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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她是我的(七)

    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开学典礼上,那人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白色衬衫,衬衫的下摆被整齐的扎在黑色的西装裤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让那人看上去更显高挑,双手插兜,臂弯里夹着一本书,可能是自己的目光太过热烈,那人微微侧头看了过来,眼神平淡,却看得她心中一惊,赶紧低下了头,过了几分钟再抬头望去,那人早不见了踪影。

    就在同一天,她又见到了那个人,在语文课的课堂上,那人的高跟鞋踏入教室踩出的第一声脆响,便成功的让整个教室安静了下来,其实这人看起来并没有比她们这些高一的学生大多少,只是她脸上没有如其他老师那般或和蔼或威严或慈祥的神情,真要说的话,这人没有神情,就那么淡淡的走上讲台,将书轻轻的放在讲台上,扫视了一下自己的学生,然后开口:“我叫温言,温水的温,言语的言。”

    司燃撑着下巴,看着台上的那人自我介绍,十二个字,只有十二个字,看着那人一本正经的模样,司燃忍不住想笑,她也确实笑了起来,然后再一次的收获到了那人的一道目光。

    司燃觉得很奇怪,这个温老师,论年纪不是所有老师里最大的,论资历也不是最深的,声线清冽,语调平缓,可恰恰是她的课,班上没人敢说话。

    这人喜欢诗,每当提前讲完当天的课程后,这人就会从语文课本里抽出一张信纸,将上面的诗誊写到黑板上,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誊写完后便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开始备课。

    年轻人多爱浪漫,这个矫情的举动倒是很合他们这群青少年的心意,女生喜欢誊写到笔记本上捧在怀里装文艺,男生偶尔也会抄下几句,写到情书里,用来追心仪的女孩子。

    司燃倒不爱誊写那些诗句,她喜欢盯着那人备课的侧脸发呆。

    她看着那些诗句,从唐诗宋词到欧洲诗歌,再到日本俳句,虽来自不同国度,可诗词之间,都充斥着浓烈的情感,莫名的,她想到了这人当初的自我介绍——“我叫温言,温水的温……”。

    好像,不怎么准确啊。

    日子本该这么过,如果不是司燃心血来潮写了一首诗,如果不是那首诗刚巧被温言捡到,也许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了下去。

    司燃有些忐忑,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对面拿着那封信纸在仔细阅读的温言,临近放学,暖黄的夕阳照在走廊上,司燃甚至能看到这人脸上细小的绒毛,唇未启笑,黑色的眼珠专注的信纸上的字,但是从司燃这个角度望去,她知道,这个人在笑,这人的眼里出现了明显能称之为愉悦的神情。

    温言将信纸重新放回书页里,右手握着书举到司燃眼前,白皙修长的食指点了点书脊,问道:“你写的?”

    司燃发现这人的眼睛有些发亮,她忍住笑,接过书的同时点了点头:“写着玩的。”

    抱着自己刚刚散落到地上的书,司燃发现对面这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继续开口道:“温老师很喜欢诗吗?”

    那人点点头:“喜欢。”

    司燃无奈又好笑的看着温言,本想等着这人继续开口,比如放学啦你去吃饭啊之类的话,这样她才有台阶好下,哪知道这人说完一句喜欢后便不再做声。

    司燃只好继续开口:“老师也写诗吗?”

    “不写。”

    司燃面上笑容不变,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笑得更灿烂了,说:“老师这是下班了?”

    “嗯。”

    “今天没有晚自习吗?”

    “没有。”

    “那您不去吃饭吗?”

    “不饿。”

    “……”

    司燃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书,内心充斥着满满的无力感……

    没见过比这人还不会聊天的人……

    那天在走廊上的聊天聊得司燃的尴尬症都要犯了,最后还是路过的一个好友来叫她去食堂吃饭才结束了那场无声的折磨。

    只是那天过后,两人的交集好像多了起来,不知怎地,司燃写的诗词散文,都会先拿去给温言看一看,两人偶尔也会聊上一聊,当然,大多时候都是司燃说,温言嗯嗯啊啊的回应一些毫无意义的答案。

    有时是天台,有时是教室边的大树下,有时是只有她们二人的办公室,更多的,是在晚自习结束后空无一人的钢琴教室,那人弹着一首好琴,每当这时,温言的神情都温柔的让人移不开眼。

    虽然这人的言语依旧那么少,神情也没有太多的变化,但司燃总是能从温言眼中看到激赏与笑意,司燃觉得,比起这人精致的相貌与气场,这人的眼神才是她最出彩的地方。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高三,也许更早,那人眼里的情感变得越来越炽热。

    “温老师。”

    “温言,叫我温言就好。”

    “……那好吧,你叫我阿燃。”

    “阿燃。”

    “你喜欢诗为什么不写诗?”

    “写不出来。”

    “没灵感吗?”

    “嗯。”

    “这是你写的诗?”

    “嗯。”

    “噗,温老师不是说自己没灵感吗?怎么现在有灵感了?”

    “我找到了只属于我的灵感。”

    “你最喜欢的诗是什么?”

    “你呢?”

    “明明是我在问你啊……唔,最喜欢啊,有句诗叫‘没有你的清晨是黯淡的黎明’,我最喜欢这句,很动人是不是?”

    “嗯。”

    “呐,温老师,该你了。”

    “我喜欢的那个人,便是世间最美丽的一首小诗。”

    “……”

    “我不写诗了。”

    “为什么?”

    “学业重。”

    “温老师。”

    “你发现了。”

    “……”

    发现什么了呢?发现身为老师的那个人,对自己抱有不一样的情感?还是说,发现了自己……身为学生的自己,竟然对那人也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与冲动?

    那种在想要拥抱她,轻吻她眼睛的冲动?

    太可怕了……

    这一切都太可怕了。

    司燃不再写诗,不再去钢琴教室里听那人弹琴,不再对她露出任何笑容,不敢再看向她的眼睛……

    司燃开始收到那人写给她的情书。

    一封又一封。

    有时候阿燃看着情书里的清秀工整,笔锋却锐利如刀的字迹会晃神,这人真是那个平日里那个说话言简意赅,行事处变不惊的温言?

    那字句之间的情感,浓烈又决绝,卑微而诚恳……

    只是再浓烈又如何,再诚恳又如何,校园里已经开始有了流言,师生本就不该过度亲密,更何况又同为女性。

    师生?同性?本该是荒谬到无人会信的流言。

    在那几封情书被人翻出来后,得到了证实。

    温言的课堂失去了往日的宁静,司燃在台下看着在嘘声中依旧平静淡然的温言,那几封情书,让温言成为了众矢之的,而司燃,因为情书里的那句“如果你也真的喜欢我该多好?

    如果你的心里也有我该多好?”,反倒在这场丑闻里逃过一劫,从“恶心的”同.性.恋,摇身一变,变成了可怜的被蒙骗的纯良又无辜的单纯女学生。

    但是她能怎么说呢?

    她没有勇气,没有资本站出来为温言说话。

    她也无话可说。

    她该庆幸,该庆幸,自己也喜欢温言这个秘密,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连温言都不知道。

    她开始装作厌恶温言,她求温言放过她,她当着温言的面撕掉了一封情书,她看着温言的眼睛如木偶般陷入沉寂,她看着温言的眼中出现了对她的恨意。

    夜深人静时,司燃看着桌上那封用胶带粘起来的情书。

    “阿燃:

    别不理我好不好?

    我不喜欢你了好不好?

    我们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从头开始好不好?

    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找个地方隐居?

    你写诗给我看,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别不理我……

    阿燃,你毁了我……”

    司燃无力的倒在床上,手背遮住自己的眼。

    寂静的室内响起一声低叹:“温言,你真是个诗人。”

    内心纯粹又浪漫,感情炽热而渊默……

    但,毫无意义。

    天真的让人无话可说。

    那天,司燃第一次给温言回了信。

    回信后的第三天,司燃失踪。

    “阿燃。”

    “温言,你别碰我!!!”

    “阿燃,听话。”

    “温言,放了我吧,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还来得及!”

    “阿燃,来,喝口水。”

    “唔……”

    “温言,我好冷……放过我吧。”

    “冷?”

    “……温言!”

    “我才17岁!我为什么要为了你放弃我才刚刚开始的人生!”

    “阿燃。”

    “……别叫我的名字!……唔……”

    “……温言。”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滚!”

    “求求你,放了我吧,温言……”

    “阿燃,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过你!”

    “阿燃,你骗我。”

    “啊……”

    “阿燃,别怪我。”

    “你要干什么?!温言,你对我做得还不够吗?!”

    “阿燃,我爱你。”

    “救……”

    司燃失踪的第七天午夜三点,空无一人的校园发生大火。

    人们在被烧毁的大楼里,发现了分落在几处的骨骸,那具被分尸的骨骸的头骨被一具完整而焦黑的骨骸抱在怀里。

    “温言:

    是你,正在毁了我。”

    既然,你认为我对你的爱,是要毁了你,那就毁个彻底好了。

    在拥有你之后,将你,彻底毁掉。

    但是别怕,阿燃,别怕。

    我永远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