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故人不再
与霓漫天告别后,花千骨再与连枝说上几句,心知已错过询问的最佳时期,便也无心多说,道别后回了绝情殿。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天幕挂着几颗星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无风无月,桃枝是静止的,古老殿宇仿佛矗立云中,正因一切都是静止的,这些便若一幅画。
画的中心,是站在绝情殿外的那个人。
天色昏暗,她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但知道他负手站在那里,是在等她回来。
她轻轻地挪动脚步,慢慢走向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居然会有人等她回来。
半年里她出绝情殿的次数不算多,更不会待到天黑了才回来,今天算是意外,可没想到……
没想到,他会站在这里,等她回家。
“家”这个字眼一出现,她便被惊到,慌忙将这荒唐的想法压下。快步走到他面前。
白子画道:“天色已晚。”
听了这话,花千骨当然知道这是他在不满自己去了那么久才回来。
若是以前,她定是会诚惶诚恐地解释,可今天……
也许是,夜晚比较能蛊惑人……
她没有露出习惯性的微笑,而是恹恹地搭话:“啊。”
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白子画上前一步,伸手似要探她脉门,关切:“你怎么了?”
他要探脉门?花千骨觉得有些清醒了
。
或许真的是夜晚太容易是人被蛊惑,她平时并不觉得被他触碰有什么关系,可今晚一切都好像有些越界。
她下意识不敢被他触碰,慌忙后退两步,站稳,那习惯性的微笑又出现在脸庞。
——刚才自己怎么会忘记了去微笑?
他的手停住。
气氛陡然间冷下来。
两人站得很近,却又仿佛隔的很远,中间是流动的云烟。
她忽然有些紧张。
白子画顿了片刻,收手,开口打破尴尬:“无事便好,既然累了,就先回去休息。”
花千骨送了口气,忙点头,乖巧道:“师父也早些休息。”
忽然起了风,冻得她一个激灵,发觉他看了她一会儿,才终于点头:“会的。”
说罢他便转身,进殿去了。
花千骨站在原地,不语,片刻后低声道:“别乱想啊,花千骨。”
说罢她也快步走了进去。
意外的,白子画仍未回房,而是站在殿堂里,待她进来,他仿佛是不经意地提了句:“白日里你说想跟着护送神器的走一趟。”
她不明所以地“啊”了声。
白子画道:“可是觉得绝情殿里太过冷清,想外出游玩?”
花千骨大概明白师父大人什么意思了,于是默默地点点头。
——美男你危险性真的很大,但如果你要亲自带我去外面走走,熟悉熟悉这个神界之外的世界,我还是很乐意的。
果然……
“那过几日,师父带你出去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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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骨这几天都过得很欢乐。
欢乐的原因,当然是因为……终于要出去涨姿势了。
不忘与连枝打了声招呼,便着手准备行李,
万劫宫里人心难测,不知真正的人间是不是那样的呢?她停了手中的活儿,出神。
事实上从未见过真实的人间,从未领略过真正感情的少女,对人间的行程充满了向往。或许是因为白子画这半年来对她无条件的宠溺纵容,让她对于万劫宫里的一切产生了怀疑。
不,也不是无条件的宠爱,她忽然低了头,继续手中的事情。
——不是无条件的宠爱啊,因为那个“花千骨”的存在呢。
她虽然不会对人放松警惕,但终究是不会再那样憎恶人间。
到了日子,白子画已在殿外等她。
“师父。”门打开,她单肩挎着包袱,一身天青男装,一手执把江山锦绣扇,缓步而出,眉眼显然经过修饰,双眉斜飞入鬓,气势十足,倒颇有几分风流才子之感。
没想到她会是这么副行头出来,白子画微愣,旋即和煦微笑:“若非知道这是我的小骨,我还当是谁家少年郎。”
没想到他也会调侃,花千骨微觉脸热,右手一扬,那扇面便挡在了她脸庞之前。
她干笑:“和师父一起出去,我还不是得做陪衬?嗯……那让小骨想想,谁帅得过师父?”
白子画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角抽了抽,转身便走。
花千骨透过扇子偷偷观察他的反应,见他这样便知自己反调戏成功了,不由在心中暗自得意。
——哟,师父你脸皮不够厚啊,功力不够还想调戏我?被反调戏了吧?
心情大好,她摇一摇手中的扇子,又忽的将它合起,跟了出去。
“师父,我们去哪里啊?”
“皇宫。”
“为什么去那里?”花千骨倒吸口凉气,师父你不会是准备建立一个“绝情殿后宫”,目前正打算收了我,所以先带我去见识见识宫斗?
看一看白子画的侧脸,小丫头将这个猥琐的想法从心里剔除。
白子画倒不觉得怎么:“你以前一位义兄在那里,不想见见吗?”
义兄?皇宫的义兄?
皇帝么?她觉得有些黑线。
上一世的花千骨连皇帝都敢招惹?还义兄?
自古无情帝王家,跟一个皇帝玩哥哥妹妹这一套,她到底是有多么……
呵,说不定,那个“花千骨”早已与这个皇宫玩遍女人的义兄暗通曲款了呢……
遇事先往阴暗方面去想,这一点上这一世的花千骨是一点不变的。
她不动声色道:“皇宫虽好,可弟子也……不懂什么礼数,要不还是别去了。”
白子画纠正:“是小骨。”
她立刻改口:“好好,是小骨不懂什么礼数……”
他这才正视她的提议,想了想,问她:“那你想去哪里?”
这才终于问对了嘛,花千骨心中微喜,思索片刻,道:“战场?”
白子画皱眉:“战场?”
“对啊。”她忙点头,期待。
他警告:“那不是个好地方,你真想去?”
小徒弟点头,眨眼。
见她如此期待,白子画也不再多说,掐指,片刻后道:“看来你和轩辕朗的确有缘再见一面。”
小丫头反应不慢:“皇帝上战场了?”
白子画“嗯”了声,拉起她的手,向西北方向御剑而去。
然而他虽不觉有什么,一路上,小丫头的内心却再次开启了吐槽:
卧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谁要见一个□□的老头子!
没办法,万劫宫里待久了,在花千骨的心目中,皇帝=□□的老头子。(一w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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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茫茫,挺拔胡杨都被掩埋,残阳似血,日落时太阳显得近,远远望去,远方山丘上纵马奔驰的将军仿佛从日心而过,马蹄踏起尘烟飞扬,他微用了力气一提缰绳,只听得马儿一声嘶鸣,双蹄抬起后仰,一人一马便在大漠中停住,在落日的中心凝成一道剪影。
得胜的将军在山丘上仿佛战神,然而他的脚下,是千万枯骨,血流漂橹。
残破的旗帜,相搀的兵士,挂在他们腰间用来邀功的一个个头颅。
幸存下来的兵士有的尚有余力欢呼激动,有的满脸庆幸,有的面色疯狂,眼中嗜杀的光芒仍未散去,也有的人,瘫软在战友的怀里。
他们血染的铠甲,在落日下已不会被耀出光芒。
这显然是一场厮杀的结束,师徒二人御剑而来便见到这样的场景,一时怔住。
这就是战场啊,花千骨从怔愣中回过神,张望四周,如此惨状,难以与顾月明所描述的“军威赫赫”相匹。
她也掐指,口中默默念咒。
原来这“将军”便是此次御驾亲征的皇帝,复姓轩辕,单名一个博字,想来也就是师父所说的“义兄”。
她与白子画对视一眼,听见师父轻声叹息:“可惜了这些人。”
闻言,她有些诧异地看他。
这个仙人,永远站的很高,这种事情见得还少吗?为什么还会惋惜?
“师父,这种事很多,罪在人心罢了,如何救得了?”
白子画侧身远望,狭长双目微闭了闭:“有些事你看得很清楚,也还是会觉得惋惜。”
一时间两人陷入沉默,她动容。
看得清楚,却不愿选择袖手旁观,很多时候他还是努力在守护,去守护这些可爱又可恨的凡人。
他的惋惜,也许正是因为知道战争难以避免。有人存在,就有贪念存在,罪在人心,他如何去救?
他可以守护人间,可以帮凡人抵御来自其他各界的侵扰,可以帮人摆脱痛苦,却独独对人心之恶,束手无策。
她低声道“我方才算过了,那将军便是皇帝呢。”
白子画道:“方才掐指算时,我便知他帝王命数将尽,这一世他名轩辕博,是轩辕皇室的最后君王。”
想必这个“轩辕博”便是师父方才所说的“轩辕朗”了。
花千骨摇头:“我见他打仗倒是有几分门道,只可惜不得民心。”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帝王御驾亲征固然能鼓舞士气,可是御驾亲征非同小可,一般而言,帝王做出这个决定,很可能是此战危急,关系江山存亡,亦或是新主立威,有意打压武将,杀鸡儆猴。”
白子画颔首:“也不排除他可能是武将出身,轩辕朗沦为昏君……”
见花千骨看过来,他顿了顿,道:“是因为皇后,她的皇后,是你上一世的好友,轻水。他们的三世缘分,也将在这一世结束。”
花千骨“啊”了声,却并不感到难过,只是微笑道:“情缘结束了,就该重新开始了,这世上,岂有不散的宴席?”
闻言他却扣住她的手臂,冷声:“有。”
这世上当然有不散的宴席,他就不会放开她,他们会有永恒,不会像凡人一样,躲得过生离,制不得死别。
见她是真的有些不解了,他松手,摸摸她的头,温柔地握住她的手,道:“去见见轩辕朗。”
正待御剑,不料花千骨一把拽住他袖子,拒绝:“师父,我看倒不如先去皇宫看看我的‘姐妹’。”
关于这件事,花千骨是这么想的:
皇帝什么的,她是不想见的,
闺蜜什么的,她倒是很想见一见的。
皇帝是那个“花千骨”的义兄,皇后是那个“花千骨”的闺蜜。
……如此狗血好戏,怎能错过。她擦擦汗,觉得那个“花千骨”真算个人才,义兄和闺蜜啊,正如姐夫与小姨子,多么让人浮想连篇~
见白子画看过来,她立刻打住。
(┬_┬)一不小心就猥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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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金碧辉煌的宫殿,丝丝缕缕的熏香,七重纱幔后,一女子横卧榻上,青丝流泻一地,凤眼半阖,嘴角微微上挑,一旁是脱下的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那朝服极为华美,女子竟是将它揉作一团扔下。
皇后尚未晋升时本是不喜奢华,可自从身为国母后,反而变得铺张起来,当初她不施粉黛依旧颜色动人,清秀温婉,可如今她却爱上浓妆艳抹,手腕狠辣。
她起身,看着纱幔外跳动的长烛,低声道:“今晚月亮如何?”
“回娘娘,今日是中秋。”
原来是中秋?轻水默了片刻,道:“替本宫将那件缎绣氅衣拿来。”
侍女很快将大氅拿来,替她披上。
“皇帝还在征战么?”
“是。”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无所谓:“那今晚,叫贤妃来陪陪本宫。”
侍女恭声应下。
待侍女走远,轻水才喃喃着,将手放上扶手,手指摸索着冷硬玉石扶手:“你知道么,不是你自己丢了天下。”
护甲上宝石点缀,冷光闪动。
花千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一手搭上她肩膀。
轻水猝不及防,倏地侧身,低声:“谁?”
“是我呀,”花千骨方才无意听见她那声喃喃,心中恶作剧的心理反而更重,笑着将脸凑近轻水,吐气,“不记得我了?我们可是好姐妹呢。”
好姐妹三个字,轻轻软软,甚至带着嘲笑。
见轻水皱眉,她又笑:“当然,我是你上上一世的好姐妹。这一世,该称呼你一声皇后娘娘。”
轻水不语,彻底转过身子面对花千骨,淡淡道:“贤妃的人?或者是淑妃的?”
花千骨弹弹她的脸道:“啊,我是皇上的人,你嫉妒吗?”
轻水嗤笑一声,轻声道:“唉,国都要易主了,我嫉妒什么。”
花千骨顿了片刻,心中忽然失落,低声:“路上听师父说,你以前是很好的。”
“我现在一样很好。”轻水看着她微笑,“现在言归正传,你不是我的宫人,怎么进来的?”
花千骨挑眉:“殿外暗卫武功太差。”
轻水一脸顿悟的样子,点头道:“姑娘倒是高手,”停了停,又有一贯端庄的微笑浮现在她脸庞,“我的影卫当然不会武功太差,瞒过那么多人进来,你要么是乔装成我的宫人,要么……”
她适时停住。
她的停住,其实是一种试探,很简单的小试探。她没想过会成功,更多的,是拖延时间。
一个女子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除刺客外不作他想。偏偏这个刺客又很有趣,愿意陪她客套几句。
轻水说话的声音并未有任何压制,可影卫,竟真的迟迟没有现身。她心中着急,脸上却仍是一派镇定,无愧国母之风。
花千骨笑了:“试探的方式不高明,但我倒是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
花千骨顺了顺垂落胸前的长发,开口,“要么,我也可能是仙门的,或者魔者。”
原来是仙门的……得到答案,轻水还是有几分惊讶,不过国母一名在身,即使惊讶,也只是有一丝诧异之色自眼底划过。
“其实我不是刺客啦,”花千骨语气陡然轻快,拍拍她的肩膀,“我叫花千骨,你别怕呀,我只是来看看你呢。”
轻水松了口气,道:“仙姑驾临,轻水受宠若惊。”
仙姑?花千骨噎了下,尴尬:“也不算啦,我也没做过什么好事……”
正想着安抚安抚轻水,却忽然传来脚步声,显然是有意发出。
花千骨疆住,讪笑着回头。
“小骨。”
“师……师父。”结巴。
“不是说明天来?”白衣仙人挑眉。
“啊,女儿家讲话,师父听不方便,不方便!”花千骨凌乱,小声道,“虽然我出来没和您说,但我是打算说一会儿就回去……也不会太久。”
“和师父说了,为师就不用提心吊胆出来找你!”白子画皱眉,回想起才发现小徒弟不见时,天知道他有多担心多害怕她出事?好在观微见到她在吓唬轻水,否则真是……
白子画叹气。
她怎么总喜欢这样吓他?
“说了不是故意的啊,”花千骨垮了脸,忧伤地小声嘀咕,“我哪里知道你半夜会醒。”
白衣仙人不说话。
“师父我错了,错了好不好,下回出来一定和你说。”
白子画不说话,转身便走。
“师父,师父……别生气!”看着花千骨追出去的背影,轻水沉默片刻,失笑。
师父喜欢徒弟,徒弟却假做不知呢。
她掩唇,忽地又听见宫女来报:“娘娘,贤妃娘娘来了!”
忽然好起来些的心情陡然变得恶劣无比,凤眸生寒,轻水沉静道:“走,随本宫去招待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