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弟子花千骨，诛仙柱上受九九八十一根消魂钉。念其年纪尚小，暂留一息魂魄拘于白露瓶中服刑三百年再入六道轮回。

    审判。

    小小的女孩伏在地上将嘴唇几乎咬破，身子不禁颤抖缩成一团，露出的半截手臂瘦的可怜，这样一个小不点，让人怀疑那放妖神出世的大过是否真的由她犯下。

    “长留弟子花千骨，罪不容诛，三尊仁慈，弟子甘愿伏法。”

    她的师父淡漠地看着，眼中没有一分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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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这个梦。

    绝美女子栖在榻上，紫色华服拖曳至地，长发三千未束，似水流散，将脸遮住。

    “神尊。”竹染恭敬立于门外。

    她翻了个身，一只手撑住脸半卧，纤手轻指，门立时大开，强风灌入，吹开挡住脸的长发。

    美丽脸庞露出，浓密睫毛微眨，丰美双唇轻启，声音空若深谷。

    “霓漫天？”

    “回神尊，还活着。”

    她点头，疲倦躺下，脸色苍白。

    美得极端，美得厌弃。

    竹染转转眼珠，笑道：“神尊不去墨冰仙那里吗？”

    “啊，”她抬了抬手，翻身坐起，眼神有些迟钝，“对。”

    清风拂过，人已不见，却是向白子画所住方向。

    竹染摇头苦笑。

    空气中香味浓烈起来，白子画仍翻着手中书卷，没有回头。当然，他回头也看不到他的小徒弟。

    不知何时开始，她喜欢隐去身形站在那里看他。他判断不出她的方位，但是闻到浓烈花香就可以知道她在他身边。

    以这样的方式陪伴，她仍然在意他。

    他抬手去端桌上茶杯，杯中已无水，他起身要去添，杯子却在此时飘起来，分明是被一个人拿着的样子，然后这个人挪到别处去添水，再把杯子递到他面前。

    自始自终，他只看到杯子在动，但知道是她。

    白子画伸手接过。

    香味变得清新好闻，是她心情放松。

    他抿口茶，抬头：“小骨。”

    没有人显形，只有匆匆远离的浓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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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冰仙处】

    琴音悦耳，花千骨径直走到墨冰仙面前坐下。见她来，墨冰仙笑一笑，停下。

    花千骨挑眉：“继续。”

    琴音又起，墨冰仙随意道：“去见了白子画？”

    她脸上绷紧的神情逐渐放松：“嗯。”

    “与他闹别扭了？”他轻笑。

    花千骨低头不语。

    当真是个孩子！墨冰仙也不戳穿，摇头转移话题：“听说过拢碧湖吗？”

    花千骨点点头。

    “有空可以去散散心。”他轻叹。

    她眨眨眼睛，挥手，身边场景陡然变换，一轮明月当空，清辉碎地。眼前是厚重湖水若玉，泛着粼粼波光。

    造物，只有神才能做到。她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他，微笑：“继续吧。”

    她眼里分明是另一个人的模样。

    花千骨看他很久，忽然道：“你长得和他很像。”

    墨冰仙“嗯”了声，无奈道：“可我终究不会是他。”

    花千骨点头赞同：“长得像，却不会是。”

    墨冰仙闭眼，却忽然闻到桃花香，再睁眼眼前竟是一片3桃林，冰冷宫宇在前，上书“绝情殿”。

    一碗热气腾腾的桃花羹递到他面前，她笑靥如花：“尝尝。”

    “还是免了。”他推开。

    花千骨毫不在意似的自己吹了吹，送入口中，闭上眼似乎在回味：“味道很好。”

    弹出片花瓣，她变出来的绝情殿轰然倒塌。

    伏在琴上，花千骨喃喃：“一切就要结束了……”

    桃花漫天，不知耀了谁的眼。

    有种爱不离不聚，她宁可白子画再看不到她，也没关系，她会一直一直在暗处看着他。

    就要结束了，她要去杀了霓漫天。

    炼化神器，然后化生千百，化生山河，永远陪在他身边。

    他爱天下苍生，她就化生融入山河，一切结束之后，他再站在露风石上俯视众生的时候，也是在深情看她。

    她笑起来，笑出眼泪：“墨冰，他要是能再对我笑一次，死也值了。”

    墨冰仙皱眉：“为何如此卑微？”

    “我没有……”她摇头，她就是喜欢他，纯粹地喜欢，简单的小骨，简单地迷恋她的师父。

    他不明白，他想要守护的天下，她会帮他守护，他爱什么，她也会爱，可他从来不懂她。

    如果妖神湮灭是唯一的救赎，她也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换他永世记得。

    她摇摇晃晃站起，眼睛痴迷地盯着白子画在的方向，入神，连声音都变得柔软：“我要闭关去了。”

    忘记用术法，她走下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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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染神色匆忙奔进花千骨住殿，她正盯着一碗桃花羹发愣，竹染闯进了她都没有察觉。

    “神尊！”

    她木然回头：“何事匆忙？”

    竹染满脸惶恐跪下：“霓漫天……”

    她若知道霓漫天死亡会怎样？会愤怒，会想杀他，还是会如何？但此刻知情立报显然是最好的选择，好过她日后自己发现了，再给他加上个知情不报罪名。

    “死了，我知道。”花千骨神色不变，点头道，“我杀的，你出去罢。”

    她自己杀的？竹染猛抬头——她亲手杀死自己生存的维系，为什么？

    不想活了么？终于累了，再也不想继续这种辛苦的爱恋。

    竹染脸上一抹虚假笑意：“如此……属下告退。”

    “霓漫天死了，”花千骨喃喃，摩挲白瓷碗边缘，自言自语道，“师父，小骨也是。”

    榻上白子画猛睁眼，心中不知为何而惴惴，转脸却见小骨躺在身边，呼吸平稳，神色安然。

    悬起的心瞬间放松，甚至嘴角一抹淡淡笑意，很快收回。

    虽然化作妖神，长大了，却依稀可见花千骨儿时模样，她甚至会在梦里咂咂嘴，但多数时候都是睁大眼睛，仿佛临死之人不甘地怒视世界。

    他半撑起身子看她，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到的一刻停下。

    想要去靠近，因为她在渐渐离他远去。

    细微响动立刻惊醒花千骨。

    “醒了？”花千骨睁眼，微笑，“很早，不多睡会儿么？”

    白子画微微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坐起：“不了。”她是他的弟子，他方才想做什么？想去抚摸她的脸颊，想去靠近她，像恋人一样……不应该这样，她是他的弟子，始终都只是他的徒弟，是他的小骨，他愿意永远陪着她，却不能答应那样的要求，那本就是错。让一向保守尚德的他如何接受，更不可能承认。

    花千骨伸了个懒腰，伸手指桌子，像妻子一样嘱咐：“桌上有食物，我去闭关些日子。”

    他眼见她离开，虽然只是像往常一样的告别，他却隐隐不安，仿佛这次之后，两人再无法平静相对。

    她很平静，平静如一潭死水，平静到没有生气，这样的平静，令他莫名心悸。白子画活了百年有余，唯一能动摇他心神的，只有他的小骨。

    可他自己不知道，只知道绝情池水的疤痕日益深红。

    “小骨。”他到底还是出声唤她，她身形一震，停住，转身：“什么事？”

    什么事？他确实没什么事，只为那份强烈的不安，若不留住她，日后必会后悔。

    他看着她的眼睛，叹气：“别做妖神了好么？”几多无奈，几多苦口婆心，就仿佛当初绝情殿上无数日夜，师徒相伴，他对她苦心教导。花千骨有些恍惚，只觉得仿佛有什么回来了，他还是她的师父，是梦里那个宠爱她的师父，会在她第一次出门历练的时候，叫她带这带那，注意安全。

    多想走近，多想回头，一声师父几乎脱口而出。

    如何能走近，如何能回头？

    失了这一身妖力，又变回以前又哑又丑的模样么？又被他关回长留海底独享永世寂寞么？那个样子的小骨，早已不是他的小骨。

    她嫌弃那样子的自己，在绝情殿的时候，她就从来都以最美丽的样子出现在师父身边。

    花千骨看他一眼，摇头，离开。

    云宫上方飞过几只鸟儿。

    不知何处而来，亦不知何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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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器即将炼化完成。”花千骨拿起桌上茶杯猛灌几口，喘气道：“王昔日，届时会有一道时光间隙。”

    擦拭神剑的中年人抬头看她，惊诧：“莫非你想回过去杀死自己？”

    “未尝不可。”

    王昔日摇头：“你可想过后果？”

    “并不想考虑到那些”

    花千骨盯着茶杯看了片刻，又道：“我是他的婆娑劫。”

    开什么玩笑，他是我的婆娑劫才对。

    “我怎会是他的婆娑劫……”

    手中一朵冰莲绽放，花千骨随意将它捏碎：“那时，这一切都

    不曾发生过。”

    她也会始终都是他的小骨。

    若他忘记了，会不会轻松很多？

    她已经不知道还该做什么了，再坚强，终归败给执念。

    快要忘记自己当初是什么样子了，多好，还可以再看一看。

    今天是最后一晚，明天仙界会反攻。

    明天，神器炼化完成。

    花千骨抬头望天，天是灰蒙蒙的，没有风。

    放纵自己最后一个晚上罢，明天要么杀死过去的自己，要么死在他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