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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娘恨不得将这个自说自话的人再次踢进水里, 但看着他浑身湿漉漉的样子, 莫名的气短, 而且手也被抓着, 走也走不了,只能低下头不说话。
其实也怕多说了漏出马脚。
毕竟眼前的这位可是心眼和手段多到不行, 她不敢和他拼心眼,多说多错, 少说少错,不如不说。
但祁重熙是什么人?
在倾轧下成长的铁血帝王,踏着无数人的血肉坐上帝位的人,他瞬间就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对劲儿。眼前这姑娘小心思不少,脾气更是大, 若不是戳中了软肋, 此刻不会是这样的安静, 怕是要将他再次踹进池子里才是。
“孤可不是好糊弄的。”
说着说着,心里便生了点火气。
想来也是, 这几年他威严愈发的重了,说一不二, 少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就连朝中的重臣或者是世家势力也要避其锋芒,悦娘也算是第一个敢在他面前挑衅的人了。
祁重熙欺身上前。
“孤不管你怎么想的,你不会想知道违抗孤有什么下场的。”
祁重熙说话之后, 见她神情怯怯, 不由得想起半阙词来:水是眼波横, 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一时之间,又放轻了声音,面上表情也柔和了些,放开了悦娘的手,轻轻的揉了揉悦娘披散着的一头青丝,袖子上有水滴下来,他甚至还将袖子摞了起来,怕落到了她的身上。他不知道自己小心翼翼的模样看起来有多珍惜。
“乖乖的。”
悦娘面上不做表情,心上却如刀刺一般。
祁重熙这是在威胁她,眼前的人终于在她面前露出了獠牙。是啊,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就算现在跑了,但是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悦娘心中多少悲哀。
莫不是一生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既是如此,活着有什么意思?
这些念头旨在转瞬之间,悦娘想着想着,忽然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妾身谨遵陛下吩咐。”
既以同崔珵和离,便不再是官家夫人,以妾身自称,不单是敬畏,更是疏远,不但如此,还跪在地上行了礼。
悦娘是江南女儿,本来身量就偏纤细,而且她身子骨偏弱,眼下更是一头青丝披散在肩上,这样伏着身子,更让人觉得弱小,仿佛在面前缩成了一个团似的。
按常理来说,祁重熙看她这样听话心里应该高兴才对,不知怎么的,祁重熙心里忽然就有些不舒服起来,但他也懒得深究,儿女情长在他心里总归分量太轻,他平日里处理朝政已经耗费了许多的精力,也不乐意在这样的小事里追究。也就是悦娘,还能让他些微耗费点心思,若是换了旁人,怕是从一开始就被直接被他咔嚓了。
祁重熙想到这里,便点了点头,扶起悦娘。
“你明白孤的心意就好。”
悦娘垂下眸子、掩下眼底心思,不说话,也不挣扎。
这一番下来,瞧着悦娘的神情,祁重熙竟觉得词穷,往日他总觉得夜太短,尤其夜里来瞧悦娘的时候,哪怕是瞧着她的睡颜,他也觉得轻松自在。但今日,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妥起来,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好,但终归让他有些不自在起来。
不过既然已经敲打了悦娘,祁重熙也不做他想,转身走了。
待他走后,悦娘这才呜咽起来,泪珠子扑簌簌的掉了下来,她心中这口恶气怎么咽的下去?她是个太过明白的人,哪里不知道自己的退路已经被斩断了,是以竟然就在心上恨了起来。
想想又觉得自己没用,成了人家的瓮中鳖。
眼眶里的泪珠子不断的掉落砸在地上,眼眶也是红红的,只恨不能一口气投入这池子里淹死罢了。想想又觉得不甘心,凭什么她便要这样窝囊?
想到这里,恨恨的拿起袖子擦了擦脸。
悦娘这边生气,殊不知,有人现下比她更生气。
这人便是长平长公主了。
龙卫军认令不认人,用来控制龙卫军的龙形玉佩被盗之后,她便失去了龙卫军的掌控权。这事她稍微一想,便知道是谁做的好事了。她是个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性子,若说之前有多疼爱怜惜这个大女儿,现在便有多恨她。尤其在知道她去了边疆之后,怒气更是到达了巅峰。
想她长平聪明一世,竟然生了这样一个蠢货。她吃的亏完全就是她平日里最疼爱的女儿给她送到嘴边的,真的是气煞。不过是为了肚子里一块不知道能活多长时间的肉,竟就要生生的把自己的母亲给打落谷底。
当真是可笑之极。
还有那些瞬间倒戈相向的东西,也不想想,若是长平长公主府倒了,那祁重熙便是越发的猖狂,其他人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一群没脑子玩意儿。
长平想到这里,恨恨的拿起酒杯往嘴里倒。
旁边的管家弓着身子,却是当作没看见眼前主子的模样,也没闻到屋子里浓重的酒味似的,仍旧尽职尽责的禀报着京内外近日的动静,无论巨细。
“柳州刺史告老还乡……”
“……”
“崔学士同夫人和离,崔林氏已经挪到京郊,据悉,择日将回江南。”
听到这儿,长平放下了酒杯。
崔林氏?不就是那个狐媚子?和离了?这崔氏夫妇不是出了名的恩爱?那崔珵长得可是玉树临风的,在世家子弟中尤其清白,据说家中只一妻一妾,而这次上京,更是只带了崔林氏一人。在宴上,更曾推拒同僚赠送的美姬。
莫不是那崔林氏同祁重熙的丑事被发现了?
想到这儿,长平嘴角露出笑容,忽然站了起来,吩咐管家备马。
往哪儿去?
自然是往宫中去。
虽然她失去了龙卫军,但她毕竟还是长公主,且是先皇唯一留下来的血脉。虽然没有提前递牌子给皇后,但是宫门口的侍卫和太监哪里敢拦着?
只太后瞧见她满身的酒气,忍不住念叨了几句。
“喝酒伤身,你自己也不是不知道,多大的人了,还这样的不懂事。”
长平却是不理这话茬,不耐烦的冲旁边伺候着的嬷嬷、宫女和太监挥手。
“都下去,本宫同母后有要事相商。”
太后无奈的点点头。
女儿的性子太燥太硬,她也是拿她没办法的。
“说吧。”
太后缓声缓气地道。她做了十年的太子妃,做了二十年的皇后,现在更是做了太后,若是一般女人,怕是威严深重,但她这一生并不平顺。少年时是一个战战兢兢的在原皇后底下求生存的太子妃,等自己登上后位之后,偏偏又因为子嗣的事情遭人诟病,人人都说是因为她手段狠戾,后宫才无子诞生。不说前朝的弹劾之声,便是身为枕边人的圣上也对她隔阂甚多,再后来,成了太后,但偏偏为帝的是宗室子弟同她半点亲缘也没有,她只是荣养的命。她总觉得是自己福气太薄,撑不住这凤命,便信了佛,因此性子更是被磨平了,成为了一潭死水。
长平却是同她截然不同,身为公主的骄傲,连同几十年的高高在上,她连说话也是又急又快的。
“母后,女儿听到了一些闲话……”
听罢,太后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手里既没有掌握宫权,也不是名正言顺的母亲,更何况这还是帝王私事。她若是贸然插手,怕是要直接激怒了天子,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太后虚点了一下长平。
“长平,母后一项知道你性子要强,但这事决计不是你该管的。”
长平听了母后这番话,脸顿时就板了起来,立起身来,面向母后。
“他做了那等腌臜事情,偏还容不下我说?”
长平却也不想想,自己之前还曾指使龙卫军将人掳到祁重熙床上呢。
太后轻叱了一声。
“慎言。”
长平见母后这样,只觉得失望,一时之间竟觉得这世上竟没有人能够理解她,她身为女儿身,但她却一直比不上世间男子?父皇是这样,母后竟也是这样?两人如出一辙的偏着那祁重熙?凭什么?不过是一贱种而。
想着眼中就带了一丝的冷意。
“母后你既不愿意帮我,那我也不再多求。”
说完,便是拂袖而去。
长平本是打算由母后在后宫掀起波浪,由此推及前朝。其实,民风开放,妇人入宫为妃的事情不是没有,前朝更有一寡妇入宫为后的,若这崔林氏真的能入宫也算不得什么,哪怕她曾是世家女,世家妇。但若是两人在和离之前就有了首尾,那可就是丑闻了。德行不端的帝王肯定是要被人攻讦的,更何况祁重熙称帝以来,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诟病的大毛病。这事情一爆发,才更要命。
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
崔林氏想回江南?
怕是有命来,没命回。
长平这样想着,嘴角便勾出一丝凌厉的笑容。
若说谁是最合适的人选,她心中已然有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