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镜花水月
苏晚一行人在图书馆抛掷流光,言君莫也在自家的书房消遣时间。古代的人吟诗作画都要来点酒助兴,增加点艺术氛围,不过他倒觉得书房得是个谨慎的地方,不许沾染上酒的恣意。自己闲来无事总喜欢泡一杯茶,浅尝辄止。
干净素雅的骨瓷茶杯中,茶叶在碧汤上打着旋儿,又徐徐下沉,干茶吸收水分,叶片舒展开来,似一位灵魂舞者在自己的舞台上收缩伸展,柔顺非凡。伸展开来的茶叶在汤面旌旗飘扬,水汽夹着茶香缕缕上升,自有一片云蒸霞蔚的壮丽。
他拾起茶杯打算一品这宁静与安然,却叫“吱呀”的一声开门声给打破。
“我为公司勤勤恳恳,呕心沥血,你却在这僻静角落偷得浮生半日闲?”左然斜倚着半掩的房门,施施然走了过来,状似软若无骨将前半身伏在言君莫的书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嗯,不错,好茶。”眼睛也不睨言君莫,伸手就将桌上的茶夺了过来,浅饮半口。
“我喝过。”言君莫也不睬他,声音也是无悲无喜,清冽如常。
“你当我三岁小孩呐?”左然一副摆明了大爷我不信的态度,只是眼角还是隐隐有几缕怀疑的微光闪动,瞟着言君莫脸上微弱的表情。
言君莫细致的眉眼微微闪动,如同冰雪中迎风抖动的腊梅,神色淡淡,倒是教人窥不见他心中所想,好似就连捕风捉影也是虚妄。
左然脸色终于破冰了,“我靠,不会是真的吧!”
言君莫这次倒是携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烟波浩渺,眼角的余光扫了眼还未来得及喝下的茶,心里思虑下次一定要把自己的钥匙从左然手中拿回,省得又浪费掉了他一杯好茶。
反观左然,已经呈现出自暴自弃的强烈冷色调了,“算了算了,不是小时候还喝过一个奶瓶……”站直自己的身子,抬手抚平衣间的褶子,须臾即恢复了衣冠整整,如玉少年的模样。他眼角邪魅,藏不住的年少狷狂,亦是极其魅惑心思的。
“前几日出差,昨日回来倒是听闻了几件轶事趣闻,”找了个椅子靠下,他不理会言君莫,放下捞来的茶杯,兀自说道,“你恐高的症状好了?多年不闻,我以为你多管闲事的毛病已经好了。”
言君莫眉峰一挑,眼里的涡愈渐幽深,却是没做辩解,他如冰雪凉薄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肆意摆弄着托盘中的茶具,眉眼间尽是慵懒。
“听说上演了一场美女救英雄的戏码,只可惜我没赶得上,不然也学学你这把妹的技巧。”左然面上一片遗憾悔恨的表情,倒是一点不像做戏。
他拾起一个清浅的笑,“你这呼来喝去,美女如云,还不曾听闻学过什么招式。”
左然自是不理会言君莫的话,“我记得这个苏晚好像是青木以前的家教吧,我记得她好像也是s大的,说实话,人家不会是对你有意思吧?不然也不会白白为你挨一刀?”
苏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拨弄茶杯的手倏然一顿,他感觉到心弦像是被一双手给压住,沉抑烦闷,欲弹不能,其实说到底他们也还是陌生人,抛却青木的事,他们似乎根本无甚关联,即便是青木的事,最开始也的确是有些怨恨她,但是时间一久,也就慢慢冷静下来,其实他与其说是恨她,不如说是恨自己没有能力护青木周全。
女子本性娇柔,心思细腻,常敏感多情,本来也不完全是她的过错,想来他对她确是有些苛责了。
他向来寡淡无所顾忌,却是被她替的那一刀惊了两分精魄,若他是一潭幽泠的深泉,那苏晚则像是寂寂明月,月照清潭,清潭映月,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何况隐隐绰绰,教人理不清到底是镜花水月还是水月镜花,反叫他无端有些许烦闷。
其实言君莫这种心思,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我们局外之人倒更容易看得清透。他活了二十多年,言家一个不受宠的儿子,一步步爬上如今的高位,少不了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很多时候,即便心中惊惶,也不得不面对,就像那天9层高楼上的他,冷汗涔涔,脚步虚软,行动时却没做什么犹豫,一半不忍,另一半则是习惯。
他在游刃刀锋,一子棋错,全盘皆输,多少肝胆皆惧的局面是将旁人护在身后,战场结果只有成王败寇,世人眼中唯剩谁输谁赢,即便你因此遍体鳞伤,又有谁怜惜。如今角色忽然转换,猝然被别人护住,一时心中即便铁石心肠,也终有丝柔情缠绕。
“不会是想以身相许了吧。”见言君莫久久凝思,眸色若雨雾连连的重城,恣意而朦胧,左然忍不住出声戏谑。
言君莫这次倒是回的很快,音色沉稳若钟磬,“左然,我们都已经过了爱情的年龄。”是呀,时事变迁,世事无常,一生伴着血色流离,颠簸波折,我们都过早地没了爱情的憧憬。言君莫的声音深远而稳重,一字一句宛若浸满了凄凉的夜雨,凉透了人心。
不过要到很久言君莫才会明白,他想避过的,他能避过的,是那种轰轰烈烈,鲜活撩人的爱情,那是塞外美人篝火热舞的欲醉使人狂,是山间烈火如燃的红花;然而他终究躲不掉这样一种爱情,那是风吹梧桐,雨打芭蕉,平稳安然,一厘一厘噬去你伤人伤己的漠然,伴你晨钟暮鼓。
待到左然离去,已经是垂暮时分了。夕阳斜斜地洒在阳台上,美人慵懒,风情不减。青木和吴妈侍弄着几盆花花草草,印象中好像是苏晚替青木扒拉过来的,聊以慰藉这单调中的寡淡无趣。却听见“嗷”一声低呼,吴妈急急忙忙拉着青木坐在沙发上,又跑到房间里拿出了个小药箱。
青木随吴妈侍弄花草的时候不小心被刺扎破了手指,噘着嘴,一脸的委屈。言君莫凝着青木的手,若有所思。等到吴妈打理好将药箱放回原处之时,他跟了上去,缓缓说道,“柜子里还有几盒祛疤的药膏,麻烦您明日给……嗯……苏晚……送一盒去吧,”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不自然,“女孩子留疤总归是不好的。”
吴妈有些愣了,这是打算冰释前嫌了?不过老人家总是喜欢些欢喜的结局,对于这样的结果也是乐见其成。
于是苏晚第二天就收到了这样一盒膏药,包装小巧精致,暗红色的木质小盒里,状如冰雪的药膏散着幽幽的暗香,清幽冷冽,时时觉得萦绕心怀。
感觉不便宜。这是苏晚的第一想法,然后就让它进了柜子不见天日。
在冰雪里冻得太久的人是不可以立即靠近火源的,这样虽能一时解得寒冷,却会让伤口迅速腐烂流脓。
所以她明白,他不过是一时介怀于她的付出,不要试图以为这能改变什么。但她又害怕自己凭着这药又滋生一星半点的侥幸心理,陷得越来越深。
其实我们亦是如此,当你拼尽心力,奋力追赶你的信仰之时,你身心俱疲,但方向明确,渴望早日得到;但当你的梦向你伸手之时,你却要畏葸不前,迷惘徘徊,因为我们都很明白,一旦选择,也许就是另一个失去的开始。尤其是那些梦得太久的孩子,他们更害怕一场空的结果。
人心难测,而苏晚更害怕猜测是错误的暗示,无论猜好猜坏,她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