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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凡尘因缘【7】

    逃出小巷以后, 她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的妖鬼是可以同类相食的。

    只有强者能够吞噬弱者, 就像猛虎猎捕野兔, 总有一方占绝对的强势地位。

    妖鬼相食,可以提升自己的妖力。

    修鬼道者食妖鬼, 可以提升自己的修为。

    杀死饿死鬼并不能令她幸运多少, 逃出小巷以后,她迎面撞上了大葬山的鬼, 被拎上了囚车, 押送到大葬山的炼炉前。她不想死,于是挣扎着要往外逃, 那些鬼要来拦她, 她慌乱间踢拽咬打, 什么手段都用上了,最后回过神来时,脚下鲜血横流, 只剩满地干瘪的尸体。

    这一闹, 招来了大葬山的鬼主。

    鬼主身量不算高挑,斗篷罩身、面具遮脸, 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让围过来的鬼都退开,看了芜眠一眼,吩咐人把她关进了地牢。

    地牢暗无天日, 常年幽暗阴森。她和一盏长久不熄的烛灯为伴, 想方设法地让自己变强。

    她想逃离不见天日的地牢。

    既然如此, 就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大到人人畏惧的地步。

    时间一天接一天地流逝,也不知过了第几个年头,她逃出了地牢,杀掉了鬼主,逼迫所有鬼向她俯首称臣。

    大葬山奉强者为主,谁能杀死前任鬼主,谁就是下一任的王。

    也许因为被血色的蝴蝶寄身,也许因为天赋异凛,百年间,她的修为日进千里,到了所有鬼怪都不得不畏惧的地步。

    大葬山律法严明,即使身为鬼主,倘若不守规矩,也要落得被推进炼炉的下场。为了防止鬼怪逃到人间四处为祸,山里所有的鬼都要在身上埋下一道咒印。这咒印如同一把锁,把它们和大葬山紧紧锁在一起,超过了离开大葬山的期限之后,咒印会自行冲破骨血,将它们杀死。

    即使是鬼主也不例外。

    芜眠翻遍了所有典籍,终于在一本残破的古书上找到了一段模棱两可的描述,知道了她身上的蝴蝶原来有自己的名字,叫做“血殷蝶”。

    山中不见日月,只有乌云蔽空。偶尔到日月轮转的日子,她登上最高的楼台,放眼看去,望见广泽生明月,苍山夹乱流。这时候,她就会想起云长湮,想起她未曾诉说过的、滚烫的心声。

    可她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

    三百年后,人间改朝换代,靖朝覆灭,丰朝建立。

    丰朝的第一位皇帝名叫谢钧,是个乱世称雄的奇才。

    这本该和芜眠没有半点关系,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大葬山里的生活,日复一日面对黑云翻滚的天际,为了防备其他鬼魂的暗算,她夜夜不能安眠。很多次从噩梦中惊醒之后,她把手腕伸到灯下,看着云长湮送她的玉镯,一看就是一夜。

    这是黑暗里唯一的光芒。

    丰朝建朝之后,她隐约听见一些流言,说血殷蝶重现人间。

    为了追查血殷蝶的秘密,她独自离开大葬山,前往丰朝的都城长安。

    这一路上,听见了许多传言。

    传说谢钧有一位谋臣,是个极其美艳的女人,名叫璧姬。璧姬和谢钧是在乱世中相识的。璧姬一见谢钧,便认定他是天下霸主,许诺说,她可以帮谢钧问鼎中原,夺得皇位。

    璧姬素来神秘,深居简出,除了谢钧以外没有人见过她。谢钧的心腹本就看不上一个装神弄鬼的女人,几次三番进言,想让谢钧驱逐璧姬。可璧姬料事如神,次次退败敌军,最后竟真的帮谢钧夺得了皇位。

    于是,便有了“得璧姬者得天下”的传言。

    谢钧野心蓬勃,光有功业还不够,还贪心地想长生不老,永生永世坐拥大好河山。

    于是,璧姬适时进献了长生的秘术。

    这“秘术”就是血殷蝶。

    ======

    去长安的路上,芜眠遇见了一个同样为血殷蝶而来的女人。

    这人腰间挂酒壶、手上摇折扇,左手腕上还系了一根红缎带,非常地年轻漂亮,只是脸色苍白得很,比大葬山里那些青面獠牙的鬼怪还像鬼魂。

    她自称姓江,叫江晚殊。

    芜眠本来不想跟她有过多交集,可她逐渐发现此人漫不经心、从容不迫的态度很有意思,和她交谈也十分有趣。路上一来二去,多说过几番话,差不多也就熟识了。

    两人结伴到长安,叩开宫门,求见谢钧。

    当夜风急雨骤,门窗紧闭,一盏夜灯晦明不定,烛焰摇晃。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当年的十一只大妖。

    男子风流倜傥,女子姿容出尘,尤其是其中的梅妖,一颦一笑都勾魂摄魄,风情万种。

    他们围坐桌边,商讨要如何对付璧姬。

    原来,璧姬来历不明,谢钧早就对她存了一份疑心。在战乱之中,他发现璧姬被箭刃穿心而不死,早就怀疑璧姬非人非妖,不知是什么怪物。璧姬献上血殷蝶之后,他暗中拿心腹来试,发现血殷蝶上身的结果是一命呜呼,而不是她许诺的长生不老,于是愈发怀疑她其实目的不纯,潜伏在他身边只是为了害他。

    如此异人潜伏身侧,即便高卧龙榻,又岂能安枕?谢钧大骇,暗中招来这十一只大妖,许给他们价值连城的珍宝,想让他们帮自己对付璧姬。

    有皇帝牵头,什么东西得不到?

    于是,计划很快定了下来。有人引诱,有人正面交锋,有人背后出手,一步步铺好陷阱,只等璧姬踏入这天罗地网之中。

    这场战役没什么悬念,有大葬山鬼主,有前任刑神,加上当世十一大妖,璧姬就算有通天之能,也逃不出谢钧的算计。

    他们捉住了璧姬,把她囚禁在北邙山下。谢钧除去大患,格外欣喜,回到长安以后当即安排了一场盛宴,要宴请他所有的帮手。

    江晚殊在捉住璧姬以后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没再参与后续的事情,而芜眠本就对这些不感兴趣,接了邀请却没去赴宴。

    于是,最后在宴上出席的,只有十一大妖。

    没有人知道那场宴会上发生了什么,只是从那以后,十一大妖无缘无故失去了踪迹,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芜眠原本以为这就是终结。

    离开大葬山的期限还有很久,关押璧姬之后,她独自在人世间游荡,循着昔年寻找云长湮的足迹,从北到南,从南到北,天南海北都走了一遍,偶尔和江晚殊见一面,酌酒一杯,匆匆交谈又匆匆离去。路上见了不少人和事,也依稀寻到曾经见过的风景,三百年世事变迁,即使故景依旧,处境和心境却也都变了。

    三百三十七年,璧姬逃出北邙山,重回长安,在皇宫里大闹了一场,扬言要报复谢钧,杀遍他的子孙后代,让他万古江山的大梦化作一场飞灰。

    那时芜眠身在洛阳,并不在长安。听闻璧姬重出长安的消息,她诧异之下又有隐隐的不安。

    璧姬既然如此报复谢钧,不可能放过当年出手捉她的人。

    她的料想没有差错,璧姬大闹长安以后,转头就来向她报仇。她把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可以照妖的宝镜托给江晚殊保管,对方似乎对璧姬毫不挂心,也不担心她会找上门来报仇,接过宝镜就悠悠闲闲地走了。

    江晚殊离开后,芜眠在洛阳城里和越狱的璧姬正面交锋。让她格外惊讶的是,璧姬竟然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美艳的女人,而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子模样。

    不知这三十七年中发生了什么,璧姬的实力竟然比她记忆中还要强上许多。当年捉住璧姬,本就是她与其他人合力的手笔,换作她一个人,是绝无可能成功的。璧姬穷追不舍,她自知不敌,于是一路南下,往蜀地逃去。

    逃到青城山上之后,她趁璧姬没有追上来,把云长湮送她的玉镯取下来,藏在了悬崖下的河水中。

    这是她唯一珍视、舍不得离身半步的东西。如今遇上强敌,也许性命不保,她又不舍得把这玉镯和她一起带进坟墓,只好把它藏了起来。万一有朝一日云长湮回来,也许机缘巧合之下,还能找到它。

    璧姬很快追来,把她杀死在青城山上。

    她一度以为自己死了,可神识还在,虽然恍惚不定,一直陷在黑暗的深渊里,可意识到底还是在的。

    璧姬把她装进一口藤棺里,棺上的藤条是活的,蠕蠕而动,探入她的皮肤去吸她的血。棺盖合上,最后一线光芒在眼前闭合,黑暗笼罩了她,她听见璧姬在冷笑,恶毒又阴狠,说:“你以为我会杀了你,让你一死了之?这太仁慈了,我可做不出来。”

    她的意识一直都在,只是睁不开眼睛。她听见璧姬带她下山,把藤棺藏在马车上,在荆渝镇上弄出接连不断的怪事,在当地百姓惶恐时,她适时地出现,提出了完美的解决之策。

    只需要把藤棺埋在槐树下,一切就都解决了。

    几个年轻力壮的青年抬起藤棺时,她甚至能听见他们在嘀嘀咕咕,揣测着这口“藤箱”怎么这么奇怪。

    黄土盖下,她随着藤棺被埋进地底,沉沉睡去。璧姬的手段的确狠毒,藤条吮吸着鲜血,钻心的疼痛让她时不时惊醒一次,又抑制不住地再次沉睡过去,直到下一次又会被疼痛惊醒。

    如此反反复复,倒比一死了之要痛苦多了。

    藤棺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她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两百年后,她终于挣断了藤条,从长久的沉睡中醒来。

    刚醒来时正是皓月当空,不知今夕何夕。她坐在槐树下出神,盘算自己该去往何方。

    正巧樵夫路过,一眼瞥见她,当即吓得落荒而逃——山间月色幽暗,槐树下鬼火飘荡,一个红衣女人的身影太过突兀,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鬼。

    樵夫下山以后,“青城山上有鬼”的传言就沸沸扬扬地传开了。

    苏醒的第二天夜里,吓走了那个无知又胆小的小女孩以后,她见到了云长湮。

    也许是被传说吸引,云长湮夜半提灯而来,毫不畏惧地站到她面前。

    芜眠从没想过自己会再见到她。

    抬头的一瞬间,五百年光阴散作虚无的飞灰,穿林而过的风声听起来像温柔的柳笛声,鬼火化作漫天星辰,黯淡的月光突然变得明亮,亮得像她眼底闪烁的辉光。

    ——此生还能再见到你,我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