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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七月鬼城【1】

    离开洛阳之后, 江晚殊刻意放慢了步伐,也不管明初如何反对, 一路走一路玩, 顺带看遍了一方大好河山, 终于在七月时到了滇南。

    这一路上, 关于宝藏的消息也愈传愈盛。武道大会之后,许多江湖人士死在了北邙山下,活下来的人逃了出去,放出了这些震惊江湖的讯息。有人传言,长舌鬼重现世间, 八卦方印就在他的手中。

    世人皆知, 璇玑图是宝藏的地图, 八卦方印是宝藏的钥匙。各大门派已经在召集精英, 准备斩杀长舌鬼,夺下八卦方印,想尽一切办法找到宝藏。

    到了滇南以后, 江晚殊不往出名的大城镇里去, 偏偏要往偏僻的小城镇里钻, 还寻了一间无人的小客栈, 悠闲地住下了。

    客栈只有两层, 四角屋檐下挂了风铃, 呈芍药花状, 底下坠了三片碎玉, 风吹时碰撞摇动, 发出悦耳的声响。

    小城背后靠山,城里遍地花草,这间客栈的后院里也芳菲满园,客栈前还有一条蜿蜒的河道。大堂的神龛里供奉的是一位女仙的画像,画上的女子面容美艳,身着紫衣,手中执一朵芍药花。她神色颇为冷淡,一点也没有民间传说中其他神明慈眉善目的模样。

    进了小城之后,一路走来,明初就见到了街道两边繁茂的花花草草。询问了掌柜以后才知道,这座小城以养花种草而闻名,家家户户都常养花草,供奉一位司花的女仙,正是画上这一位紫衣女人。

    江晚殊伏在桌上玩一只茶杯,用一根手指按着它,让它在桌上滚来滚去,一边闲闲道:“这位女仙叫什么名字呀?”

    掌柜恭敬地望了一眼神龛上的画像,答道:“女仙的名字,哪里是我们能轻易知道的?”

    “女仙?”江晚殊重复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

    掌柜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不知所措地去看明初,明初摇摇头,也十分茫然。

    江晚殊笑完了,拍拍明初的肩,示意了一下画上的女仙:“你看,是不是很美?”

    明初不知道她又在搞什么,讷讷道:“……是啊。”

    江晚殊便唏嘘道:“唉,世人只看得见美貌,看不见蛇蝎心肠。”

    掌柜听了很是不满,皱眉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女仙自然是仁慈善良,何来蛇蝎心肠?”

    江晚殊在掌柜铁青的脸色里站起来,眨眨眼,诚心诚意地说:“别当真,开个玩笑。”

    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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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低垂,城中家家户户都不约而同地关上了门窗。掌柜虽然对江晚殊白天的言论很不满,但还是点着一盏蜡烛敲开她的门,提醒她:“晚上关好门窗,千万别出来。”

    弯月吊上夜空,一向喜欢夜里在外面乱跑的江晚殊安安静静地关好了门窗,待在屋里。明初也按照掌柜的嘱咐将窗户关严,在屋里看了一会书,听见屋檐下风铃叮当摇动的声音。

    夜风有些急骤,吹得窗扇晃了晃,开了一条缝隙。她过去将窗户合实,目光无意间一扫,瞥见一角的风铃下,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

    那只手纤细如青葱,指甲上染了殷红的颜色,却湿淋淋的,好像刚从水里出来一样,水珠一滴滴往下坠落。它拨弄了一下风铃,碎玉轻轻碰撞,声音清脆悦耳。

    那不可能是江晚殊的手。可这间客栈里,除了她们两人,也就只住了掌柜一个。

    明初微微蹙眉,无声地合上了窗。

    深夜,她吹熄蜡烛上床,拥衾入眠。窗扇怎么关也不能完全关严,总是会透进细微的夜风,无端地掀起一阵寒意。她紧闭着眼睡去,意识一直沉浮不定,怎么都睡不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隐隐觉得房间里更冷了,身边好像有人在低低地叹息,一双手悄悄地探过来,按住她的肩头。

    “不要睁眼……不要出声!”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按着她的双肩,有人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睁眼了就会死,出声了就会死……那些鬼在盯着你,他们在盯着你!”

    腐朽而冰冷的气息卷过耳畔,那人语气很有力,声音却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被别人听见,是用气息断断续续地说出来的。

    她不敢动弹,死死合住双眼,当那人短暂地沉默下来之时,一丝细微的滴答声突兀地钻进耳朵里。

    水珠一滴滴落在地上。

    滴答,滴答。

    按住她肩头的双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滴答的声音却越来越近,有人拖沓着脚步往床边靠近,她心跳骤然加快,双眼几欲睁开,又被她死死压制住了。

    滴滴答答的滴水声愈发靠近,明初不动声色,装作沉睡的模样,一只手探进床榻深处,摸到了短剑的剑柄。

    就在此时,房间的门被人敲响了。

    那人敲得漫不经心,先是连敲两下,顿一顿,又敲了第三下。

    滴水声停顿了一瞬,然后倏地消失了。

    明初陡然惊醒过来,一只手还扣着剑柄。她坐起来,察觉到肩头拂上一股凉意,抬眼一望,才发现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半,窗沿上洇开了一滩水渍,一道水痕从窗沿蔓延到屋里,一直拖曳到床边。

    敲门声还在继续,敲两下,顿一顿又敲一下,规律得像是掐着时间。只是敲门的人不太认真,力道轻飘,十分敷衍的模样。

    明初犹豫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敲门声,觉得除了江晚殊以外,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能敲出这种感觉,于是悄声走到门边,一只手贴在门板上,低声问了一句:“是谁?”

    “还活着呀?”江晚殊幽幽道,“没死就好,开不开门随便你——当然了,如果你不想死的话,最好不要开,窗户也不要开。”

    “我好像做了个噩梦,”明初没敢贸然开门,隔着门板低声说,“可是醒来以后,我觉得那好像不是梦……”

    “那本来就不是梦,”江晚殊打了个哈欠,“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地方闹鬼哦。不仅是这间客栈,这座小城到了夜里,都会闹鬼的。”

    “……”明初有种想开门把她打一顿的冲动,但她牢记着掌柜的嘱咐,又没江晚殊这么大胆,只好硬生生忍住了,“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因为它闹鬼,”江晚殊真诚地说,“鬼节快到了,明天晚上子时以后,你打开窗户,绝对有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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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初点燃蜡烛,关严窗户,盯着窗沿间的缝隙思索了片刻,拖来一把椅子顶在了窗扇上。她坐在床上,伴着烛光待到天明,直到晨曦透入屋内,携来一线光辉,才松了口气,起身将门窗都打开了。

    门外风平浪静,她一眼就瞥见了江晚殊晃晃悠悠下楼的背影。

    用早餐的时候,掌柜关切地询问她昨晚有没有遇见什么事,她摇摇头,说自己睡得很沉。

    一整个白天都闲来无事,明初见此处无人,干脆到客栈的后院里去练剑。过了半个时辰,江晚殊晃过来,找了个树荫遮蔽的地方坐下来,看她挥舞手中的短剑。

    她的剑招并不复杂,来来回回就只有四式,并不繁复也不花哨,却胜在精妙灵巧,可她毕竟年轻,没有悟到深处,用起来也不太能得要领,总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江晚殊看了一会,出声道:“这是你家传下来的剑招吗?叫什么名字?”

    明初停下了,摩挲着左手腕,低声答道:“剑法只有四式,分别名为‘朝、生、暮、死’。”

    江晚殊眨眨眼,心想这是明家哪一位祖先取的名字,怎么如此不吉利,干脆叫“吉祥如意”多好。

    她怕明初生气,没敢说出来,而是煞有介事地指点道:“你的意志不够坚定,所以即使气力充足,也使不动手中的剑。再坚韧的兵器也是一样的,如果你坚信自己不会输,那它就能无坚不摧。如果你坚信自己会输,那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明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江晚殊又说:“反正无聊,我们来玩个游戏呀。”

    她一边说,一边拿了两条绢帕出来,慢条斯理地叠成长条,示意道:“这个游戏叫‘遮眼’——我们俩都把眼睛蒙起来,我只躲不还手,看看你能不能刺中我。”

    明初莫名其妙,接过绢帕在眼睛前比了比:“这样可以吗?为什么要这么玩?”

    “遮住眼睛的人,能看见很多用人眼看不到的东西。”江晚殊笑眯眯地说,“这个小镇上,很多居民都会这么做。”

    她率先遮住了眼睛,明初也奇怪地依言照做,将绢帕绑在眼前。看起来轻薄的布料竟然一点也不透光,白昼之下,眼前只余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她试探着调动其余的感官,神识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她看不见江晚殊,只能听见她在身前不远处轻笑着击掌。明初凭着声音辨认出了她的方位,提剑刺去。

    剑刃携风而去,却刺了个空,江晚殊不知何时已经躲开了。明初提了一口气,剑刃接连着向她辨认出的不同方位刺下。耳畔风声袭袭,剑尖每每刺下,都扑了个空。

    如此反复几次,明初的剑尖甚至没有擦到江晚殊的衣袂,她总能不动声色地悄然避开,身形轻捷灵敏。明初也不着急,耐心地调动灵识,运气提剑,将心神集中在一处,再反复尝试,终于有一次,剑尖擦过了江晚殊的衣袂。

    江晚殊停下来,笑道:“就玩到这吧——你看见什么了吗?”

    明初一愣,下意识地抬眼四望,黑暗之中竟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她看见屋檐下的风铃在摇晃,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坐在廊下,将尖尖的指甲伸到阳光下,远处还有一个匍匐在地的老女人,头发花白,痛苦地捂着脸,发出低低的呜咽。

    “我看见了风铃,还有两个女人。”明初缓缓道,“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就对了,”江晚殊说,“遮住眼睛,就能看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