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于无声处听惊雷
哭吧,杨翠英,你就哭得个彻底干净痛快吧,不要留一滴的眼泪,不要存半丝对我的爱意,——如若你真的对我有爱意的话。因为,要是今晚你没哭,便是日后我要哭。
不仅人会哭,老天爷也会哭,雨水便是他的泪。此时他的泪是倾倒而下的,比起人的泪要来得更威厉更凶猛!
我踯躅在晒谷场上,沐浴在老天爷的泪水中。老天的泪水让我清醒,让我舒畅,尤其是今晚这样的时刻。
怎么,老天不哭了,泪水也不下了?
对不起,德华,杨翠英撑一把伞走在我身边,塞一把伞给我,会淋出病来的,快遮上。说罢,她转身走回去了。
为什么不是洪秀秀?为什么不是云倩?为什么不是一个未婚姑娘?为什么偏偏却是你——一个有老公有小孩的女人!?
这是为什么呀,老天爷?你还哭?莫非你是哭我这么大了还没有老婆?莫非你是哭我没钱找老婆?不是我本人没本事啊,老天爷。我姜德华在同龄人中也算佼佼者:78年15岁从山区中学考入县一中,80年考入中专,83年参加工作至今八年多都在替父母替家分忧解愁。三弟姜子瓜3年高中、2年补习所有费用皆有我负担,他落第后几次小打小闹的创业所需的启动资金皆由我供应;四弟德贵已在职业中专就读两年,其生活费也是由我负责。我,节衣缩食、竭尽所能行孝悌之事而身无分文,并非是个没本事没出息之人。为什么国营工厂女工甚至连洪秀秀这样由我一手培养而成国营工厂女工的姑娘们一个个都离我而去?老天啊,老天,你对我太不公平了,怎么会把一个有夫之妇推到我身边?想着这些,不禁悲从中来。
老天的泪开始有所收敛,而我却心泪滂沱。
嘀铃铃、嘀铃铃办公楼那部电话响个不停。谁这样的夜晚打电话来?又偏偏在这时?为什么不让我哭个彻底哭个痛快?——不接!我对电话有恐惧症嘀铃铃、嘀铃铃看来有急事。
我快步走去,接起,喂
请问,姜德华在吗?是个女的,很兴奋,但声音沙哑。
我不认识她。小时候听老人说,黑夜里有陌生人叫你,你千万不要应,否则魂魄就会被叫了去。这沙哑的女人是谁?
你是哪一位?找他什么事?我刻意用喉头发音,假装成一个半老头在问。
我是他朋友,麻烦你帮叫我一下。对方恳求着。
她的声音我怎么一点都听不出是谁?讲话声调很象云倩,但绝对不可能是她,她的声音我记得,再说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时候,怎么有可能,打死我也不相信。莫非又是王万宝在搞恶作剧?——他会变女声的。这个王万宝就喜欢作弄人,不揭揭他的底,还以为我弱智,我沉着气,阴阴地数落:王万宝,你烧成灰我都认的,变什么女声来作弄我?你以为就你会变声?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末尾还骂一句口头禅你妈的。
德华,是我,云倩呀,怎么听不出来了?对方显得有点着急,但很兴奋。
云倩?我疑惑,继而有点愤怒,别乱冒充!你到底是谁?
对方轻轻咳两声,说:德华,是我云倩呀。因为昨晚一夜没睡,今天感冒了,声音都沙哑了
是她!
是她云倩!
是她云倩呀,老天爷!
我的血突然往头上涌,整个人好像要升起来升起来了不会在做梦吧?四周的山、树、房屋朦胧朦胧的,跟梦境没什么两样呀。我用力拧一把大腿,爱哦,会痛。不是梦!不是梦!!我激动万分地喊道:云倩,你真的飘来了!
德华,云倩柔柔地说,你说什么来着?
云倩,我午睡梦到你,我喜形于色,声音有点颤抖,你穿緑色的长裙象仙女一样从半空中缓缓飘了下来,飘呀、飘呀的;我在二楼看到,便迅即飞出去‘接驾’。说罢,我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一下子就跟云倩说这些,这不太唐突了吗,心中懊悔着。
云倩在电话里嘻嘻窃笑,笑声软柔柔的,听我讲好后,便嗔笑说:你编得不错,电视看多了
我立即发誓:如果是我乱编的,天打五雷劈!
德华!云倩轻轻断喝一声,随后便只听得电话听筒里她急促的呼吸声,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愣住了,哪儿说得得罪她了,我云里雾里的,只听见身外少许的风声、雨声。
我怯怯问:云倩,我哪儿得罪你了?
对不起,德华,电话那头的云倩又温柔了,你没有得罪我。是你不该随便发誓,毒誓不能随便发,懂吗?我宁可你得罪我,也不要你发毒誓。毒誓发了,以后会反正不好。答应我,以后不要发毒誓,好吗?
我心已醉,云倩啊,我的挚爱!
云倩,我不会乱发毒誓的,你真是菩萨转世啊,我竟然象小孩说话的口气,不过,我今天午睡时候确实梦到的。
那你刚才接电话时,我都讲了几句话了,你为什么还听不出来?——还从二楼飞出去‘接驾’呢?她说罢便嘻嘻嘻地笑,笑得那么童稚可爱。
这个要这么说,一、半夜三更的我准备说它几条,结果一条还没说完,便被她打断了,她更正说:咦,德华,现在才九点多,怎么说半夜三更了?
啊?我惊愕不已。对我来说,今晚从吃饺子到现在好像过了几个世纪了。
还‘啊’呢,她很得意,我也不听你讲一、二、三了,顿了顿,她说:还是把正事先说了,免得等下给忘了。
正事?我有点失望,她是来讲正事的,并非为自己个私打电话的。
是这样的:下午,镇领导来我们厂检查指导防抗台风工作时,说这次台风显著的特点是风大雨更大,在做好防抗台风的同时,更要做好防山洪暴发、山体滑坡等工作。我在会上听了后就想到你单位在小苑村,那小苑村以前我去过,房屋基本都建在山脚下,我想你可能也是住在山脚下。本想会后马上打电话告诉你多加小心,结果要陪镇领导吃饭,而那个镇领导又喝了些酒,却在酒桌上谈天说地的,到八点了才离开
说到后面,她说得很艰难,我感动的几乎要哭了,这不全为我的安全着想吗?
云倩,你歇会儿再说。我打断她的话,心疼地说,我这儿很安全,我住在小山头上。你放一百个心好了。
那就好,她舒了一口气,咳嗽几声,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他一走,我就给你打电话,我想全县各单位都有值班,你单位肯定也有,没想到打了一个钟头电话却没人接。后来总机都不耐烦了,我求他再帮我接三遍,我心中祈祷菩萨保佑你那边有人接电话,能找到你,好在菩萨保佑,打第二遍时你接了??
她的声音越发沙哑了,但却听得出她是那么的欣慰快乐。。
回想昨日她救我于海中,今天她不顾自己严重感冒沙哑的声音还记挂我的安危,为此打了一个钟头的电话,还祈求菩萨我听得眼睛发热,似乎要哭,克制不住自己的感动,深情地说:云倩??我姜德华遇到你,算没白来这世间一趟
对了,吃晚饭时,那个镇领导,叫郑镇长的跟我说,说他跟你是中专的同班同学,说你上午开会回来拐到他办公室找他,还说你跟他说你认识我她欢快地说着。
他是副镇长,叫郑清帮,我心提到喉咙口,担心郑清帮那小子把我向他打探的有关她是否是张金弟的‘脚’的情况告诉了她,心里直发虚,急不可耐地问;他还说什么?
还说她卖起了关子。突然她话锋一转,说:还说你说我坏话
这郑清帮太可恨了,怎么出卖同学?这小子近来越发对他的老婆不好了,离婚是迟早的事,莫非他向云倩邀功请赏而出卖我?莫非他以后对他可得严加防范才是!我真后悔听信王万宝的胡诌,哎,怎么能那样平白无故猜疑自己的救命恩人呢,我还是人吗?但,听她的口气不象是知道的样子,更不象要讨伐我,她准是在考验我。这么想着,我便坦然了,说:你在我心中就是观音菩萨的化身,一者十全十美,白璧无瑕,没坏话可说;二者、你是菩萨,神通广大的,你借我一车皮的豹子胆也不敢说你坏话。
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啊,她在电话那头特开心,嘻嘻地笑,我想你绝对不会说我的坏话的。
你的好,那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我非常诚挚地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别人说你坏话我都不饶他们,我如果讲你坏话那还配做人?不会的,不会的,相信我。
那是逗你的,别往心里去,啊?她哄我。
那他还跟你说我什么?我又催问。
他说你在中专时风光无限,人长得帅,体魄强健,文笔又好,女同学争先恐后、前赴后继追你,追得你无处藏身她越说越开心,以至于说得连着咳嗽几声无法再继续讲下去为止。
等她咳毕,我便关切问她:没事了吧?她说,没事没事,笑了两声后,便又接下去说:你的同学还说,你为了阻止‘娘子军’的猛烈进攻,便派上他和其他的男同学当狙击手一人瞄一个替你去堵截,而你却摇着羽扇纶巾看热闹,待他们一个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缺胳膊少腿地败下阵来,你还骂他们废物没用说到这里,她又笑得咳嗽连连。
这郑清帮真是废物,当上副镇长走上领导岗位都这么长时间了,现在遇见美女,还是没能把持住自己,讲话还是这么不分场合不分对象乱说。他怎么把中专时代的旧事给说出来了?为了博得心仪人的欢心,不惜付出一切,包括自尊,就是他这种人!高危人物一个!
为了预防郑清帮日后说我坏话,我必须先给云倩打预防针,于是等她咳毕,我便说:别听他胡扯。他以前很老实的,自从当了官后整个人变了。那些当官的说话,那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不知道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的,我就是看不贯
经你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了那些当官的为什么讲话是一套一套的,原来是锻炼出来的,她顿悟似的,俄而,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感悟到了什么似的,欢快起来,我觉得你具备当官的条件
我不想当官,只想当作家,祈盼留名千古,我自豪地说,好像自己马上就是一个著名作家似的,当官,那是一时风光。不过当官也不易,当清官难,当贪官也不简单,全身而退更是难上加难,哎,不谈这些跟我们没关系的。
德华,你说得真好。
你爱听,我以后经常给你讲,怎么样?我顺着她的思路说。
好。她象一个听话的小孩,率然答道。
那我怎么找你讲呢?我更进一步问。
打我厂的电话吗,不就行了,她总是那么温柔。
下午打了,我脱口而出。
打了?她疑惑,我下午都在厂里呀,怎么没接到?
我想起午睡后因为杨翠英误闯我宿舍导致我忘了再跟云倩她打电话的事,不免局促不安,赶忙将下午打电话打到她厂里传达室的具体情况跟她说了。
你就是跟别人不一样,是越挫越勇的人,而且还很善于抓住对方心理打好‘心理战’,你要是在商场也是个风云人物,她认真地评价。继而,她严肃地说:从中,也看出我们厂在经营过程中存在很大的问题,你说,假如你是客商,有大笔业务要跟我合作,这么一折腾那不就‘黄’了
喂,云倩教授,你才是商场精英,女中豪杰啊,佩服,佩服啊。我不爱听她讲商经,便半调侃地称赞。
德华,你不爱听我讲?她有点失望。
没有没有,我惶恐不安,赶紧恭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这机会千载难逢啊,你说,你请继续说。
云倩嘻!一声笑了,这笑声是一种谅解,更是一种慰藉,我听了舒坦欢畅,更回想昨今两天的事,便从内心深处喊出一句:倩倩!
你喊什么来着?她惊讶。
没、没什么我惊恐万分。
德华,你再说一遍,她装着生气的样子,你不说,我就放下电话了。
云倩我刚叫她名字,想跟她解释,却被她打断。她平静地说:不是这样子的,再说。
她没生气,不说白不说,我深情地大声喊出来:倩——倩——!仿佛地动山摇,余音在雨夜静谧的村落飘散开去。
德华,别被别人听见。她压着声音提醒我。
我最好让全世界人都听到,只要你允许。我激动万分。
你叫得真好听,我爸妈叫得还没你叫得好听她也洋溢着喜悦,哦,对了,今晚要特别注意安全。有空联系我,电话、写信都可以。她开始咳个不停。
我只是干着急,傻乎乎地说:好、好!你要吃药。
哦,对了,我今晚忘了吃药了,她用征询的口气说:时候也不早了,要不就这样好不好?
好的、好的。我还是那么傻傻乎乎的说。
德华,你要保重自己哦~~她又咳起来,记得跟我写信,晚安。
好的,晚安!我好像没了自己的思维,还是那么傻乎乎地说。
她那头放下了电话,我还久久地握着电话筒,站在原地沉浸在甜蜜的回味中蓦地,我高兴地蹦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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