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七月鬼城【4】
不知走了多久, 日头渐盛,江晚殊见前方草叶稀少, 便撑开了伞遮在头顶。明初主动伸出手, 说:“我来撑吧。”
江晚殊把伞柄让给了她, 自己垂下双手, 慢悠悠地走。
不多时,眼前山路开始变得陡峭,由崎岖的平地变作一段上坡路。江晚殊抖了抖白衣上的尘泥,眯着眼睛看前方:“我记得前面有间屋子,走这段上坡路去看看。”
葱郁的林荫之间, 一间小屋掩映在林叶之后。那是间精致的木屋, 外墙上爬满藤蔓, 窗棂边探出一朵带绿叶的白花, 屋门上落了一把生锈的铜锁。明初走近一看,才发现铜锁上贴了一张符咒,暗红的字迹已经在风吹雨打之下变得斑驳, 也不知是朱砂写成的, 还是用血写就的。
她望了一眼字迹斑驳的符咒:“这是镇压什么的?”
“二三十年前, 这里跑出了一个怪物, 是一个小女孩。她就是被一众妖鬼视为异类的存在, ”江晚殊说, “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 她出现的时候, 这间屋子也已经存在了。她长久地居住在屋里, 引诱过路的人撬开屋门,然后将他们吞噬。”
它分明是一间普通的木屋,不知为何,却好像拥有某种摄人心魄的能力,令人看上一眼就移不开视线。
她转过身,背对着木屋,朝明初微笑道:“你看这间屋子,很美吧?在那些路人眼里,它简直就像梦中的仙境一样,具有一种难以超越的美丽。他们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对它魂牵梦萦,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探知屋里究竟住着什么人——对他们而言,屋里的一定是一位绝色佳人。”
“她吞噬那些人的血肉,把他们的尸骨堆满了整间屋子。这些人恰巧都无亲无故、孤身一人,和街坊邻居素不往来,即便是死了也没人发觉。后来,又有一个路人经过,也许他实在是太胆小了,也许他对死亡拥有超乎常人的感知,他虽然很想进屋一探究竟,可又觉得这间屋子太奇怪了,犹疑再三,终究止步不前,反而决定下山找个道士来,查查这屋子的古怪。
“于是,女孩愤怒地警告了他——她撩开窗帘,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他,虽然没有说一句话,可威胁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明初将视线投向窗棂,透过木窗的缝隙,能看见窗后随风飘摇的白窗帘。
当年的路人也许就站在这里,踌躇不定地踱步。在他眼中,这间木屋是如此地美丽,好似不属于这个凡间。他几次想要上前敲门,却又犹疑不定地觉得这举动不合时宜,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有人走到窗前,伸出手——拉开了窗帘。
他满怀期待地望去,充满喜悦的目光在触到窗帘后的人时突然凝固了。
拉开窗帘的是一只苍白的手,手的主人站在窗后,冷冷地盯着他。
不!那绝不是——绝不是这幢屋子的主人!
那是个身材矮小且枯瘦的少女,穿着一件白裙子,枯燥的长发垂在肩头,小小的脸被散下的头发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她露出的另半边脸也是苍白无光的,没有一丝生气。尖尖的下颌仿佛是被刀削成的,轻轻一碰就能被扎得头破血流。
少女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直直盯着他,目光哀怨,仿佛一口深潭,传递出浓浓的怨恨之意,似乎在恨他打扰了屋中人安静的生活。
他慌忙收回了目光,视线划过她捏着窗帘的手。
很小的手,但是指甲很长,骨节分明,充满了难以预料的力量。
他打了个寒颤,眼前不禁浮现出又尖又长的指甲刺入咽喉,深深没入骨肉,鲜血汩汩涌出的模样。
明初被这幻象惊住,也跟着颤了颤,连忙移开了视线,幻象就在瞬乎之间消失了。
她定了定神,低声问:“那个怪物还在吗?”
“不在了,”江晚殊凑近屋门,拨弄了一下铜锁上的符纸,“不久之后,她被捉走封印了。”
也许是跟江晚殊在一起待久了,明初的思绪也跟着跳跃不定了,她突然福至心灵,脱口道:“说不定这一次混进来的就是她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江晚殊却定定地看着她,眸光渐转深邃。半晌,她低声喃喃:“如果那个怪物从湖底逃出来了,那么闸门一定是被人打开了——”
如果闸门被人打开了,那就证明——
有些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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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到道观之后,明初回房休息,隐约听见江晚殊在外面问白衣道人:“鬼城什么时候能开?”
她语气有些急促,隐隐透出几分不耐,白衣道人耐心不减,沉声道:“听说,混进来的人至今都没被抓到,城门估计一时半刻是开不了了。”
“烦死了,”江晚殊一肘敲在门前的立柱上,震得木屑簌簌落下,“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走?对了,你那小徒弟哪去了?”
“他不是在后院洒扫吗?”白衣道人蹙起眉头,开口唤了几声小道士的名字,小道士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柄扫帚,道士髻歪到一边,道袍的下摆沾了点尘土,不知是在哪里蹭上的。
“师父!”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你叫我?”
“不是叫你在后院洒扫吗?”白衣道人蹙眉,“你跑到哪里去了?”
小道士挠挠头:“我……我瞧见有只蝴蝶生得好看,忍不住追过去看了看……”
江晚殊倚在立柱上,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微微一笑。她弯下腰,拍掉裙摆上沾着的尘泥,然后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摇了两下,施施然走了。
道观里只供奉了一尊木雕的塑像,正是那位手捧芍药花的紫衣仙女。她美丽的面容上有宁静沉冷的神色,薄唇紧抿,眼睫微垂,静静地俯视地下。她双手抬至身前,掌中捧着一朵盛开的芍药花,广袖飘扬,衣袂斜飞,华丽的衣裙繁复层叠,虽然只是塑像,可衣上的褶皱与阴影都清晰分明,看得出雕刻者的十足用心。
江晚殊绕着塑像走了一圈,停在塑像身前,仰头和高高在上的仙女对视,眸光冷定无情,没有一点波澜。
等小道士走了,她又回到白衣道人身边,问道:“你那个小徒弟是哪来的?捡的?”
“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五年前沿街乞讨的时候被我遇上,就带了回来。”白衣道人淡淡道,“反正我是一个人,他也孤身一人,刚好做个伴了。”
“你这些年的修行都修到哪里去了?”江晚殊拿着折扇敲在手心,恨恨道,“你又不是没见过那妖怪,披张皮你就不认识了?”
白衣道人不惊不诧,淡然回道:“他这两日的确有些不对劲,我并不是毫无察觉。”
“那你准备怎么办?”江晚殊笑眯眯地说,“那个怪物已经去过它原来的老巢——我查看过,木屋前的封印已经松动了。她这么警醒,如果发现我们识破了她的身份,说不定很快就会从你那小徒弟身上逃出去。我们可以不杀她,把她押给鬼城的守卫,等它们清除了异类,我就可以出去了。”
“这么着急?”白衣道人微微有些诧异,“你可不是莽撞的人,这么急着出去,是有什么急事吗?”
“你管不着,”江晚殊丢下一句,“但我的确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每时每刻都不想再待在这里。”
“你想立刻就去月宫,对不对?”白衣道人微笑着,瞬间洞察了她内心的想法,“跑出来的怪物令你觉得不安,因为除非有人打开闸门,否则月宫湖底的囚牢不可能被收押其中的妖物冲破——而如果有人打开了闸门,就意味着月宫必然遭遇了无法想象的危险。”
江晚殊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如果你想要救回什么人,那是不可能的。”白衣道人淡淡道,“我可以告诉你,早在十几年前,月宫就开始逐渐淡出群众的视线,他们不再举行盛大的祭祀,不再当众显示所谓的‘神迹’来搏夺百姓的仰慕。他们在无声无息地退避,在刻意隐藏自己,直到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再将月宫中人当作神明降世来崇拜。”
江晚殊开始左顾右盼,寻思应该拿什么东西来堵他的嘴。
然而白衣道人丝毫不理会她的脸色,语气平淡地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月宫之中一定发生了变故,而这变故早在十几年就前已经发生了。就算你手眼通天,也不能在既定的结局面前力挽狂澜。”
江晚殊冷冷道:“话不要说得太满。”
“是你太自信了,江大人。”白衣道人轻轻叹息,“可是你想一想,你又怎么可能事事如意呢?”
他抬眼直视江晚殊,毫不畏惧地说出最后一句话:“你谁也救不了。”
江晚殊眼底笑意不减,眉眼弯弯,只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比八百年前好,就可以畅所欲言了?”
“恕我眼拙,真看不出来你有哪里比从前好。”白衣道人摇摇头,“我只是奉劝你一句,月宫若真有什么变故,也是早已经发生了的,你是无法挽回它的。”
江晚殊听了,却没听进去。她满不在乎地将这番话过了一遍,然后毫不留恋地丢掉了,一点也没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