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醒来
伤过脑袋,沈崇欣的身体算不得好,落了一回水第二日便烧了起来。脸颊烧的通红,她自己却不在意,甩甩脑袋,沈崇欣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外走,她还记得要去给夫郎买衣服。
“哎~你等等。”李大夫拿着擦脸的布巾远远的喊了一声。
“我与你同去。”一双眼在沈崇欣梅干菜一样的衣服上扫过一圈,李大夫在距沈崇欣一丈开外的地方站定。
“那人的卖身契你有吗?”李大夫随手从桌上拿了张药方“这样的纸。”
眉头一皱,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李大夫一眼,沈崇欣上前夺过李大夫手中的药方往桌上一放。那是她夫郎的药方,你动什么动,大夫煎药找不到药方你负责啊!
看出了沈崇欣目光中的嫌弃,李大夫眉头一跳。
有心强制搜身,对着沈崇欣虽不再滴水却犹带潮湿的衣服,李大夫是真的下不去手。正犯着愁,却见沈崇欣从怀中拿出了件油纸层层包好的物什……
看着案上染了油污还散发着糕点气息的身契,县令大人的眉头也跳了跳。
“大人……”立侍一旁的县丞稍显迟疑的打量着县令大人的神色,难不成此事还有什么内情不成?非则变更户籍这等小事怎地惊动了县令大人。
行吧,县令大人看着身契长叹了一口气,虽有些不合规矩,她一介县令这等小事还是可以决定的。也算是还了沈疯子的恩,连变更户籍的银钱都没管沈崇欣要,县令大人直接销了身契给了沈崇欣一纸婚书,没有聘定酒宴,那个命运多舛的男子成了沈崇欣登记在册的夫郎。
她与沈家老四本是同窗,那次踏青是她提议,山中遇雨也是她执意下山。若不是沈老四拉了她一把,疯傻的是谁犹未可知。如今她们二人一个金榜题名官拜七品,一个浑浑噩噩疯癫度日,每每想起都让她倍感辛酸。
李大夫倒是没想过沈疯子与县令大人竟是旧识,看着又要拿油纸把婚书包起来的沈崇欣,李大夫快速的回想了一下自己昨日的所作所为,而后才出言阻止了沈崇欣的动作。
“……我帮你买个盒子,别拿那些油纸包婚书了。”
细细的把装着婚书的小盒子放进怀里收好,沈崇欣笑的像个得了糖孩子。她也不去春芳阁找琪琪了,蹦蹦跳跳的就要回家,琪琪已经是琪官了,他不是她的夫郎,她有自己的夫郎,长头发,还读过书。
她的夫郎现在生病了,等她夫郎病好,她就……她就要做什么呢?沈崇欣有些茫然的低下头,一抹白色突然闯入了她的视线,沈崇欣看着路边肆意生长的蒲公英眼睛一亮,她认识这种植物,叫婆婆丁,是可以吃的野菜。
清热解毒,消炎抗感冒,沈崇欣蹲下来用手扒了两下,她要把它挖出来拿给夫郎吃。
被沈崇欣扔在街上,李大夫纠结了片刻独自去布庄买了衣衫,左右沈崇欣还有三钱银子在她手上。况且沈疯子的确不能赊账,与县令大人是旧识的沈疯子却可以。
赵宸轩醒来时天色已经见暗,全身都在痛,赵宸轩茫然的睁开了眼睛。他不是已经被凌迟处死了吗?整整三千五百四十二刀,他都不晓得自己是如何捱到最后的,但他很确定自己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难不成是被人救了吗?可是谁会救他,谁又能救他呢?
“你醒了。”李家夫郎刚进屋便见沈疯子的新夫郎愣愣的看着房梁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声音,赵宸轩转头看向了李家夫郎,距离他流落西和县为一疯妇所救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早不记得当年救助了他的郎中长什么样子,是以在看到李家夫郎后,赵宸轩只道这是救了他的郎中,便有些艰难的开口道。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我只是个郎中,救了你的另有其人。”李家夫郎单手搭在赵宸轩腕上,收钱治病,他不贪这份功德。
“恢复的不错,但你伤的太重,便是好了也定于子嗣有碍,沈家老四是个好的,虽说人有些疯……你以后跟着她好好的过日子吧!”便是未曾失去处子之身,不能为人传宗接代的男儿,又有什么未来可言呢?嫁于沈崇欣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不过常言道十疯九傻,沈老四……唉~
已经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情况,李家夫郎的话让赵宸轩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素来不信神鬼之说,然那个疯妇确是在他眼前人头落地的。难不成,他是回到了过去?似他这样的人,竟也有重来的机会吗?
还是说,他其实是在熬刑途中昏厥过去了,眼前的一切都是梦境,他其实还被绑在木架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千刀万剐。
赵宸轩等了很久,直等到身体熬不住再次昏睡过去,也没有等到盐水银勾将他拉回‘现实’。再次醒来,赵宸轩听着更人报更的声音怔怔的流下泪来,这才敢相信自己竟是真的回到了过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赵宸轩耳侧响起,下意识的转头,赵宸轩借着月光看到了正有些不安的蹲在床边看他的人。夜色中,赵宸轩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却无法忽视那双墨玉一样的眼眸,大而明亮,似是掩藏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你……”怎就又救了他这个狼心狗肺之人呢?赵宸轩猜到了守在他床边的人是谁。
“不哭。”沈崇欣眨了下眼,她的睫毛长而卷翘。看的赵宸轩心中一动,前一世他心高气傲,竟是从未仔细看过这个陪他一同赴死的救命恩人。
是美是丑又能怎样呢?命都欠下了,他欠沈崇欣的早就还不上了。这一世他不逃了,他会留在这个疯妇身边,为她生儿育女护她一世安康,这是他欠她的。
他知道自己此次伤的很重,但是所谓的有碍子嗣只是此地的郎中医术不够罢了。经历过一次,他并不如何担心这点,他担心的是他的身契,一入奴藉从此死生全归主人,他并不觉得他的身契会在这个疯妇手上。
“给你。”沈崇欣摸黑倒了一杯水小心的端到赵宸轩床前。
目光复杂的看着递到眼前的茶盏,赵宸轩抬手想要接过,却发现他高估了自己还未经过后来那些磨难的身体,别说接过茶盏,他连抬手都做不到。
“不脏的。”误会了赵宸轩的沉默,沈崇欣把茶盏又往赵宸轩的方向推了推。
“……”污水他都喝过,又怎会嫌弃沈崇欣为他倒的水呢?喉间哽咽,赵宸轩强忍眼泪半响无语。误会了赵宸轩的沉默,沈崇欣变得有些急,她放下茶盏在床边转了两圈,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焦躁,好像下一刻就要对赵宸轩动手。
“对不起。”赵宸轩声音沙哑的开口,他倒是希望沈崇欣能打他一顿。但是最后的那段日子,他和沈崇欣被关在一处,那时沈崇欣也是这样守着他,也常急躁的围着他绕圈子,却从未跟他动过手,也没像有些人期待的那样强迫于他。
有时他也会想,若是沈崇欣满足了那些人的恶意,她还会被他牵连到被斩首示众的地步吗?可能仅仅只是可能,沈崇欣没有那么做,他也就不会知道那些人究竟会不会因此而放过她。
“不要道歉。”沈崇欣突然停了下来,满脸严肃的看向赵宸轩。道歉是最没用的东西,虽说有总比没有好,但是有人跟她道歉,总让她想起她那个嗜赌的父亲。每次管不住自己的手,他也总是跪在她和妈妈面前道歉,但是有什么用呢?
“喝水。”沈崇欣板着一张脸重新拿起茶盏,她早就说过了,她是精神有问题,不是智商有问题,夫郎不接,她又不是不能自己去喂。她的夫郎生着病,没有力气不是很正常的事情?沈崇欣把水喂到了赵宸轩嘴边。
就着沈崇欣的手喝了两口水,火烧一样的嗓子平复下来,赵宸轩脸上带笑,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呆呆的看着赵宸轩的眼泪,沈崇欣一下就慌了,她伸出手想给夫郎擦擦眼泪,看着自己月色下脏兮兮的手却猛然停了下来。
“对不起。”他其实不是这么爱哭的人,主动往前凑了凑,赵宸轩的脸上染上了一道脏污的痕迹,笑容却真实了很多。
“我太凶了。”沈崇欣捻了捻自己刚刚碰过赵宸轩脸颊的手指。
“不凶。”是他太爱哭了。
“脏。”沈崇欣歪头看着赵宸轩脸上的污迹。
“不脏。”
“傻。”沈崇欣眼神不错的看着赵宸轩的笑容。
“不傻。”不会有人比你傻了,竟为了不相干的人丢了命。
“不哭。”沈崇欣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不哭了。”赵宸轩看着守在他旁边的沈崇欣低声保证道。
“你,要上来吗?”赵宸轩抬头看向了沈崇欣,他躺在床上,让沈崇欣守在床边,他总觉心中不安。
“不要,我身上脏。”沈崇欣很有自知之明的拒绝。
“我……”赵宸轩话未说完,便被沈崇欣打断了。
“闭嘴,快睡觉。”心很宽的坐在地上往床边一靠,沈崇欣的呼吸很快均匀了起来。
“……”到口的不嫌弃被噎了回去,赵宸轩听着沈崇欣均匀的呼吸声幽幽的叹了口气,这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