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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烈士之女

    告别肖队长他们之后,我们顺坡而上,十来分钟车程便到达平坦的天元格路段。此时,日头开始西坠,天元格路段已没有了阳光。我摇下车窗玻璃,山风带着凉意贯窗而入,吹飘起云倩右边的头发,露出白皙、细腻的耳后根和颈部。我拿眼贪婪刨着她,不断咽口水。她回看我一眼,嫣然一笑说:哇,好凉快。我鹦鹉学舌地说:好凉快!她带着微笑直了直身子,突然加速行驶。

    我暗暗庆幸刚才躲过一劫,不然的话,六个歹徒践踏蹂躏她一人,那会是怎样的惨景啊?!我用劲握紧双拳,随后长舒一口气。

    怎么了?她瞥了我一眼,问。

    朗朗乾坤,他?妈的,竟然还有枪!什么世道?!我越想火气越大,恨不得把他们通通杀死!

    杀死人要偿命的,云倩减速慢行,没事就好了,哦?

    什么法律?对持枪抢~劫的,要格杀勿论,人人皆可见而杀之,不用重典社会怎么安定!?我紧锁双眉,要是我没两下子功夫,那后果不堪设想!真后悔没弄残他们一两个!

    好了,好了,不要这样了,阿华。云倩刹住车,手握方向盘,侧脸看我,瞪大的眼睛里饱含着柔情蜜意,稍后,却怅然地说:你这性格不改的话,我担心你总有一日会出事的。

    出事?我疑惑。

    物极必反,防卫过当也要受法律制裁的。她说话的口气柔中带刚,俨然不容置疑。

    我定定地看着她,有点不大认识她了,眼前的这女人是温柔的云倩吗?她分明是睿智的化身呀,严厉的师长啊。我向窗外远眺,绵绵群山笼罩在薄暮中,显得那么朦脓神秘,好像在窃窃地笑我耿直笑我傻痴。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好在我们都平安无事!云倩掰过我的脸,又换回以前的她,含情脉脉,别去想那破事了……我知道,你这人有仁慈的心肠,又是正义的化身??

    我打断她的话,勉强挤出一点笑:那我不是两不像?

    怎么会?她愕然。

    现实中,正义与仁慈很难相统一的。正义者,就无法做到真正的仁慈,正义的化身者,认公理不徇情,铁面无私,如包拯,虎头斩、狗头斩什么的,绝不留情面。而仁慈者呢,极易徇情枉法……

    云倩饶有兴致地听我讲,末了,却笑着说:正义者必是仁慈的人,象你就是。不是吗?

    她的话惊醒了我,是啊,不仁慈者怎么会是正义者呢。我不好意思看她,只是闭眼点点头表示认同。她轻吻我的眉心,说:世间没有绝对的东西,包括所谓的正义。把握好‘度’最重要。我担心你呢性子一来,会把持不好‘度’,会出事,我怕……

    我睁开眼,直直看定她。眼前的云倩陡然高大得令我仰视,她如此的理性令我折服。我重重地点点头,你说得对,倩倩!

    其实,你做得很对,她欣慰地看着我,凭你的本事,刚才完全可以把他们六人杀死,至少把他们弄残,而你没有。你完全可以把他们制服送公安,而你没有。但你却懊悔,懊悔得难受。我担心的是,久而久之,总有一天你会打破‘度’的界限,防卫过当给自己招来不幸。要是我支持你的放大的正义,只能害了你,知道吗?此时的云倩俨然侦探家、心理学家和思辨家集于一身,她滔滔不绝,绵绵话语中透出人世间的正理。

    呃,真人现身了,佩服佩服!我捧住她的脸狂乱地吻,吻到她的香唇更是疯狂。她使劲推开我,挣脱开后在不断地喘气,泯泯嘴后嗔怪道:又使蛮劲了,差点又憋死我了。我讪讪地笑憨憨地笑,她妩媚地笑。

    车后响起汽车喇叭声,我们不约而同朝后看并相视而笑。一辆省城开往外地区外县的长途班车过后,我们继续上路了。

    山区的日头早下山。我们到达湖洋乡****才五点半,可所在地已有大半的建筑物已浸没在后山的倒影中,只有靠东的小半的民房还暴露在柔弱的阳光中。

    乡****去我的老家赤坑村只有一条机耕路,路面坑坑洼洼,只能走拖拉机、吉普车、摩托车等。奥迪小车底盘太低,无法行走,只好停在乡****门外街边。我们没有走这五公里左右的机耕路,而是抄小路回家,这样可少走一半路程。

    翻过乡****后山再下一个长长的石阶路,便到赤坑村。此时,整个村庄已笼罩在暮色中,炊烟四起,树林间偶起的知了声在提醒着人们现在还是盛夏时节。

    站在半坡上,云倩显得疲惫不堪,但脸上还挂着笑。我甚是怜惜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傻笑地看着她说:我家就在下面……

    世外桃源呀。她感叹。

    不好意思,让你受累受苦了。

    阔别十一年了她环顾四周,面色渐渐凝重,突发感慨,山相似,人不同她眼里掠过淡淡的忧伤。

    我走近她,诧异地瞪大眼睛看着她,你以前来过这里?

    哦,没有。她挤出一丝的笑,我们走吧。说罢,她抬脚要下山。

    我跟在她的后面,脑子里翻滚着各种疑问:十一年前,她才十三、四岁,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令她如此的伤感?为什么会有山相似,人不同的感慨?之前,她说过她父亲生前在湖洋一带工作,是因公殉职的,至于何因她避而不答。她父亲的死象谜一样盘绕在我脑海多时,今天该是让她解秘的时候了!

    哎哦——我喊叫一声,蹲下来,手里提的两袋东西就势放在地上。

    怎么啦?云倩停住脚步,往后看我,知道我崴了脚后便上前来,很是怜爱:来,我揉揉。

    我就势坐在石阶上,她揉起了我的右脚裸,我假装很痛,无病呻吟:哎哦,慢点。

    山路间清新的空气夹带着林木野草的味道,总会使我回忆起儿时砍柴的情境,萌生出既遥远又苍凉的感觉。云倩头发上、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幽香,却让我看到与儿时听评话时想象中的古代大家闺秀相遇的情境,萌生出既古老又温馨的感觉。现在这两种感觉相混合,使我进入幻觉境界,仿佛回到了遥远的古代遥远的地方,心中汩汩流淌着遥远的情愫。我闭着眼睛,轻轻撩起云倩的一茎头发轻轻地嗅着,吻着,轻轻地说了一句真香、真美。

    好了点没?她轻轻地揉着,轻轻地问。

    好了,没事了,我双手夹住她小巧的双臂让她坐在我的身旁,来,坐一会儿。

    她笑笑,小鸟依人般靠在我的右臂旁并顺手把我的右手搭放在她的右肩上。此时我们所坐的石阶路段已完全浸没在对面高山的阴影中,暑气已被徐徐而来的山风所吹散,甚是惬意。我真有点陶醉其间,真想放弃去询问她有关她先考的事,但我的好奇心却不答应。

    倩倩,这时候我真不忍心去揭你的伤疤,我的右手在她的右臂外侧上下滑动,可你越是避而不谈,我却越想知道。当然,你如果不愿跟我说,我还是不勉强。

    什么伤疤?她疑惑不解。

    你爸到底是怎么殉职的?

    哦,就这个?她释然,之前我没告诉你,是想哪一天跟你在一块时跟你说。——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事?

    她问得有水平。是啊,我为什么要问这个?我还真被她问住了,我在搜肠刮肚,眼睛转来转去,她窃窃地笑看着我。终于,灵感来了,我诚挚地说:因为他是我未来老婆的先考。

    什么什么?她捧住我的脸,再说一遍。

    我一字一顿地重复一遍刚才说的话,尤其加重老婆两字的语气,她听了后用她的右手的中食两个指头在我的右脸颊上轻轻括着,说:羞、羞、羞。随后,她便把她父亲的一生叙说给我听。

    她父亲姓刘,名世雄,家住县城城关,生于1950年,在家排行老二,大哥世英,三弟世豪,四弟世杰,家族人丁兴旺。1968年高中毕业,响应**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号召,到位于湖岸公社田垱大队的县田垱茶场插队落户。后来,与田垱自然村村花、田垱茶场的临时工林梅英恋爱、结婚。1970年春季生下林云倩,1973年夏季有了儿子林强斌。1975年秋季上工农兵大学。1977年底毕业分配到湖岸公社管委会工作,1978年当上公社管委会副主任、党委副书记。1980年担任湖岸公社党委书记。1981年9月参加省委党校学习,1983年7月毕业后主持县委宣传部工作。八、九月份,全国严打斗争开始,他被县委任命为全县治安最乱的砂坪公社严打工作队队长,在围捕砂坪黑帮头目君子兰时不幸中弹牺牲,享年34岁。

    才活34岁呀云倩泪流满面,现在的陈为斌县长当时是砂坪公社党委书记兼工作队副队长。我爹就是为了救陈为斌县长而死的云倩伏在我右臂上已泣不成声。

    哦,我记起来了,当年我中专刚毕业分配没几天就听说了,我恍然大悟,当时只听说个大概,只晓得一个省委党校刚毕业的干部在围捕歹徒中牺牲了,没听说是为了救人……——没想到,那人就是你爹。

    你当时没听说我爹是为了救人而死的?云倩显得很失落,继而又抽泣起来,值得慰藉的是,我爹死后被追授为一等功和烈士称号

    陈为斌,现在好像是正的县长了?我意识中好像看到了什么曙光,但却没有捕捉住,你爹要是没死,现在至少是县长了,真是太可惜了!——一颗陨落的政坛明星。

    陈为斌是正县长,云倩目视前方,好像有些许的愠怒,前几年我弟参加斗殴,我妈去找陈为斌说情,他当时是县委副书记,可他没帮云倩没有说下去,只是无奈地摇了一下头。

    他的命可是你爹救得呀,怎么不帮忙?我看云倩冷笑一声,不免同仇敌忾,义愤填膺,太不近情理了!太不讲义气了!——那后来你弟怎么样?

    能怎么样?她很伤感,被刑拘半年。

    我的灵魂被撞击了一下,想着陈为斌已是县长,我区区一介平民不能对他怎么样,也不知该如何抚慰她云倩了,只是感叹道:哎,这世道,人心不古啊。要是你爹还活着,说不定现在都当县委书记了,你弟也不会

    云倩抬头望周边的群山,眼里满含眷恋,哎,我不希求我爹能当多大的官。我倒渴望当时能继续在湖岸生活下去,一家人其乐融融的。那儿的山跟这很相似,山村也很相似。多美啊!可山相似人不同了,我爹早作古了??说到这,她又哽咽了。

    倩倩,别难过了,我安慰她,你弟现在好吗?

    哎,毁了。自从刑拘出来后,他就玩世不恭,成了社会上‘混混’,我妈整天提心吊胆,伤心透了。去年,我把他弄到张金弟厂里,哎,不成器的人她的泪水又像断线珍珠一样滚落下来,伤感万分。

    我凑近她,想用舌头舔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她歪了下头问:阿华,你会看不起我家吗?

    你傻呀,我怎么会呢?!我舔去她苦涩的泪水,你家可是烈士家属啊。你弟也成年了,你也不要太担忧……

    但愿吧,她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有你百分一好就好了。

    可我也让你老担忧呀,我装着憨态,意在把她从悲伤中引出来,什么把持不了‘度’之类的

    她打断我的话,正儿八经地说:这点倒是真的。你说,我爹要不是没那么正义,他就不会推开陈为斌而挨‘君子兰’的子弹,他就不会死,那么我的弟弟就不会走上邪路,我的家庭就不会象现在这样,你说是不是?

    我连连嗯、嗯地点头,说;许是命吧。

    还有,因为我爹的死涉及陈县长,所以我在别人面前从不提及这事,她抓起我的手吻了吻,这也是我不愿轻易跟你说的缘故。要不是你今天说的话打动了我的心,我还是不会讲的。陈为斌现在是一县之长,我们不要轻易去说他。她摸了摸我的手,又接下去说:有时候,我冷静去想,觉得也许是我错怪陈县长了。当时我弟的案子太大,死者家属告到省里去,作为副书记的他,或许如他所说帮不上忙吧,哎,怪就怪我弟不争气,跟别人瞎混。

    死者家属?我惊讶,出人命了?

    不是我弟杀人,她有点着急起来,他那时才17虚岁,他玩在一起的七个人都是小年轻,对方一帮十个人都是大年轻。为了一些小事打起来了,对方一个被我弟这边的一个推倒,后脑勺撞在路旁的石头角上,后来抢救无效死了……

    我点点头,哦哦应着,失手了。

    对。失手。她如释重负般,还只是过失手呢。要是故意杀人,我家的天就塌了。你说可怕不可怕?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村庄下面传来几声狗吠声。我们起身拾阶而下往家走。

    我爹和我弟这两件事,你好好想想就明白我担忧你是有道理的,走几步,她又停住,扭头往后看我,那眼神象鞭子一样抽我,又象网兜一样网我,记住我此时此地跟你说的话,啊?

    这辈子忘不了!我感激地轻轻拍她的肩头,走,回家去。

    望着她的后背,我仿佛看到烈士之女四个字眼金光闪闪,继而又突然想起陈为斌三个字,进而脑海里闪过要报考秘书的话就报考县****办公室秘书这么个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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