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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只是瞬间,本来还红霞染遍的天空顷刻间就被巨大的乌云团吞噬,那大片大片的黑色云朵像是入侵人间的地狱恶魔,伴随着天雷的闷哼咆哮着攻向远方,直到入目能极的那一方天地已经完全沦陷。哗啦的雨水顺着地势带着打着旋儿不舍飘落的枯叶不甘地流向地下,像是感受到这股不甘的怨恨,枯叶堵住了排水口,于是雨水下得更欢快了,地上积了及脚裸的水洼,雨水落下,叮叮咚咚地像欢快的精灵,只有偶然间突然闯进的人急急忙忙的,莽撞的捅破了这一地的欢乐。

    林清语撑开雨伞就走进了雨中,不同于三三两两在教学楼前厅因畏惧大雨而聚成一团互相嬉闹的同学,她不急不慢,也不回避积水,就那样冲进了雨中。她稍微抬高伞檐,看到周围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大雨淋得没有了生气的样子,心情也无端的更加沉重。想到一些事,她有些气恼的跺了跺脚,于是本来就不太干的衣服就更湿了。

    林清语走得毫不犹豫,苏冬阳在她走进雨中的那一刻叫了她一声,他想叫她先不要走,来避避雨,可是林清语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直直的就冲进雨里了,苏冬阳只能看着她的白衬衫渐渐的消失在水雾中,迷幻得让人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世界都在慢动作一样,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里,加快了他的心跳,让他移不开眼。苏冬阳小心的抬手探了探自己心脏的位置,似乎想要确定那一瞬间的加速是不是幻觉一样,“林清语,你真奇怪……”那句喃喃的低语湮没在水滴碰击声中,没了踪影。

    林清语的确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在班里她从来不和别人搭话,所有的人都热热闹闹的,只有她一个人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却也好像能自得其乐。和她高中同班三年,苏冬阳不记得林清语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难以接近,只是从苏冬阳开始注意到林清语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有的人总是很特别,特别到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就像林清语,苏冬阳带着好奇,便开始总是有意无意的注意这个不怎么活泼的同班同学,只是越注意,越是觉得,想要更多的了解这个人,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看到了不一样的林清语,会笑,会无赖,会贱兮兮的惹人生气的林清语,那么生动,那么真实,苏冬阳的少年心终于在那一刻发了芽,缓慢的成长,不管日后他的人生如何变化,那样懵懂而美妙的青春,始终是苏冬阳心里最美丽的风景。

    而被人惦记的林清语正对着堵着她的路的不明物体投去审视的目光,她略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语道:“是人吗?”

    没有任何回应,林清语毫无畏惧的向前走了一步,看着那个挡了她回家的路的物体,被水雾迷蒙的视线终于清明了起来,这确实是一个人,倒在地上,头发遮住了面容,大雨毫不留情的打在那人身上,狼狈得很,短袖下露出的手臂有几处擦伤,林清语不确定这人到底是死了还是只是晕倒了,她蹲下,小心的把雨伞倾斜了一个角度,遮住了那人的头。这是一个较偏的巷道,平时就少人走,主要是因为晚上太暗了,其实林清语平时也不怎么走这里回家,可是今天一个恍惚她就拐到这里来了,她想反正管她的人都走了一个,心里跟赌气似的也不转别的路走了,结果走着就遇到了这么个人。林清语托着腮,想着是不是打个120叫个救护车来,她莫名的厌恶着警察,一点都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但是也不能见死不救。结果还没等她掏出手机,地上的那个人已经醒了过来。

    郑乔清醒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在他的身边有一个陌生的气息,黑色的瞳孔中散发出犀利的冷光,他这样的人,脆弱一次已经足以让他失去生命,所以他从来不会把软弱流露出来,即使是在现在这样对他明显不利的情况下。他撑着冰冷的身体坐了起来,也许是被大雨淋了太久,他一动,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声音,更糟糕的是在这样的雨天,他的腿都快痛得不是他自己的了,但是他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暗沉沉的盯着面前的人,他不畏惧死亡,所以很少有东西能让他变了脸色,但是在抬眼见到对面的人的时候,他却皱了眉,在旁边看来自然是吓人的很,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只是茫然的不知作何反应。

    林清语这才注意到那人醒了,她被郑乔锐利的眼神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就掉了,见他突然又皱了眉,只觉得这个人奇奇怪怪的,稳住心神,她一瞪眼,心说,看什么看,姐的眼睛比你的大多了。既然这个人已经醒了,也就没她什么事了,她把雨伞放在地上,也不管自己还淋着雨,就像兔子一样蹦走了,头也不带回的。

    郑乔一个人无言的对着这把可爱的碎花雨伞,冰冷的表情上终于出现了裂痕,头疼得很,拿走也不是,丢下也不是,左右为难。他从来没有为这种事情纠结过,他从来是不用雨伞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能像对许多人狠心一样,硬着心肠丢下这一把小小的雨伞。也许是今天他难得的竟然会想要一些温暖的东西,来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比如眼前这把太过女性化的雨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还有这么感伤的时候,竟然也想去凭借什么东西来寄托自己的希望。雨伞的末端挂着的一个小狗的玩偶,半边身子都浸在水里,咧着嘴在笑,就像在嘲笑此刻毫不果断的郑乔。

    林清语正哼着歌,为自己助人为乐的高尚品德在心里鼓掌,心里的小人蹦蹦跳跳的,本来还有些沉甸甸的心情总算在这一刻得到了缓解,仿佛和从前一样没有了任何的烦忧,心情很是美丽,即使是衣服被淋湿了也不能影响她此刻的好心情。

    等她打开家门,突然发现家里的氛围有些不对劲,空气中有危险的味道,一向对某些危机非常敏锐的林清语马上收敛了脸上洋洋自得的笑,小心的往里一探,只见林清语她妈正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坐在客厅里,林清语心里一惊,马上转换狗腿模式,噌噌的坐到林母身旁,讨好的叫了一声:“妈……”不管她有没有做错事,抱紧妈妈的大腿总是没有错的。

    她这不出声还好,一说话林母明显更加生气了,见林清语浑身淋着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水猫,她一挑眉,脸色不善的问道:“你没带雨伞,怎么淋成这样?”

    林清语一笑,“我……”她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差点和盘托出她刚才的壮举,好在醒过了神,她心想,如果如实说,指不定本来就对她心里有气的母亲大人又要发落她一通,于是她眼睛一转,很明智的选择了隐瞒了事实,只装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忘记带了。”

    林母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已经习惯了林清语丢三落四的毛病,果然再纠结这件事,只是心里仍然还有气,即使是絮絮关怀的话也变得生硬,戳着林清语的额头就骂,“你说你啊,多大个人了,见到下雨不会躲啊,就这样淋回来,回头生病了怪谁,疼的还是你自己。”

    林清语也不反驳,乖巧的直直点头称是,还讨好的把自己的头往林母手上送,反正母亲大人从来嘴硬心软,戳得也不疼,还满口豪气的道:“没事,妈,我身体好着呢。”她母亲的总是觉得自己的女儿照顾不好自己,总是喜欢对着她念念叨叨。

    林妈看她这副毫不在乎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无奈,到底也还是担忧林清语生病,于是一摆手,气哼哼对林清语道:“真是个小冤家,见到你就心烦,赶紧去换衣服去,”末了又正色道:“你换完衣服出来,我有话对你说,快去。”

    头一次见母亲大人如此正经严肃的样子,林清语不觉有点心虚,暗想她最近难不成做过什么事惹到母亲大人了?

    她忐忑不安的回房换衣服,把自己从小到大的混账事全部翻了一遍,结果是,她有罪。所以她也不纠结了,她提前揉了揉耳朵,作好了被母亲大人来揪一揪的准备。她这心一放,换衣服就快了许多。

    林母还绷着脸坐在那里,见林清语来了,便拉她坐下,握着她的有些微凉的手,皱眉不语,只是用自己温暖的双手捂着她的手不放,张了张口,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欲言又止的样子似是在思量着什么。林清语低着头,感受着母亲温暖的双手,以及手心粗糙的纹路,也不说话。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不语,最后还是林母皱着眉道:“昨天你到是潇洒,说走就走,就没想一想你妈我,啊,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昨天半天不见你回来,吓得我心脏都快停了,要不是有人见到你去了车站,我还不知道你还逃课要和雪臣一起走,你是想吓死我是不是。”

    林清语苦着脸,一缩脖子,十分的苦闷,“妈,我知道错了。”

    昨天的事还没过去呢,林母明显是余怒未消的样子:“知道错了有屁用,你给我正经一点啊,之前许多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由着你混闹,昨天你闹这么一出啊,我算是知道了,就不能给好脸你看。”语毕,又语重心长的对女儿道:“你也长大了,不能什么事情都不考虑就去做,昨天你一声不吭就和雪臣走,是想吓死我还是把雪臣给害了啊,”林母越说越生气,气得身体都在抖,松了林清语的手,对她急严厉色的道:“你这样总是不管不顾的性子必须得给我改了。”

    林清语小心的拍着妈妈的背,“妈,妈,我错了,你别生气了,那个我昨天就是一时冲动,就是不想雪臣哥走,真的,那什么,我不是没走成嘛,你别生气了。”

    “冲动冲动,你就可劲找借口吧,”林母瞪了林清语一眼,转而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透着怜惜,“唉,我也是心疼雪臣那孩子,小小年经就经历那么多波折,也亏得雪臣他想得周道,没让你跟着走,”说罢话音一转,林母又对着林清语横眉竖眼,“说到底还是你的错,人家雪臣又不是去旅游的,你跟着去添什么乱,还平白让人担心。”

    林母实在是气得厉害,只要一想到昨天的那情景,她就心生后怕,林清语放学后还没回家,学校又说她早就走了,把她吓得满世界找,林清语一点影子都没有,她还以为女儿被拐走了,心里慌得很。最后有人告诉她看到林清语往车站去了,她心急的跑过去,就见到林清语好好的坐在那里,低着头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林母心里又气又急,把她揪回去免不得一顿教训,第二天那种灼心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也就对着林清语没什么好脸色,不得不要和她好好谈一谈,一方面是真的气,一方面又是怕她再弄出这种事,她还活得了多久,女儿要是老是这样不让人放心,待有一天她也走了,还有谁来为她收拾残局。

    “妈,妈,我真的错了,我发誓,以后都不会犯了,”林清语靠在林母的肩头,喃喃道:“妈,现在就剩下咱俩了。”

    林母听罢,叹了一口气,也知道女儿心里肯定也是不好受的,只抚了抚她的头发,倒也再不说什么了。

    此时的郑乔正把那把碎花小伞收了起来,如果有人经过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哪有人在下雨天拿着雨伞在淋雨的。

    郑乔就那样拿着雨伞站在雨里,雨水溅在脸上,浑身都是冷的,定定的站了许久,一些被他错过的画面这时突然间变得清晰起来,比如刚才那个给了他一把雨伞的姑娘的手腕上,挂着一串不属于她的珠子,郑乔为什么会知道那串手珠不是属于那个姑娘的,因为他知道那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东西,那个人一直戴着那串手珠,从不离身,直到昨天他离开这里,那个人是钱雪臣。

    他拿出电话,声音和空气一样冷,“喂,帮我查一个人,钱雪臣。”

    电话那头传来不解的声音:“老大,你不是查过了吗?还要查什么。”

    郑乔不语,他转身透过雨帘望着眼前的居民区,仿佛透过这些建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良久才缓了声音道:“查一个女人,一个和钱雪臣有关的女人。让猴子去查,他对这一片比较熟。”

    电话那边的人不可置否,郑乔挂了电话,依然没有打开雨伞,直接走入雨中,挺拔的背影无端的透出某种孤寂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