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红莲焚火【1】
“为什么要去月宫?”
酒楼的大堂里, 店小二端着酒菜穿梭来去,胖掌柜高声吆喝, 招呼客人。酒客的谈笑声嘈杂熙攘, 喧闹的背景下, 明初压低声音, 问靠在窗边喝酒的江晚殊:“为什么要去月宫?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我们也没有找到和宝藏有关的任何一点线索。”
“急什么?”江晚殊眯着眼睛,懒懒道,“这趟去月宫,是要去找八卦方印——二十年前, 八卦方印流落在外, 辗转落入长舌鬼手中。他跳崖之后, 八卦方印就不见踪影, 它会不会是被人拿走了?”
她似笑非笑的,半垂的眼睫偶尔掀一掀,视线懒洋洋地扫出去, 瞥过旁边桌上那两个短打佩剑、喝酒聊天的人。
虽然这两人看起来和周围的酒客没什么区别, 可江晚殊视线扫过的时候, 就恰恰撞上了其中一人往她这边投给过来的目光。那人也没料到她会看过来, 眼神闪了闪, 迅速偏过脸, 拿起酒壶掩饰般地喝了一口。
江晚殊装作没看见, 眉眼弯弯, 笑了:“当年长舌鬼被追杀, 恰好也经过了无量山呢。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明初右手的指尖习惯般地轻轻摩挲左手腕,轻声答了句:“是啊。”
她侧过头,不动声色地瞥了那两个酒客一眼。
“因为郡王小女儿华织颜的死,月宫不得不再次举行祭祀典礼,送死者的魂魄去往黄泉彼岸转生。”江晚殊顿了顿,双眼眯起,“他们不可能不让信奉月神的百姓进入宫内观礼,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正好可以混进去。”
“……”明初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追问,“那如果不是恰好出了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去?”
江晚殊认真道:“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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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刚刚飘过一阵薄薄细雨,山腰上云雾缭绕,宫殿楼宇半隐在山岚之中。石阶上青苔尽湿,一步步踩上去甚是湿滑,随手一拂石阶旁低垂的树叶,就能摇落一地的水珠。
月宫开了半扇宫门,眉目低垂的侍女立在门边。倘若有人询问,她就抬头柔柔一笑,为来人指引方向。倘若无人来问,她就半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个安静的傀儡。
盛大的祭祀典礼已经开始布置,宫殿环绕的广场中一一座高高的玉台,台上九朵红莲一列排开,每一朵红莲中都有一簇摇曳的烛苗,烛烟袅袅,缭绕在九朵红莲之上。玉台前遮下一帘轻纱,白衣的侍女捧着金盘穿梭来回。台下站满了前来观礼的信徒,每个人都身穿白衣,肃穆沉静,神色虔诚。来晚的人也不出声,就安静地挑一个无人的角落站好,人数虽多,但丝毫不乱。
不知何处奏起了鼓乐,鼓点沉钝有力,从一处传出,引来四面八方的应和。随之而来的是笙,声音清越渺远,和着鼓声的节奏,在山间辗转流连。一段奏完,又有低低的吟唱响起,声如洪钟,悠远沉静。
吟唱和奏乐停下之后,白衣侍女走上玉台,轻轻撩开了遮在台前的轻纱,将它掀开两边,用垂下的金钩钩住。
这个动作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台下的人都将双手交叠按在胸前,高高仰起头,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高塔。
似乎是在回应他们的视线,高塔顶上走出一个人影,白衣曳地,长发在风中飘扬,发上的璎珞叮当碰撞。她将双手交叠按在胸前,对塔下的人微微躬身,颔首致意。
隔着高塔和地面的距离,底下的人其实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可这些虔诚的信徒眼里却闪着热切的光,窃窃私语一层层荡漾开来,冲淡了之前的宁静。
“是宫主……她果然还活着!”
“月宫没有死去,它还存在着……”
“天啊,她竟然一点也没有老,难道真的寻到了长生的法术吗?”
低低的絮语之中,有人冷笑了一声,说:“宫主?她不过就是个藏书阁的婢女而已。”
她独自站在某一座宫殿的廊檐下,黑袍垂地,衣袍上的红莲宛若血色,比玉台上的莲灯更加艳丽。如果有通灵的术士在场,就能看见她身后飘着一个年轻女子,披头散发,心口插着一柄尖刀,神色愤恨地盯着面前的人,好像被什么阻拦着一样,几次伸手想要扼住她的脖颈,都在几近寸许的地方被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
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廊下,可来往的侍女好像都看不见她,只是低眉垂目、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去。
高塔上,白衣的宫主举起右手,低低念起一串冗长的咒语。
她分明在离地面很远的地方,可声音随风飘了下来,扬过每一个信徒耳畔,温柔而低沉,他们也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双手交叠按在胸前,随着念诵低头祈祷。
咒语念完,白衣侍女走上玉台,捧着一只金盏,往九朵红莲的中心依次倒入了什么东西,火苗顺势烧得更旺,火光映成一片,照得白玉台上火影通红,烛烟袅袅直上。
高塔顶上的宫主念诵了一句咒语,双手结印,火光中有一道光影渐渐升起、成形,依稀是个女子的轮廓。
与此同时,廊檐下,越枝背后的阴影里,幽怨的鬼魂似乎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不由自主地往上飘去。越枝回过头,冷冷地瞧着她,眼神冷锐如刀锋,带着淡淡的讥诮。
一触到她的视线,即将消散的鬼魂突然暴怒起来,不管不顾地挣脱了桎梏,扑向越枝。然而越枝依旧神色冷漠,只是一抬手,气愤的鬼魂就被阻拦在了半空,无论如何也无法接近她。
只是这样一来,转生的时间就生生错了过去。塔顶的宫主神色一肃,再次念动咒语,可被激起了杀意的鬼魂死死围绕在越枝周围,怎么也不肯散去。
魂魄执念不散,无法归入阴间。玉台上即将成形的轮廓陡然消散,九盏莲灯齐齐摇曳,无风自灭。
越枝讥诮道:“想杀我?下辈子吧。”
华织颜的鬼魂瞪着她,双目通红,牙齿咯咯作响,像是恨不得立刻杀了她泄恨。
越枝偏过头,双手环抱在胸前,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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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灯无风自灭,昭示着死去的魂魄流连人间,不肯进入阴间转生。玉台下的信徒相互顾盼,神色惊惧。高塔上,白衣的宫主眉头紧蹙,草草结束了这次祭祀,转身离开了塔顶。
似乎是得到了宫主的授意,两名侍女走进人群里,端着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请众人离开月宫。
远处湖畔边的树林里,江晚殊睁开一只眼睛,半睡半醒的姿势从斜倚树干变成了倒挂树枝,从层层叠叠的林叶间看出去,信徒们陆陆续续离开了月宫,宫门再次合拢,将尘世挡在了门外。
这时,不远处有侍女经过,她又飞快地把自己吊了上去,顺势看了明初一眼。
明初大概很少有藏在树梢上的经历,不像江晚殊这么从容自如。她正襟危坐得像在学堂听讲,双手牢牢抓住树干,虽然神色一直很平静,但也不难看出她其实很紧张。
“我们在这待到晚上,”江晚殊说,“入夜以后,也许会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发生。”
明初集中精力来让自己不至于掉下去,闻言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没心思去回答她的话。
白昼笼罩下的月宫风平浪静,夜幕降临之后,仿佛一颗石子被重重投入湖面,浪潮顿时层叠激起,风翻浪涌。
夜如轻纱,弯月如钩。廊檐下被挑上了灯笼,灯火明灭间,白衣的侍女提着灯,面无表情地从廊下走过,眼神淡漠至极,反倒得有些空洞。
湖畔夜风袭袭,水面平静无波,一弯月静静倒映在湖面上。倘若站在远处看去,就会发现看似清澈的湖水漆黑如墨,根本望不见湖底。
寂静的夜里,有人匆匆穿过长廊,走入高塔。塔中灯火俱熄,漆黑一片,她似乎对塔内的结构格外熟悉,曳地的裙摆从冰冷的地面上拖曳而过,一步步登上了通往塔顶的楼梯。
她正是白日里在塔顶诵烛祈祷的宫主,从容沉静的面容上浮现出慌乱的神色,提着裙摆的手轻轻颤抖着,眉头紧蹙、嘴唇发白,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回气。
她步履虽然不稳,过程中也时有暂停,但步伐还是走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登上了塔顶。塔顶是一处空阔的平台,以白玉雕砌了栏杆。也许是离苍穹很近,弯月的光辉洒落在平台上,只需要探身抬手,就能触摸到飘过天际的薄云。
白衣的宫主站在平台上,突然抬手揪住了自己的衣领,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可以放过我?”
清辉之下,她的影子离开了地面,缓缓站起来。那虽然只是一个没有面貌的轮廓,但却能看出是女子身形。影子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抚平衣上的褶皱,掸掉裙摆上的灰尘,讥诮地答道:“碧灵,你真的以为你逃得过吗?”
无论是身形还是声音,这道影子都和她一模一样。
碧灵颤抖着,一字一顿道:“离我远点——你这个怪物!”
“难道你就不是怪物吗?”影子嘲讽道,“被寂寞折磨到发疯的怪物?”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变成这样?!”碧灵愤然骂道,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在往心中的怒火上浇上热油,“你本来就是罔两,本来就应该待在影子里,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人世间!”
影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长长叹息。虽然她没有五官,可悲悯的神情已经透过周身,递到碧灵的眼前:“如果不是因为你心中有空洞之处,我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出现呢?”
罔两本是影子的影子,可若一人心中贪嗔痴怨太过膨胀,内心空洞,它就会得到机会,脱开影子的控制,吞噬人的内心、占据人的灵魂。
没有人知道,三百年前,她原本只是一个藏书阁里的婢女,每天做的事情无非就是整理藏书、打扫书架。藏书阁里的日子寂寞得令人发慌,她经常在夜里独自出门,在湖畔来回游荡。直到有一天,她一脚踩偏,不慎跌落水中,就这么变成了沉在湖底的幽灵。
三百年的日子漫长又寂寞,她不能离开月宫,也不能在白日里游走,只能在黑夜降临之后长久地在月宫里飘荡。她和这座庞大的宫殿共存了三百年,见证了它的兴盛衰败。二十年前,她的修为终于足够为自己凝聚出可以白日行走的身躯,可月宫却迎来了一场千年难遇的浩劫。
她得了契机,成了宫主,本以为此生终于得到了翻身之机,殊不知,罔两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缠上了她。
碧灵被罔两缠身已久,早已经无法摆脱它。她再也无法忍耐和罔两共存的生活,也不能容忍自己的身躯变成它的容身之所。她暴怒地尖叫着,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双手结印,一道光影游走而出,击向立在面前的影子。
影子只是站在原地,悲悯地叹息着,光影从她心口穿刺而过,继而消散在夜色之中。
这场战斗激烈而决绝,碧灵念动咒语,手中幻化出一柄寒光凛凛的利剑,疯狂地拼杀,步步紧逼,将影子逼到了栏杆边。她一刻不停,手中利剑刺穿了影子的心口,将她狠狠地钉在了栏杆上。
影子没有五官,可碧灵却觉得她讥诮的眼神直直看进了自己心里。她心头一跳,右手松开,幻化出的利剑凭空消散了。
她好像有些惊慌,捂着嘴倒退了几步,前所未有的恐惧漫上心头,她隐约听见了楼梯上有脚步声传来,于是急忙奔到楼梯口张望,想要阻拦来者——可楼梯上空无一人。
她转过身,发现她的对手竟然从栏杆上消失了。月光下,她投射在楼梯上的影子站了起来,离开她的身躯,一步步向她走来。
碧灵惊惧地倒退,不知不觉竟然被逼到了栏杆边。
影子来到她跟前,无形的手抚上她的面颊,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看,你多么残忍,竟然杀死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