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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谭千秋不是谭千秋。

    而是谭千月。

    在兄长死后, 她活成了兄长的样子。

    陆久他们这数日来看到的城主, 都是谭千月。

    “我?”谭千月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她几步冲上前,掀开被子,看到床上的人,轻轻舒了口气:“这床上躺着的, 正是舍妹啊……”

    陆久顺着看去, 那里不过只有一个稻草人, 不过巴掌大小的稻草人在被子里却显出了成年女子的轮廓,稻草人身上缠绕着女子的衣物与发丝。

    陆久敢肯定, 这草人内里肯定还塞有一个纸条, 上面写着谭千月的生辰八字。

    只是如何,能让一个人将自己看成另外一个人?

    “被迷了眼吗, 还是说别的……”陆久心中迅速转过数种可能, 但无所谓,现在在这里的幸好是池雪瑶, 他的剑, 就是为了此种状况而生的,陆久开口, 没有再谦虚地口称师兄。

    她真正叫了那么很多年的称呼, 一直都不是师兄,而是正正经经的另一个称呼:“池师侄。”

    陆久站在那里, 安定的, 沉稳的, 她什么也没有做,光是腰背挺直的站着,自然而然的就有令人信服的力量:“麻烦你了。”

    “是。”池雪瑶一愣,他在反应过来之前,就下意识先做出了果断的回答。

    池雪瑶的剑,非常特别,只有特别的剑,陆久方才留有印象。

    他也是与陆久一样,常备着两柄剑的人,他的本命剑,剑名斩鬼。

    于活人而言,毫无作用的一把剑,哪怕是刚出世的孩童拿着把玩,也伤不了一根手指。

    这样一把剑,却能斩尽世上所有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他不是个合格的剑修,他的剑不沾血,不伤人,惟愿以他一人之身,扫清寰宇,斩尽妖魔。

    池雪瑶拔剑,他的剑一直被他当做发簪插在发丝中,比起剑,更像个剑形的装饰。

    通体雪白,薄如蝉翼,在阳光下甚至能透过剑身看到对面模糊的影子。

    宽不过两指,长不过两掌,隔远看更像一根细细的筷子。

    剑鞘上刻着九十九只恶鬼图,恶鬼姿态各异,表情狰狞,具都是被这柄剑穿胸而过的造型。

    栩栩如生的镇鬼图。

    他的剑身上燃起苍白的火焰,不带一丝烟火气,白的有些冰冷,除却外炎不时闪过的橘红,根本让人意识不到这是一团火。

    持剑的池雪瑶英俊秀气的脸上一片肃杀,他脸上无时无刻不在的笑容消失,挂上的严肃端正面貌。

    纸一般的剑挑起,横扫过谭千月的身躯,火焰透体而过,谭千月毫发无损,她的耳中却叽叽喳喳的爬出来两个小人。

    这两个小人体形和常人一模一样,只是比常人小上许多,他们身上缠绕着火焰,在火焰中哀嚎着被烧成灰烬。

    耳中人。

    高三寸多,面貌狰狞,丑恶如同夜叉。

    在耳中语,多为虚言,可致幻境。

    池雪瑶转头问似乎被吓呆的谭千月:“怎么回事?”

    谭千月沉默不语,她脸上只有诡异的笑容,嘴角提得很高。

    “等等。”陆久抛出稻草人,被池雪瑶一剑穿过,“还有这个。”

    稻草人被火焰烧毁,谭千月嘴角的笑容消失,她一下子瘫倒在地,陆久一步上前,在她的后脑勺接触到地面之前将她扯进了怀里。

    陆久将自己的元气缓缓输入她体内帮她调理,片刻后,谭千月悠悠醒转,不用他们提问,她就开始讲述自己知道的一切。

    饿疫开始之前,她的父母就已过世数年。

    这期间,她与兄长两人相依为命。

    兄长每日为事物操劳,尚未娶妻,他原本是想将自家妹子养大,看着她嫁人,自己方好成家。

    他的妹妹还没有长大,他却已经不在了。

    她的兄长一向无病无灾,身体康健,某一日她见已至午时,兄长却久久未曾露面,察觉不对的她前去查看,却发现兄长无缘无故的死在了自己床上,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前夜也没有任何异状。

    门窗紧闭,门口守夜的侍卫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兄长的死太过蹊跷,谭千月无法接受,她下令让仵作验尸,得到的结果却令人无法相信。

    ——谭千秋是饿死的。

    一夜之间,怎么可能会饿死一个人?

    兄长秘密下葬之后,偌大的城主府就只余她一人。

    她消沉了两天,可城中事物不能不管,于是她推脱兄长染疾,自己代为传达转告,并且将知道此事的所有人都遣送出城,如此,过了数月。

    这段时间内,谭千月对城中内务越发得心应手,此前兄长并不避讳她,时常将她带在身边处理政务。

    他的所有文书都随意她翻看,他教她识字,教她账目,教她律法,教她天时,教她地理……

    谭千秋常说,若她是男子,当可加官进爵,官拜丞相也未可知。

    事情的转变,是某日她深夜处理政务时听到了自己耳边传来了细小的声音。

    虽然小,却很清晰。

    她永远无法忘记的一个人的声音。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

    她母亲的声音。

    那个人对她永远是冰冷的、不屑的,无法继任城主的谭千月,她永远不会给她多一份一丝一毫的关注。

    谭千月是谭千秋的附属品,是不合格的残次品。

    “这个孩子根本没有出生的必要。”

    谭千月的出生是个意外。

    她的母亲身体本就不好,生下谭千秋本就伤了身体,但他们家人丁稀薄,为了给最爱的儿子一个弟弟作为助力,也是为了将谭家的血脉延续下去,她生了第二个孩子。

    可惜,是个女儿。

    远方有女子为尊的国度,也有男女平等的国度,但他们所在的,是以男子为尊的国度。

    而她生下谭千月的时候,刚刚好是某个邪教推行女子无用论的时候。

    谭千月的出生令她几乎去了大半条命。

    怀抱着希望生下来的,却是这么一个毫无用处的女儿。

    谭千月自从出生,就被丢给了奶娘,住在小小的偏院里,五岁之前,她几乎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

    直到某年新春,她才被带出来,见到了城主府的主母,她牵着谭千秋,正在温柔的替他擦去嘴角边的汤汁,温柔万千。

    这个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小小的谭千月想,如果这个人能够给她一点点那种温柔,她愿意为这个人做任何事。

    可惜她并没有等到这种温柔,她的母亲到死之前,都是她的梦魇。

    谭千月好不容易将她留下的印记从自己的回忆里消除,可她却回来了。

    她耳中的声音说,尖锐的语气让她身上的伤口针扎般疼痛:“我给了你的命,你这条命本就属于我。”

    “为什么我的儿子死了,你却还活着?”

    她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女人,她眉眼凌厉美艳,对她说话的语气永远像含着一把刀。

    “死的不是我的儿子,而是你,是那个没有用的赔钱货,谭千月。”

    从这一天开始,她永无宁日。

    永远有声音在她耳边回荡,她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停止那声音的喋喋不休,甚至无法拥有一个完整的睡眠。

    谭千月被抹去了自我,变成了谭千秋。

    在“谭千月”彻底被封锁掉自我之前,她用了祖上留下的传讯符,通知了昆仑。

    在之后,耳中人本想让她收回自己的传讯,她竭尽全力支撑到了昆仑到来,昆仑到来的时候,她竭尽全力想要传达出一个讯息:

    “——救救我。”

    谭千月没能做到,她被抽取了一分魂魄封在那稻草人中,好让草人能在某些时候作为她自己的替代。

    陆久听完前因后果,如果池雪瑶不烧毁那稻草人,谭千月根本无法开口。

    “你兄长的尸体在哪?”

    她兄长的死法,一夜之间被饿死的症状,只可能出现在虫蛹身上。

    不是供疫鬼的虫蛹孵化的皮,而是疫鬼幼体生长的饲料。

    “我们得让他安眠。”

    这样死去的人,怨气不散,只会变成下一个疫鬼。

    世道艰难,人死尚且无法安息。

    陆久对这事并非强项,她能诵读经文超度执念不深怨念不重的鬼魂,但这种距离厉鬼只有一步之遥的存在,她唯一会做的只有斩杀。

    好在闻乐吟自行请命接下了这项工作,他似乎在这方面很有些心得。

    数日后,他们准备登船回归。

    “你们不处分我吗?”谭千月急急拦住陆久,其他人都已陆续登船:“做下如此错事,千月已经无颜……”

    “为什么?”陆久伸出手,替她将一缕掉落的发丝抚到身后,她的身段不高,此时看起来却比谭千月更像一个长辈。

    “但是我一介女子,还能继续……”

    陆久轻笑,出言打断她:“你做的很好。”

    “左不过一个城主罢了,”她下了定论,风轻云淡,语气柔和,却给予了她极大的肯定:“你要做,做便是了。”

    自父母长兄皆尽去世起,她一直在行着母亲看来大逆不道之事,又被人摄去一道魂魄,惶惶不可终日,直到今日,她才解脱。

    她已无需在意自己的身份,也不用继续自欺欺人的假借兄长的身份,从今往后,她是堂堂正正的潭州城主,谭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