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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戏楼听风【1】

    楔子:

    怎么说它呢?怎么说那倔强的良心, 我人生路上的那个幽灵呢?

    ——张伯伦《法萝妮达》

    五月初,芜眠和云长湮启程去往滇南。

    芜眠进宫之前, 差遣老鼠精去找人, 可这天大地大, 人海茫茫, 五天之内要上哪去找一个人?

    五天生死期限一下,一群老鼠精愁得夜不能寐,天天唉声叹气,都觉得自己这回是要被芜眠一锅端了。倒是有个年纪最小的提了建议,说芜眠既然是从蜀地来长安的, 那就上蜀地找一找, 碰碰运气, 说不定会有收获。

    老鼠精们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去了, 谁知这一找,竟然真的找到了。

    荆渝镇是老鼠精们回话,说曾经见过这么一个人, 往洛阳去了。老鼠精们又奔往洛阳, 得到了她去往滇南的消息。

    第五天的子时, 老鼠精飞奔回来复命, 顺便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道门向来对妖魔鬼怪深恶痛绝, 也将芜眠这一类人视作邪魔外道, 近来滇南一带的道门大肆捉妖, 妖怪们苦不堪言, 有些刚刚成妖不久的妖怪, 就被捉来杀掉。得知芜眠要来,妖怪们更是害怕,想和她见一面,大家商量商量,这些日子联手抵御,别被道门给抓去了。知道芜眠喜欢听戏,地点就定在了滇南的一座戏楼里。

    毕竟,要说道门和妖魔鬼怪与芜眠这类人,那必然是妖怪和芜眠是一类,而道门是他们的敌人。

    老鼠精小心翼翼地说完,觑着芜眠的脸色,只要她不高兴就立刻夺门而出,谁知她只是笑笑,说:“怎么,鸿门宴啊?”

    老鼠精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好趴在地上,不敢看她。

    芜眠正在上妆,她对着镜子眯了眯眼,淡淡道:“行啊,我去。”

    说着,随手打开一盒胭脂,放在鼻端闻了闻,又关上。盒盖扣上的声音咯噔一下,听得老鼠精心里发麻。

    它在地上趴了一会,见芜眠专注地对比几盒胭脂的颜色,没再说话,于是小心地爬动起来,一点点地往门边移去。

    就快移到门口的时候,屋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云长湮的衣摆扫到它身上,吓得它差点跳起来。

    芜眠忽然啪地一声将镜子倒扣在桌上,说了句:“你去告诉它们,时间我来定。”

    ======

    两人雇了一辆马车,走走停停,从长安前往滇南。

    一天傍晚,车夫赶得太急,错过了客栈,又不敢在荒郊野岭停下休息,芜眠就让他继续往前走,这一夜在车上歇了。

    她靠在车厢上,掀开窗边的帘子望了望外面的月色,又看向坐在另一边的云长湮,说:“你这人真奇怪,都让你走了,你还跟着我。”

    从长安出发的时候,芜眠几次重申,让云长湮离开,但云长湮不同意,依然一路跟了过来。

    帘子一放,光线就透不进来了。黑暗里看不清云长湮的神情,只听见她温声说:“我要是不来,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芜眠冷冷道:“我不需要说话的人。”

    云长湮笑了笑:“我不能跟着你么?”

    “你回去继续住你的青城山,不是挺好的吗?”芜眠淡淡道,“你成妖五百年,一直无病无灾,没必要跟着我奔波。”

    “你也说了,是无病无灾,”云长湮的态度忽然认真起来,凑近了一点,指尖无意间搭在她的手腕上,“可我分明忘记了一些事情——我想知道它们是什么,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芜眠一颤,立刻甩开她的手。云长湮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似乎凑得有些近。她沉默着收回手,只觉得指尖微微发烫,这令她有些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本来也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芜眠更是一言不发,这样一来,马车里就陷入了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车马的辚辚声中,芜眠低低的声音传来:“不,它们不重要。”

    她越是这样说,云长湮就越觉得她曾经丢掉了一些不可或缺的记忆。她不止一次地回想过自己曾经的生活,却发现回忆完美无缺,没有一点破绽。

    它们究竟搁浅在了哪里?

    ======

    这一路走走停停,到滇南时,已经是五月底了。到了滇南以后,芜眠打发走车夫,寻了一处偏僻的客栈,把它包了下来。她也真是奇怪,在长安住客栈挑三拣四,一定要住最好的,到了滇南之后,随随便便找一间僻静舒适的就安住下来,真是喜好多变,性情无常。

    客栈掌柜是个中年男人,长得憨厚朴实,还有一个十岁的儿子,虎头虎脑,很是顽皮。

    掌柜要出门采买,留下小男孩在大堂里玩。芜眠坐在椅子上看书,边上的茶杯冒着热气。小孩子对人敏感,一见她就不喜欢,觉得一个人玩太无聊,几次大着胆子去扯她衣角,都被她冷冷地瞪了一眼。

    他只好一个人钻来钻去地到处玩,过了一会,又蹬蹬蹬跑到桌边,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想把它拿下来玩。芜眠皱眉挥开他的手,示意他自己到一边去,别来打扰。

    小男孩撅起嘴,大概平日里接触的人都很宠着他,他看桌上的茶杯已经部冒热气了,似乎是觉得有趣,伸手拽拽芜眠的衣角:“我想看那个杯子。”

    芜眠的耐心彻底用尽,她冷笑一声,左手揪住他衣领,右手拿起茶杯,扣在他头上。

    小男孩呆呆地看着她,茶水顺着他的额头流到脸颊,又一滴滴落进衣领里。

    芜眠松了手,把茶杯一扔,也不管他,兀自翻开书来看。小男孩站在她旁边,起先还愣愣的,后来反应过来,哇一声就哭了。

    店主不在,大堂没人,芜眠对他的哭声充耳不闻,没人来哄,他就越哭越委屈,越哭越大声。过了一会,芜眠终于烦了,随手把他一推,说:“闭嘴。”

    小男孩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撞到了旁边的桌子,他又疼又委屈,一边抹眼泪,一边抽抽噎噎地喘气。

    这动静终于引来了云长湮,她先把小男孩哄走,拿手帕给他擦眼泪,又说芜眠:“多大人了,跟小孩子计较什么”

    芜眠冷笑:“是他先惹的我。”

    她可不管什么小孩,只要是惹她不开心的,都没好下场。

    换作从前,她能直接一个巴掌抽上去,抽得他团团转。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脾气真是越发地好了。

    云长湮无奈,说:“差不多行了,你也跟小孩一样。”

    芜眠把书一合,看着她冷笑:“我是对你太好了吧?”

    这还不是小孩子,该是皇太后了。云长湮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摇摇头,不想和她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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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发生以后,掌柜的儿子就不敢接近芜眠了。一见芜眠,他立刻掉头就跑,跟见了怪物一样。芜眠也不喜欢他,正好眼不见心不烦,她乐得轻松,每天搬张椅子坐在大堂里看书,任街上人来人往,风声呼啸,她连翻动书页的速度都保持不变,背影宁静得像一尊雕塑。

    夜深了她也不回房,就这么往椅背上一靠,依然低头翻书。掌柜喊了几声,见她不答,只好自己锁门回屋去了。

    第二天清晨,云长湮下楼来,就见她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双手环抱在胸前,长发散在肩上。云长湮走过去,见她双目微合,呼吸清浅,没忍心惊动她,悄悄拿起她随手搁在一边的书,翻过封面一看,也是记载奇闻异事的志怪故事,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又是志怪故事。

    这几天来,芜眠托掌柜帮忙,从街市上买了不少书回来,在大堂里一坐就是一天,好像把这世上所有的志怪故事都找来看了。

    她是不是在找什么?是在找关于大葬山的消息吗?

    云长湮无声地放下书册,目光落在她脸上。

    染上了熹微的晨光以后,她的五官轮廓好像也柔和多了,没有那么冰冷慑人。

    云长湮盯着她看了一会,垂下眼睫,拿过那本书,从头到尾每一个标题都仔细看了一遍,没有任何关于大葬山的讯息。

    看来,世人对于大葬山知之甚少,仅有的一点线索,全都在那本《百物集》里了,而她对于大葬山也并不了解,是怎么也帮不了芜眠了。

    ======

    看完买来的书册之后,芜眠终于出门了。

    她来到滇南以后第一次离开客栈,去的是成衣铺。

    裁剪买卖的布料柔软又精致,暗纹秀丽熨帖,裁缝妙手匠心。芜眠精心选了最好的布料,难得地拿出十二分耐心,和店主商量好了款式,订金流水一样给出去,她也不心疼,转而又去选鞋履首饰,挑胭脂水粉。哪怕一件梳妆的菱花镜,她也精挑细选了很久。

    云长湮在客栈里等到天黑才见她回来,芜眠把东西拎上楼,在桌上一字排开,一件件比对搭配。

    云长湮跟进来,见她对着灯光看一支簪子,不由得奇怪道:“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芜眠把簪子横在眼前,冲她一笑,眼波盈盈流转,看得她心里一跳:“这么多妖怪想见我,我当然要风风光光地去赴宴了。毕竟是三百年没见的老朋友,随随便便的,怎么对得起它们的一片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