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长沙之后，湘乡的局势也跟着紧张起来。政府下令：数天之内全城百姓一律疏散，要空城。于是，今日保长来，明日甲长来，轮番催逼。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属于“疏散”之列，可母亲即将临产，不那么方便。我家一无钱，二无人力，三无至亲至戚在较安全的乡下。看着有钱的人家，连日来川流不息地用轿子，用独轮车将老弱妇孺，将值钱物件，一批批运送到乡下。我们呢，硬是丝毫动弹不得。呆在家里尚有园子里的瓜菜充饥，离了这个窝则一天也过不下去。保甲长催恼了火，对着我们气势汹汹地斥喝：“你们不走，难道想要留在城里当汉奸？”世上人哪有不关心自己的身家性命，我们就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只因一个钱作祟，无论如何起不了步。到了这般困境，我的祖母又一次运用她的十个字的处世哲学。这十个字是：“有钱钱壮胆，无钱命壮胆。”

    我们一家三代横下一条心，以不变应万变，“与湘乡古城共存亡，哪儿也不去。”事实上，哪儿也没法去。

    保甲长见我们有难处，催逼也无用，只好听之任之。

    除此之外，还经常有保甲长上门逼缴各项派款。我家饭都吃不上，哪交得出？因此免不了挨训挨骂，或者被克扣配给的食盐。我们太难熬了，要是有钱呀，出几十几百几千，为抗日救亡慷慨解囊也是应该的。何苦老看人家的白眼？老听保甲长的斥责？长子不做做矮子？

    正当人心惶惶，大唱“空城计”的时候，刚离家外出谋生的父亲忽然又一脚闯进门来，说是听到湘乡时局剧变，特回家作安排的。

    父亲常自抱恨：“将近不或之年，尚怀伯道之忧。”也许是希望我母亲这次能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吧。因此，他回家后，对“紧急疏散”特别重视。虽囊空如洗，仍每天东奔西走，到处找门路、找地方、借钱。

    父亲跑了几天后，终于解决了费用和栖身的问题。

    父亲一位姓李的朋友同意将我们现住的半边房屋作抵押，借给我们几石谷子。避难的地方是泉塘进冲的一处乡下，父亲的一位表姐，我们叫她“秋嫚”的家里。

    使我痛心的是，全县紧急疏散，把我的学校也赶到乡下去了。学校搬家需要花钱，不得不向学生收点费。我交不起钱，也没有寄宿的生活用品，不能跟老师同学一同前往，我，辍学了。

    我忘不了那一天，母@ 亲这样吩咐我：“松伢，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向老师开口，家里实在无米下锅，你和老师讲清楚，你不随学校去乡下，能不能退点钱给你。”我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也羞于向老师启齿，看到母亲那困苦无助的神情，我的心软了下来，答应去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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