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启程向北【2】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 江湖上觊觎宝藏的势力太多,而且夜长梦多, 时间久了容易出变故, 要找宝藏,自然是越早启程越好。瞿誉泽思量片刻, 朗笑两声, 说:“既然两位姑娘已经从月宫回来了,想来这段时日也没有多余的事了, 那就明天早晨启程如何?”
明初右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左手腕, 蹙眉沉思。
其实这趟来滇南,她和江晚殊还根本没来得及找到关于下一个地点的线索。可世人都认为, 她折扇上那幅璇玑图就是宝藏的地图, 也认为她自然是知道宝藏在哪里的。
她不可能把宝藏的秘密告诉瞿誉泽, 也不可能在他的监控下去找线索——也就是说,她没有理由拖延时间,哪怕是告诉他一个错误的地点, 也必须明天出发。
明初回头去看江晚殊, 征求她的意见。
她心知瞿誉泽只想尽早出发,不可能让她在滇南再多作盘桓, 往后拖延时间也是无用的,只是她早就看出江晚殊受了不轻的伤,怕路上车马颠簸, 对她的伤势不利。
江晚殊迎上她的目光, 轻轻颔首, 示意自己同意。
既然她本人都这么答复了,那自己也没什么好担忧的。明初道:“既然瞿前辈想尽早启程,那就明天早晨出发吧。”
瞿誉泽略一颔首,向左右挥挥手,一人上前,拎起地上瑟缩着的掌柜,喝令道:“瞿先生的事情已经办完,你可以开门做生意了。”
掌柜赶忙躲回了柜台后,候着他们上楼进了客房,才小心翼翼地挪出来,先去后厨看了看吓得不轻的厨师和店小二,几人就着刚才的经历抱头痛哭了一番,眼看时辰不早,赶紧到大厅开门迎客。
店小二正洒扫台阶,眼角忽然瞥见一点碧绿色。他诧异地抬头一看,见那碧绿色原来是一根游动的藤条,不知从何而来,沿着墙壁嗖嗖蹿上去,消失在一扇窗户的缝隙间。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正拿手揉眼睛,一个人影轻飘飘地从楼上跃下来,稳稳落地,然后往街上走去,很快就消失不见。
店小二目瞪口呆,仰头往上看,只见三楼某间客房的窗户开了。其余的窗扇都紧闭着,唯独这扇窗是开的,那人很显然是从三楼跳下来的。
他吓得扫帚都拿不稳了,仰着头看了好一会,突然想到今天来客栈里的那些江湖人,畏惧之余,又有隐隐的钦佩。
真不愧是江湖中人,武功都高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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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殊回房不久,刚喝了口冷掉的茶水,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她极其敏锐,立刻转头看向窗扇,只见一根细细的藤条从窗边蹿进来,搭在窗棂上,不动了。
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云长湮是只藤妖。她拿起藤条看了一会,觉得大概是云长湮有事找她,就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虽然正对街道,但清晨时分,街上无人,只有一个店小二在门口洒扫,因为只有一个人,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就算有两个人,也不能阻止她跳窗。
虽然可以走门,但要出客房的门,要穿过走廊,要下三层楼,实在是太远了。
于是她直接从窗口跳了出去,在店小二震惊的目光中悠闲地走远了。
藤条在她手中指路,时而右转,时而左拐,走了一段路以后,她拐进一条小巷。云长湮等在小巷里,素来温和的眼神里隐隐藏着几分急切,见江晚殊出现,立刻上前道:“江姑娘。”
江晚殊看她独自一人,当即猜到了几分,问她:“芜眠走了?”
“她回大葬山去了,”云长湮低声说,眼神微微黯淡,“我想去找她,可我追不上,就只好来问你了——你知道大葬山在哪里吗?”
“你为什么要去她?”江晚殊不解,“芜眠不是个多好的人,为人不善良,又不好相处,不知多少妖魔鬼怪跟她有仇,她走了,对你而言不是很好吗?再说了,大葬山是什么地方,你不会不知道,多少妖怪对它避之不及,你又何必要把自己拖进去?”
云长湮摇摇头,轻声说:“如果连我都不去找她,她一个人回到这么可怕的地方去,日子一定很难过吧?”
她说话的时候,双眉微蹙,眼里有淡淡的愁绪,目光下意识地游移,看向别处。
江晚殊眨眨眼:“你是在怜悯她吗?”
云长湮定定地看着她,摇头道:“我只认识如今的她,不知道她从前是什么样。她现在这样,难道会惹人怜悯吗?”
她不畏惧芜眠,也不觉得芜眠可怜。早在青城山祁琛的墓里,她就察觉到芜眠的目光里藏着一些隐秘而晦暗的东西,也察觉到两人之间或许有一段她不知为何已经遗忘的过去。
这一路走来,对芜眠的温柔和耐心早就已经刻进了她的心底。时日久长之后,逐渐催生出一束她难以躲避的微光,光芒虽然微弱,但经久不熄,坚定而固执地指引着一个不变的方向。
无论芜眠从何而来,有什么身份,有怎样的过去和未来,她都只想把对方从黑暗里拖出来,只想和她一起并肩站在阳光下。
过去和未来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能够和她并肩前行。
“大葬山很危险,”江晚殊提醒她,“你真的要去?”
云长湮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答道:“我不怕。”
芜眠和云长湮的感情,江晚殊搞不懂,也懒得去弄懂,她无所谓地一耸肩,说:“大葬山在昆仑山以北,你到了昆仑山,只需要一直往北走,找到阴阳交界之处,就等于到了大葬山。只是你能不能进山、能不能见到芜眠,这我就没办法保证了。如果她不想见你,那你就等着被那些鬼丢进炼炉吧。”
云长湮笑了笑,朝她道了声谢,便越过她走出了小巷。
江晚殊回头看她。
她走得不急不缓,背影很纤细,仿佛能融进明亮的日光里。
江晚殊笑了笑,觉得芜眠运气真好。
这世上有很多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生在阳光下。
她本来是个在阴暗处泥泞里挣扎的人,偏偏遇见了一个生在清明日光里的妖怪,不是因为畏惧而想讨好她,也不是因为怜悯而想照顾她,只是一心地想对她好,还不顾一切地想把她从泥沼里带出来。
江晚殊原本站在墙边的阴暗处,此时忽然觉得有些阴冷,于是也走出巷口,站到日光下去。
她其实挺开心的。
她珍视她的每一个朋友,希望他们都能得偿所愿、幸福安宁。
这些人里,包括段城,包括越枝,包括芜眠,包括方恒,也包括了……明初。她也就只有这几个朋友,虽然段城和越枝都已经死了。
阳光暖融融的,映得周身也暖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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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才出发,今天是无事可做了。江晚殊闲来无事,迎着日光,慢悠悠地逛起了集市。
滇南有苗人居住,集市上也能见到许多苗人的铺子。有卖刀的、卖玉石的,还有精美的首饰,琳琅满目,珠光宝气。
江晚殊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对店主的卖力的吆喝声充耳不闻,径直走了过去。逛了几条街以后,日头升起,阳光变得有些灼热,她展开折扇挡在眼前,转进一家酒楼的屋檐下,暂避灼人的艳阳。
屋檐下原本已经站了一个人,穿一身白衣,腰间佩剑,草帽遮面。江晚殊似有所感,转头瞥了那人一眼。那人走近两步,抬手掀起草帽,同她打招呼:“阿九。”
江晚殊并不惊讶,只是问他:“你怎么在这?”
街上人来人往,她拿折扇掩面,看起来是在遮挡阳光,其实是掩住了神情的变化。
“我跟着他们来的,”方恒压下草帽,低声说,“瞿誉泽在洛阳集结了一帮人,说要杀死长舌鬼,破解宝藏的谜题,然后就直接南下,来了滇南。我想,他应该早就派了眼线跟着你,不然也不可能对你的行踪知道得这么清楚。”
江晚殊冷笑两声,说:“我之前在酒楼里见到两个行迹鬼祟的人,想必就是他派来的。”
方恒沉思片刻,问她:“你们明天出发?”
“对,明天出发,”江晚殊笑了,双眼微微眯起,“我倒不怎么担心,哪怕没有时间去找线索,那个小姑娘也会知道下一个地点在哪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许多:“前些天,我去了趟月宫。”
方恒没说话,沉默地等她说下去。
江晚殊叹了口气,低低道:“越枝死了——是我亲手杀了她。”
“我不希望看见她死,也不想终结她的生命,可是被罔两侵蚀的人,如果想要逃脱,除了一死,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呢?”她摇摇头,忽然想起了什么,眸光渐转深邃,“你说,如果某个人被罔两侵蚀,那他会有几种结局?”
方恒想了想,耐心地给她一一列举:“第一种,也是最简单的,他会被罔两吞噬。第二种,就像越枝一样,他可以选择以死来逃脱。第三种……”
他停住了,因为江晚殊定定地看着他,眸光雪亮。
她眯起眼睛,缓缓道:“如果他足够强,也许他可以和罔两相融,既保留了罔两,也保留了自己的神志。”
但是,真的有人可以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