楠和小松的生活便真好起来了,小钉子定期会送来许多银钱,佟广楠用这些银钱贿赂小太监,弄到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

    因为伙食渐好,她和小松的脸颊都有了肉,特别是小松,肉呼呼软绵绵的,佟广楠总忍不住捏他脸颊。

    佟广楠最常去的是生药居,阿荣可怜她傻笨,常带着她,教她宫里各种忌讳、规矩,各种稀奇的故事,各位主子的喜好脾性,甚至她的家人、未婚夫,阿荣是位健谈的姑娘,性格大大咧咧,但心地善良。同在生药居的阿青,便有点淡漠,每日只研习药理,伺候太后,不大搭理人。

    易医婆也明显照顾佟广楠,可以说,除了出宫,佟广楠的日子并不难过。

    当然,这都是后话。

    佟广楠时刻都不敢忘记小松是个带把的这个残酷事实,一日没有人把小松堂堂正正的领走,一日她都不敢放松。

    对于小松的教育,是佟广楠最重要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