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铮从车里下来时，看见自家庭院停了一辆粉红色的自行车，车把上缀着海绵宝宝的挂饰，在晚风中一荡一荡的。

    他回头正对着要开车离开的程淮，“不去家里坐坐？”

    程淮熄了火，有些不确定地指指自己，“你这是邀请我？”

    “不然呢。”

    “去啊，怎么不去，”程淮从车里跳下来，嬉皮笑脸地，“薄铮，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邀请我，可不能不给你面子。”

    薄铮扯扯嘴角，不明意味地一笑。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薄铮的家门。

    刚一踏进去，就听见女孩子的笑声，娇娇嫩嫩的，悦耳动听。

    程淮冲薄铮挑眉，了然地一笑，“呦，今天苏皖过来了。”

    正说着话，坐在沙发上的苏皖也看见了进来的程淮和薄铮，立即站了起来，“你们俩去哪儿了，我和阿姨等了你们好久。”

    薄铮母亲陈果微微一笑，看了一眼沉默的薄铮，随即去厨房忙碌，将空间让给了年轻人。

    程淮一屁股坐在了苏皖身边，“你好久没来薄铮家了，这两个月干嘛去了？”

    程淮一坐下，本就不大的沙发顿时没了薄铮的位置，他默默顿了一会，又默默绕到了另一个空着的位置。

    “也没干嘛，”苏皖微微一笑，“就是在家发霉。”

    程淮直瞅着薄铮，幸灾乐祸着，“宁愿在家发霉都不愿意来看薄铮，啧啧。”

    苏皖神情一滞，偷偷看向薄铮。

    他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头垂着，无精打采的模样，对程淮的话无动于衷，仿佛独自处在一个空间。

    他真的变了许多。

    苏皖斟酌了会儿，主动坐到了他身边，拿起桌上的苹果，“这是我家花园里苹果树长的，挺甜的，我妈让我送点过来。”

    薄铮怔怔看着手中的苹果，像是不知所措的样子，“……谢谢。”

    顿时，苏皖心脏一抽一抽的。

    完了完了，薄铮真的傻了。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子的。

    苏皖第一次见薄铮是在她搬到枫林别墅区的第一天，当时她忙着参观别墅区环境，薄铮踩着滑板如箭一般从她身旁掠过，刮起的气流翻飞了苏皖的裙角。

    他双手插兜，戴着黑色的耳机，黑色长裤包裹着修长的腿，身材挺拔，踩着滑板一路滑进了夕阳沉沉浮浮的光芒里。

    苏皖愣了好久。

    初来乍到的苏皖母亲程韵发挥了强大的交际能力，不久就和薄铮家人熟悉起来，周末时，两家人也能聚在一起吃饭。

    苏皖就更加了解咯薄铮，他虽不爱说话，但是兴趣广泛，喜欢摇滚、作画、架子鼓、游泳，虽说不上精通，但都拿的出手，薄铮家有一间房摆满了他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勋章。

    优秀得令人嫉妒。

    他十七岁生日时，父母为他办了一个生日party，邀请了同学和亲友，甚至还请来了当下流行的男子组合来助兴。

    薄铮家的院子停了满满的豪车，人流如织、灯火辉煌。

    一楼大厅搭了舞台，乐队演奏完抬上了架子鼓，薄铮额前刘海挑染了魅惑的蓝色，棒球帽遮住了眉眼，露出高挺的鼻梁，五彩的灯光间，他俊逸冷漠的脸庞迷离又危险。

    伴随着指尖的跃动，他鼻尖冒出了细汗，架子鼓砰砰作响，震动着脆弱的耳膜。

    苏皖倚着大理石柱看了他一会，后来人们跳起舞，她无所适从，就溜到薄铮房间看他的生日礼物。

    礼物里一半都是女孩表白的情书。

    她窝在薄铮的卧室里，坐在乌红色的波斯地毯上，身边是放着一瓶葡萄酒，趴在地毯上读着薄铮的情书。

    眼睛里全是女孩□□裸的心事，遣词造句情意深沉又优美动听，看得她口干舌燥，一连喝下了好几杯甘美的葡萄酒。

    现在想来，她不该喝那甘美的葡萄酒。

    然而此刻，坐在她面前的少年脸庞苍白，眼底泛着青色，长而密的睫毛呆滞的颤抖，像一只易受惊的蝴蝶。

    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薄铮了。

    苏皖的内疚如潮水一般淹没了她，她喘息了一口气，有些颤抖地握住了薄铮的手。

    他眉头动了一动，似是不安。

    “薄铮，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空茫，好像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苏皖又靠近了他几分，少年身上的清香的柠檬味，让她渐渐安心，然而今天，这味道不再纯粹。

    柠檬气息夹杂着混沌的香烟味，飘进了苏皖的鼻子里，她愣了愣，以为自己闻错了，又靠近了几分。

    这回是香烟味，确定无疑了。

    苏皖惊疑不定，“你身上怎么有烟味。”

    薄铮脸色一僵，手也抖了抖，而后悄悄抬眸看向了正玩手机的程淮，又很快地低下了头。

    苏皖顿时明白了，捏起一个苹果砸向了程淮，“程淮，你是不是有毛病？”

    程淮头一偏，躲过了飞来的苹果，脸色有些不好，“说话就说话，你发什么疯，怎么还动手了。”

    苏皖一步跨过茶几，“你今晚带薄铮去哪啦。”

    “酒吧啊，”程淮翻了个白眼，“不然还能去哪？”

    “你怎么能带他去酒吧呢，你要是把他带坏了，我跟你没玩，还有，你自己抽烟就算了，你还让薄铮抽二手烟……”

    “什么叫我把他带坏了，又不是我要去的，还不是……”程淮看向薄铮，对上他冷冽的眼神，大脑顿时空白了，程淮思来想去，忽然明白了一切，指着薄铮说不出话，“……你你……”

    苏皖正等着程淮下文呢，“你什么你？”

    程淮一口血差点喷出来，猛拍大腿，一跃而起，一脸的痛心疾首，“还不是我蠢，我说怎么没事请我来坐呢，原来等在这呢。”

    程淮捏着车钥匙大步往门外走，到了门口又转回来，指着薄铮咬牙切齿道，“你等着，咱俩的帐没完。”

    说完就出去了。

    苏皖差点又扔他苹果。

    薄铮一脸无知地坐着，看苏皖面色不郁地盯着他，闻了下衣服，皱眉道，“好臭。”

    苏皖生着闷气，拉着薄铮去他房间，把他推进了洗漱间，“洗干净了再出来。”

    薄铮低着头杵在中间，明亮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异常苍白，像被遗弃了一般。

    苏皖不忍心，放缓了声调，“你不是嫌弃臭吗？洗了再出来好不好。”

    薄铮点点头，但没动。

    “知道怎么使用热水器吗？”

    薄铮还在思考时，就听苏皖已经嘀咕了，“你就只是撞到了腿而已，又没伤到脑子，应该会吧。”

    说完就关上门，留下他一个人。

    薄铮静了几秒，开始面无表情地脱衣服。

    他腿上横亘了一条长长的伤疤，从小腿到大腿肌，两个月的时间，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是留下了难看的疤痕。

    镜面上蒙上了水雾，薄铮的神情朦胧不清。

    出来时，见苏皖盘腿坐在床上，背对着他，瞅着米色的落地窗发呆。

    薄铮慢吞吞地擦着头发，慢慢做到床边，柔软的床面塌陷惊醒了苏皖，她才回过神，转过身正对着他。

    薄铮没抬头，只是用力擦着头发，动作笨拙鲁莽，水渍沿着脖颈滑进了衣服里，也不知道擦一擦。

    苏皖下巴搁在膝盖上，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两人无声僵持了十分钟，薄铮把半干不湿的毛巾就势放在床上，不动了。

    “擦干净了吗？”

    薄铮低着头，扣弄着床单的条纹，不答。

    见他不说话，苏皖又坐近了，抓着他修长的手指头包裹在手心，轻轻唤，“薄铮？”

    他迷茫地转过了头。

    苏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双腿跪在床上，抓着他手腕，倾身吻了过去。

    唇上柔软的触感持续不散，薄铮睫毛颤了一下，之后低垂着眼睑，～眼神像空茫的大雾一般。

    瞥见他的反应，苏皖心凉了半截，又很不死心，继续亲着他，仔细描摹他的唇形，舌尖撬开唇齿的时候，他别过了脸。

    苏皖一滞，慢慢坐了回去。

    自始至终，他无动于衷。

    “……对不起。”

    苏皖眼眶红了。

    她如今终于知道了什么叫自食其果。人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现在她终于尝到了以往放纵的苦果。

    苏皖沉默了会后强自笑了，问他，“你怎么和程淮去酒吧了啊。”

    薄铮盯着她微红的眼睛，指尖动了动。

    “以后啊，别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苏皖从床上跳下来，神色恢复了正常，“你以后跟着我玩好吗？”

    薄铮瞅着她不做声。

    苏皖垂眸想了想，“明天去玩架子鼓吗？”

    “……”

    “击剑呢？”

    “……”

    “游泳？”

    “……”

    “那你想干嘛呢？”她很有耐心。

    薄铮注视着苏皖微抿着的唇瓣，眼神空茫。

    他什么都不想干。

    苏皖很难过，她控制不住情绪，起身往外走，开门时丢下一句话，“我明天来找你。”

    “砰”一声，门被关上了，薄铮倒在了床上。

    两分钟后，他又起身走到了窗帘后。

    远处，苏皖骑着粉色的单车消失在街灯下。

    薄铮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放进了嘴里，烟雾迷蒙了他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