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葛丘。

    虽然他蓬头垢面, 身上的衣服不知多久没洗, 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头发泛着油光贴在脸上。

    陆久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那个虚假的葛丘，而是在某种意义上真实的葛丘。

    她一脚踹过去，葛丘被她踹的后退几步。

    陆久却是心下微沉, 她脚下接触到的确实是葛丘的身躯, 但这踹过去的感触却不像个活人。

    而是塞满了棉花的麻袋。

    ……这不过, 也是一张人皮。

    陆久毫不犹豫的拔剑，剑修能在自己本命飞剑以外使用那么一两把其余的宝剑, 如果是遇到脾气比较大又喜欢吃醋的本命剑, 会一把剑都用不了。

    她手中另一把剑朴实无华，比起长孤只是多了剑柄与剑鞘, 没有其余任何装饰。

    长剑出鞘, 陆久执剑追上葛丘，她没有选择脖子, 而是直接从人最为坚硬的头骨刺入。

    剑尖毫无滞怠的从他的额头透出, 内里空空荡荡，陆久看着“葛丘”一点点变得扁平起来, 最后只有一张人皮挂在她的剑上, 发丝飘飘荡荡，没有着力点的衣物早已在途中滑下。

    她的剑挑着空空荡荡的一张皮。

    这是昆仑制式长剑中的一把, 昆仑的制式长剑有许多种类型, 她挑的是与长孤长短相似的。

    长孤是非常挑剔的类型, 它的要求其实非常少，和其余同类比起来也并不是非常挑剔，关键是就在，它唯一的条件，非常难以达成。

    陆久可以备用另外一把剑，只能有一把，但是，这把剑不能比他好看。

    陆久现在还不能直接与他沟通，也不知道它具体的好看的标准在哪，她试了很多把剑，拿一把就被长孤丢一把，直到最后，陆久才意识到，是不是自己的方法不对。

    她拿着一把剑，试着对长孤说：“我从没觉得有任何一把剑能比得过你。”

    陆久努力让自己显得更真诚一点，转念一想又没有必要，这是她的剑与半身，她想什么它都能在冥冥中有所感应，她只要用自己最平常的方式对它就好：“无论是在哪一方面。”

    这把剑再没有脱手而出。

    陆久知道自己做对了。

    长孤只是想要她的一句话，刚刚诞生的剑，懵懂如同孩童的意识，感觉就像是家里多了个跟它争宠的孩子，不能说话又不敢发表意见，只能别别扭扭的反抗。

    她无所谓疼痛，只是出于多方考虑的需要，才选择再持有另一把剑，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使用长孤。

    十指连心，次次出鞘都要她心头血，陆久她现在的修为，多来几次根本就坚持不了一场战斗。

    长孤对如今的她来说，是王牌。

    陆久把葛丘的皮平摊到地面上，这张皮的制作手艺比将军夫人的简单很多，她记得不同手法制作的皮有不同的作用。

    葛丘这张皮，是将人活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头，挖去眼睛，从眼眶中注入所需要的东西，一点点剥离开的，在这张皮脱下之前，他甚至还是活着的。

    除却披在人身上之外，这种怨气深重的皮囊还可以作为其余一些东西的宿主。

    轻薄如纸的皮中有什么从腹中移动到喉间，小小的一团，半个拳头大小，速度极快，紧接着一团黑影从口中露出一个头，下一个瞬间就想跑。

    她直接一剑扎过去，将那东西钉死在地上。

    影子尖叫一声 ，滩下去不动了。

    陆久手下一提，她的目力不需要凑近，就能看清这是个棕灰色，长着飞蛾翅膀，人类身躯的丑陋生物。

    他的身上长满了棕色的细密绒毛，四肢极为细小，肚子却奇大，脖子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地步，支撑着一个偌大的头颅，没有脸皮的眼睛奇大无比，小嘴，口中无牙，耳朵细长，鼻子只是脸上的两个小孔。

    并不是常见的饿死鬼的形象，如果不是认识这只怪物的脸，陆久也不会认出是什么。

    是那两个被吕紫衫千刀万剐，以肉还肉的人之一。

    以饥饿之下被逼到绝望的人为原料，才能做成的东西。

    饿疫的传染源。

    陆久还有多余的药，是她留下备用的，她取出一颗，碾碎了放在疫鬼的口中，药物入口即化，疫鬼也在阳光下化为阵阵青烟消失。

    她从院内走出去，开始挨家挨户的敲门，多数时候是没有人应答的，陆久只敲一次，然后就直接走进去。

    时间并不久，这里面的人却一个个头发散乱，衣服上都是各种食物的汤汁干涸又干涸之后的污渍，他们家里有食物的就继续疯抢，没有食物的就坐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彭家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天，他们家吃完了所有的东西，现在一家人一起坐在院子里。

    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只是没有人先动手罢了。

    饿，极端的饿。

    进食是所有生物与生俱来的欲望，饥饿的滋味像是胃里有一把火在烧，烧到中断理智，喉咙里有一只手，从嗓子眼伸出来，蒙住人的眼睛。

    头脑发昏，晕眩，到最后所有的症状消失，只有虚弱感，伴随着虚弱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空虚。

    “有人敲门。”彭家的老太太说。

    “不是咱家人。”大儿子扫了一眼，所有人都坐在院子里。

    他们已经在院子里坐了一天一夜。

    “不是。”

    极端的饥饿之下，他们选择了相互监视。

    既是预防，也是看守。

    确保别人不会提前动手，做自己想做的事。

    “难不成是送吃的来了？”彭氏和她夫君一同把自己一双儿女护在怀里，这两个孩子眼里的欲望比大人更不加掩饰。

    如果不是被绑在了椅子上，他们可能下一刻就会扑上去，从自己母亲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应该是吃的。”小儿子觉得来的不管是什么，能动的，活的，如果不是送吃的来的，也会让他变成送吃的来的。

    “吃。”

    “吃……”

    “吃的！”

    “对，”老太太舔了舔嘴唇，对此下了定义，“门外面就是吃的。”

    陆久一开门，就把水缸摆在了自己身前。

    直接把自己和门内的人隔开。

    她刚刚开了两扇门，就明白了接下来的情况恐怕都会和这些人差不多，她想让这些人自己出来领取药汤恐怕是行不通了。

    这些人都毫无理智，直接从院子里放出来，恐怕会直接诞生炼狱。

    彭家人原本一个个都死死盯着陆久，但这两个大水缸一出现，堵死了门口，也转移走了他们的视线。

    陆久的储物袋里东西一向都十分齐全，出于某些习惯，她带了许多的食材，因为此前的精力，她觉得还是要想个什么方法转移开这些人的注意力。

    她特意在里面加了些香料，香菜这类的，她能用一颗香菜和一个鸡蛋做成一大锅蛋花汤，还能保证看起来碗碗里面都有东西，原本一锅子清水一般的药汤，被她这么一弄，顿时就像是清淡可口的汤汁。

    果然，这次他们死盯着的就不是陆久了，而是陆久面前的大缸。

    现在对他们而言，现成食物的诱惑比人大得多。

    他们争先恐后的涌上来，陆久见到他们的架势，就知道他们是打算直接赶走自己，然后把头埋进去痛饮一场。

    这样她的药汤还要不要了。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陆久早准备了数个碗，她每个碗里都盛上一碗药汤，然后直接抛出去，满满一碗居然在空中没有洒出来。

    数个碗一个接一个落在这些人怀里，他们手忙脚乱地接过，根本来不及想，就一口闷了个干净。

    他们刚想摔掉这碗继续争抢，但汤水一下肚，这些日子吃了许多东西的饱腹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彭家人一个接着一个躺倒在地上，想起自己这数日来的言行举止，都暗自后怕起来。

    两个孩子开始哭闹：“娘亲，我肚肚好涨，我肚肚痛！”

    彭老太太当年也是书香门第出生，遇到这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饿来得，邪了门啊。

    要不是今天这小神医、不不不，这等手段，不是神医能及的，恐怕她活了这大半辈子，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仙女啊！

    这仙女到的及时，要不然，她这老胳膊老腿的，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无事，”陆久摆摆手，她现在没空寒暄，直接丢下一句话就跑“我明天在这广场上集合，正午时间，你们记得接着来。”

    陆久敲完这户人家的人，觉得自己这个动作非常多余，她接下来干脆什么招呼也不打，直接了当的推门闯进去。

    丢碗也被她嫌弃不够效率，她找了根长长的竹竿，一个接着一个先在胸口一戳，这些人就一个个张大了口，她手腕轻轻一抖，一瓢汤水就分毫不差的均分成人数份，落在了他们大张的口中。

    陆久还特意绘了一张符箓，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不停的循环着她明日再来的消息。

    到达夜里，陆久已经把自己负责的地方全都走了一遍。

    不少人在城主府中炼了一天的药，现在正在歇息，见到陆久归来，几个性格外向的纷纷上前打听。

    陆久也不隐瞒，把情况都稍稍往严重了一说。

    最后总结：“要是不一边炼药一边治疗，恐怕到时候，都不剩什么人能治了啊。”

    听到这话，许多人都暗自点头，池雪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陆久自己愿意说出来，他也挺乐意见到。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监考官，他恐怕早就自己说了出来。

    几个行动比较快的，如闻乐吟等，早在陆久出门的时候就留意到了，等陆久说完，他们也恰好回来，此时纷纷附和。

    几日后，所有人都采用了陆久的方法，或许形式不同，但总算是没人埋头在城主府中只会炼丹了。

    陆久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只是线索不够，她也无法推算。

    直到他们考核结束的前一天，城主过来禀告。

    这天下了很大的雨，他的裤脚上一片泥泞，一把油纸伞只能挡住他的面容。

    “什么？”

    “你说疫病并没有解决？”

    “有新的患者？”

    许多人都不相信，他们纷纷出府，在门口就看到了一大片此起彼伏的头顶。

    在最前面，是一位浑身白衣，身穿丧服的老妇人，她怀里抱着一具尸体，手中不断撒着纸钱，见到昆仑弟子，更是把手中的纸钱照着他们脸上丢过去。

    看她的样子，她应该是想直接拿着纸钱去扇他们脸的。

    “假药，都是假的！”

    “我的儿啊！”

    “这些人害死了我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