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行人沿着田间坡路边蹬边聊。

    参加今天项目会审的有县府办、计委、土地、建设、环保、外径、工商、消防等县直单位以及沙坪镇的领导或经办人员共计十来人。土地局局长、外径委主任和消防大队大队长还没到位。

    走到半山坡，老李停下来喘气，喘匀后，又骂开了：他娘娘的，这么好的田，一片一片卖掉，以后我们这些人喝西北风呀！

    老李啊，你是杞人忧天呀，孙局长说，东北才是我们国家的粮仓，还有中原等地，人家土地平坦又是机械化生产，而我们县算什么？全县面积就两千多平方公里，又是‘七山一水二分田’的县份，所有田都种上水稻还不够自己吃，历年还不都是从省外调粮的？……

    孙大头，全县多少土地都在我脑子里，还用得着你说？！李深耕眼睛一斜，很是不满，老子认为，像高尔夫球场这种项目，我们县不需要！那是什么项目？他娘的，那是玩的项目呀，是供有钱人玩的项目，这种项目拿来干什么？便宜卖他们，又不会给我们增加税利，绝对是亏本的买卖……他一手叉腰一手由左向右划个弧圈，气愤地提高声调说：看看、看看，多好的田地，溪流蜿蜒而下，灌溉不成问题，是旱涝保收的水田呀，难怪这个村叫‘福田’村……

    等下胡东升副市长、张书记他们来，你可以发表你的高见呀，孙局长不屑的口气，他们没在的时候，你高谈阔论的干什么？给我们听？让我们称赞你老李有见识？推举你当市长、省长？……

    是啊，老李，孙局长说得对，等下张书记来……程局长说。

    等下我就说，怎么样？老李急不可耐地反击，老子快退休的人，怕什么？！

    众人有的竖起大拇指有的鼓掌赞许他，他转转腰身，笑着说：你们最好看我的笑话，巴不得我老李被处分，老子才不那么傻呢！

    众人又笑，老李指着身后，惊叫：哇——，‘破布’挂前川……

    我们都转身向后，只见巍峨的后山山谷处有一瀑布仿佛一匹白绫挂在山间。

    孙局长含讥带笑道：还六十年代大学生，怕是混进去的吧？那是‘破布’？应该是‘瀑布’吧？

    你这孙大头呀，处处跟我李深耕作对！老李嘬着嘴，似笑非笑，我就念‘破布’，咋啦？会少我一分工资？老子读的三山大学出过多少大人物，知道吗？胡东星副市长还是我的学弟，有本事的话，等下他来时你说三山大学出来的学子都没本事看看？

    你敢说胡市长今天来，是因为‘有钱能使鬼推磨’而来，我就服你呀，老李？孙局长将老李的军，更何况我只说你是混进三山大学的？

    他们在那里抬杠，唇枪舌剑地你来我往地斗。程局长在旁，一会儿帮孙局长一会儿帮老李，其他几人在凑热闹。

    我在观赏四周的田园风光：后山巍峨，瀑布点缀其间，溪涧蜿蜒，穿过层层梯田南下汇入乾江，层层梯田平缓而下铺展开去，止于铁路边……

    他们没有认真地去踏看，等下开会时怎么会审？难道项目会审就是这样子的？这不是在玩吗？

    突然计委朱副主任喊道：张书记他们来了……

    程局长、孙局长他们关切地问在哪里、在哪里，其他人也在翘首探望。

    铁路涵洞那里呀。朱副主任兴奋地答道。

    看那‘小猪’，兴奋成那样，老李嘿嘿笑，就像猪公看见母猪一样……

    小李同志，你会倒大霉，信不信？计委朱副主任眼含愠怒而脸上却挂着笑，但说出来的话却冷冰冰，不要倚老卖老！一个人要想让人尊重他，他必须先尊重别人，整天就取笑别人、戏弄别人，甚至侮辱别人，总有一天会自取其辱的！别人见你年纪大，尊重你，你要好好珍惜！平时叫我‘小猪’、‘小猪’，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你拿我的姓——‘朱’来侮辱我！？我是不与你见真，心想你反正也这么老的人咯，说不定有今天没明天的，何必跟你计较呢，于是就忍了……

    ‘有今天没明天’？那不是老李不久于世啦？程局长强调重要字句来画龙点睛，以刺激老李。

    好你个‘小猪’呀，我明明是叫你姓，你却认为我是叫你‘猪’，你这是冤枉我老李呀，老李装作受冤枉很气愤的样子，其实脸上写满得意二字，你竟然诅咒我这‘人’，他特意强调人字，然后转过身对程局长说：程局啊，人类呀真的要发慈悲，少杀些猪最好不杀猪，否则呀，猪八戒他们很有意见的，他们对我们人类刻骨仇恨，最好这地球上没有人类，那样的话，他们就是这地球的主人，这世界也就成了‘猪猡世界’了……哈、哈、哈、哈、哈……

    老李的笑声震耳欲聋，并在山谷中回荡………

    疯癫！计委朱副主任气急败坏，但又无可奈何，斜瞥一眼，骂道。

    斜坡上走上来一队人，我数了一下共六个人。走在第三个的是张副县长，第四个的是沙坪镇的刘镇长，头尾各两个都不认识。

    程局长介绍，走在第一个的五短身材的是张书记，第二个矮小身材的是胡东星副市长，走在最后面那个年轻人是县委办的，尾巴倒数第二个估计是胡副市长秘书。

    张书记、胡副市长他们才迈上离我们所站的梯田有五、六丘梯田埂，程局长、孙局长就先后小跑着下山迎接，一一与胡副市长握手。

    他娘的，都是马屁精！李深耕小声骂着，并转身面朝后山假装观看瀑布，见我笑，便说：小姜，赶紧下去迎接！

    我傻笑，他笑着嗔责道：还傻笑？！看来，你这年轻人也不会当大官的……

    张书记、胡副市长继续往上走，仿佛我们不存在似地，张副县长用手招呼着我们，吆喝道：走——！大家跟胡市长、张书记上去……

    与他们相隔丈余距离，我们几个不离不弃地跟到瀑布脚下水潭边。老李就像掉队的小鸭，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茎枯草左右摇晃着，甚是优哉游哉，看去像是野外踏青似的。

    我看见张副县长斜了一眼李深耕，眉头拧成了川字，还瞥了我一眼。

    我知道张副县长对老李那种做派极为不满，于是自己便轻巧地钻到前面去，站在胡副市长和张书记及张副县长他们的后面，聆听他们指点山河。

    胡副市长身材矮小，但人却精炼，尤其是那双小眼睛，深邃而炯炯有神，看去更像学者，而不像副厅级官员。

    张书记身材五大三粗，浓眉大眼，大圆脸，像刺猬的平头发，讲话声音又洪亮，简直就是一个农村的大老粗，压根就不像什么县太爷。

    以前在川坪工作时到过山脚下水泥厂，胡副市长手指山脚下铁路涵洞外那个冲天烟囱地方，那时，我偶尔看见这后山有瀑布，想上来观赏，刚好那天县****要开常务会议，没时间上来……他转身面向瀑布，接着说：一晃七、八年过去了，但时不时总会记起这瀑布……今天才得以一睹这瀑布真颜啦……

    张书记笑着说：时间真快啊，胡市长那时才三十左右……他瞥见我，便指着我，说：就他这年纪吧……

    胡市长端详我一会儿，转向张书记问；哇，这后生哥英俊倜傥，是县委办的？

    ……不是。张书记摇头，牛眼睛般的大眼直视着我，声音生硬，你哪个单位的？

    我正想回答，张副县长便说：哦，是县府办的小姜……

    我怎么都没有一点印象啊？张书记蹙紧眉心，不悦的神色。

    我有做贼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好像是混进县府办一样极不光彩似的，脸上直发烧，如芒在背，赶紧坦白说：我是刚借调到县府办的……

    以前在哪个单位？张书记像审问一样问我。

    我落落大方地回答道：是县良种场的。

    什么场？我不明白张书记是没听清楚还是根本不知道良种场这单位，只觉得他问得口气有些不耐烦。

    县水稻良种繁育场，简称良种场，我字正腔圆地回答，是县农业局下属单位，在贵安镇小苑村。

    张书记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笑着跟胡副市长解释说：对、对、对，在小苑村，偏僻的很，贵安街进去还有10里路程。以前你在川坪当副县长，我在贵安镇时，还到过良种场……他转而对我说：年轻人，在里边辛苦啊，在里边几年啦？

    他的慰问显得很亲切，我听了挺感动的，几乎是颤抖地回答：快满十年了……

    不简单啊，基层的干部，胡副市长向我伸出手，握住我那条件反射般地也伸出来的手，十年、十年呐，不简单、不简单……成家了没有？

    我讪讪地摇了摇头，腼腆地说：还没有……

    那种‘死人脚尾’的地方，呆在里边跟农民差不了多少，哪个女的爱嫁给他？老李闷声闷气地说，管他什么英俊倜傥，哼，照样没人看上……

    这不是老李吗？胡副市长惊讶地说，便移步走向老李。

    你好，胡市长……李深耕紧忙趋前上步，握住胡市长的手，乐呵呵地说；好久不见了，今天怎么亲临现场？这么大的领导，来关心这么小的项目……

    项目虽小，但意义却大呀！胡副市长松开老李的手，转身俯瞰山脚下那片梯田，手指山下，外商要在这建27洞的高尔夫球场，这是全市第一家呀，市委、市****非常重视……

    张书记紧蹙眉头盯着老李，眼神里透出几分的不耐烦。

    老李看了一眼张书记，便把目光投向胡副市长，那目光中有几分犹豫，呵呵笑过后，说：是啊，意义重大，不过……

    恰在这时，沙坪镇刘镇长拿着中文bb机，异常紧张地走近张书记，手指向山脚，说：张书记，您看，村民不让建，要来见您了……

    不过什么？胡副市长追问老李。

    你看——老李借机手指山脚下，村民好像不欢迎……

    众人皆往山下看，只见铁路涵洞口涌进好多男男女女，隐约看见他们肩扛锄头手握木棍的，到达上坡路口时，他们秩序井然地次第而上，像一条巨大的花蛇往这上面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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