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眼前的竹林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布局，参天高竹身上出现了或多或少凌乱的划痕，越走远越多。

    陆晚风笑：“走对了。”

    受伤的竹子伤势越发重，到后来出现了大量枯死的断竹，从断面上看，多数为钝击或气流所伤，像是练功之人常年在此修习，以竹为桩造成的伤痕。

    淳智说道：“后山这片竹林在十多年前一直是我寺中人修炼习武之地，之后没多久师叔突然吩咐所有弟子均不可再以翠竹为桩，我们才渐渐来得少了，看这光景，不会错的。”

    空气里飘来一丝异味，陆晚风动动鼻子闻，说：“死人的味道，很近了。”

    他抽出邀月笛防身，三人互相贴紧戒备，继续前行。

    果然没错，在穿过一大片残竹后，重新出现了一片苍翠新竹，而被新竹包围在其中的是一间老旧的半大木屋。

    他们才一靠近，屋内就飞出来一个人，天青色衣衫，正是竹青。

    竹青的束发有些凌乱，两眼布满血丝，尽显疲惫之色，看见来人，他蹙眉抿嘴，阴沉着脸愤愤道：“你们也是来跟我抢他的么？”

    今日的竹青仿佛与汲州那位不是同一个人，周身压抑着的狂乱气息隐隐带有杀气，陆晚风小心翼翼道：“你要他的尸体作什么？”

    竹青不愿多谈：“与你们无关，劝你不要插手，我不欲与你为敌。”

    淳智哼一声，将他的长棍在地上重重一敲，斥道：“师叔乃佛教弟子，是湛明大师的首徒，如父子般的关系，即便你与他交情如何，最后他也总是要魂归西天佛祖的！”

    “交情？”竹青轻呵一声，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神情既好笑又带了些伤楚，嗤道，“我与他……管他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他不能死，不准死！”

    淳智再踏前一步想要说理，哪想却激起了竹青的戒备之心，一把青竹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扬身而起，向淳智刺了过去。

    淳智不及反应，陆晚风抬起玉笛为他挡开一剑，秦初寒随即亮剑与竹青缠斗起来，随后淳智加入，三人一时间打得难舍难分。

    这下又当如何？陆晚风遥遥望了眼躺在木屋床上的寂尘，见寂尘额间冒有青光，似是吸入了妖气。

    他瞥了眼打在一起的三人，悄摸摸往木屋走了过去。

    这件木屋从外看简陋无奇，屋内却布置的干净清爽，桌椅板凳一尘不染，所有日常用具都置办了两套，像是长期有两人住在这处。

    寂尘的尸身被安放在木床上，双手交叠仪态端庄，眉间多了一点鲜艳红印，断气多时的他脸上却保持着异常的红润血色，若非未见胸腔起伏，许是会被人以为他还活着。

    陆晚风靠近了瞧，漂浮在寂尘额上那团青光是被强行注入的一团妖气，也是这团妖气才让他保持了这副模样，只是这妖气只能造出个假象，让人死而复生是如何都做不到的。

    正看着，来自屋外的一股力量撞进里屋，陆晚风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正着，歪倒在寂尘身上，感觉喉腔一股腥甜之味涌上，他“哇”地一声吐了寂尘一脸血。

    只听竹青传来的大喊：“不许动他！”刹那的分神，竹青就被秦初寒抓住漏洞给了重重一击，摔在地上翻滚多下才以剑支撑重新站起来。

    竹青的伤势也不轻，陆晚风摇摇起身，发现寂尘的身上有些不对劲，转首一看，他额间不知何时又冒起一团黑影，与那青光纠缠在一起，忽闪忽闪。

    陆晚风再往近了些看，蓦地感到一阵晕眩，眼前的事物变成漩涡扭转起来，看得他眼花缭乱。

    等旋转停止，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里还是一片竹林，但木屋没了，竹林也不若之前的那般参天高大，多数翠竹颜色尚青，嫩绿得很，可惜依然伤痕累累。

    他低头观察自己，身体并不虚幻，可是手脚摸不到任何东西，故意踩上落地的枯竹叶，一点声响都发不出，似是悬于地上。

    他心中了然：看来是被吸入幻境了，也不知这幻境的主人是谁，把我吸进来是有什么目的。

    ☆、第 47 章

    竹林外传来踏踏脚步声，声音刚一响起，陆晚风便见一根根翠竹中的精魄都飞了出来，躲到了远处竹群的后面瑟瑟发抖。

    来的一个十来岁的光头小和尚。

    小和尚是来练功的，刚到了地方，起手摆姿，身边明明没人，却像是在行礼问候。

    立身后，他开始像模像样地舞着武僧棍，可举手投足间很是拘束，手脚张弛不够，长棍力道不足，倒像是压着幅度力道、怕伤了旁边的竹子似的。

    方才还紧张害怕的竹精纷纷放松了警惕，悠哉悠哉地飞回来绕着本体飞舞。

    身穿鹅黄色佛衣，红砖色袈裟披身，胸前挂着菩提佛珠，脸上始终带有淡淡微笑。

    陆晚风认得这个人，是湛明大师，不过比印象中年轻了不少。

    小和尚也听到动静，收势转身，恭恭敬敬地像湛明行礼：“师傅。”

    湛明大师道：“寂尘，你向来心善，不愿伤生灵一分一毫，为师虽赞你好品格，但需注意莫要为此耽误了修行。”

    陆晚风恍然：没想到这半大和尚居然是寂尘，难怪瞧着熟悉。

    小寂尘垂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先祖造人，因是万物的存在皆有其道理，若要说来，它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们只是闯进来的侵入者；人与竹，都是佛祖保佑的生灵，寂尘尚小，但哪怕仅是一份绵薄之力，寂尘也要给予他们平等的权利。”

    湛明大师笑道：“不错，你这般年纪就能悟出自己的佛道。”

    小寂尘谦虚道：“师傅，徒儿还有很多要学的。”

    湛明大师点头：“今日午后有贵客前来，练功完后你与为师一同前去迎客。”

    “是，师傅。”

    小寂尘没有耽误修行，一套武术完整练完才随着主持回了寺庙。

    陆晚风想跟过去，可没走几步便撞上了一堵空气墙。

    幻境也有大小，可以活动的空间并不算大，他摸摸额头，心想既然走不出去又没有变换，那么这个场景应该还没结束，再看看还有什么吧。

    果然，待人走后林中一只尤为翠色的竹子里飘出来一团青影，很快在本体前凝成人形，是个十分水灵清俊的少年。

    陆晚风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年少的竹青。

    竹青坐在地上，头上还插着两片竹叶，他双手托腮，食指在腮帮子上戳啊戳，看起来有些郁闷：“今日来的怎么是他，我都想好要如何捉弄那些坏和尚了，结果白忙活一场……”

    旁边几株小竹子里尚未成型的小精魄也飞过来，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那些坏和尚最好都别来了！就会欺负咱们，凭什么练功就要拿咱们竹子来揍？”

    “我脸上的伤就没好过，疼死了！”

    “就是就是……咱们择不了出生的地方，但他们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下次其他和尚再来，青哥哥你就扮鬼吓唬他们，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来！”

    小竹青嘿嘿笑：“好呀好呀。”

    几只小妖精密谋了半天如何整蛊朝华寺的和尚，明明还没行动，光自个儿想就乐得不可开支。

    小妖精修为尚浅，精魄相当于年幼的孩童，声音也稚嫩得很，陆晚风听他们讨论如此热烈，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

    小竹青只安静地听它们说话，心思却不知飞向了何处，光望着湛明与寂尘离去的方向也能自个儿傻笑出声。

    到这里，眼前的一切化作飞絮飘散，幻境开始变换，结束后陆晚风发现自己还是在这片竹林，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看到的寂尘长高了些。

    此时的寂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五官较之方才挺拔了许多，俨然已是一副大人模样，眼神中有了刚毅，但也不乏纯粹。

    他还是来练功的，一如之前，舞棍挥拳已经有了自己的把握，何时舒，何时张，在不伤到周围生灵的情况下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挥洒自如。

    朝华寺的功夫偏向强身健体之技巧，以拳、棍为兵械，一招一式结构紧凑，刚健而敏捷，招式灵活多变，张弛有度，当作观赏也是不错的选择。

    寂尘一套功夫打得好，陆晚风都忍不住鼓掌称赞，可惜他只是个局外人，是幻境的旁观者。

    拍手到一半，另有一更为轻快响亮的掌声响起，但只一下便戛然而止。

    他侧首一看，是化作人形的竹青，青色纱衣，腰间还没挂上那根青竹笛和玲珑玉佩，五官明快晴朗，与汲州时的竹青一般无二，不过此时面上难掩尴尬，人站在几颗密竹之后，两手悬着无处安放。

    寂尘很是诧异，他从小被送上朝华寺，与寺外之人接触得少之又少，后山这一块山下的居民不常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一位翩翩少年。

    可这竹林何时来的人？自己竟一点没察觉。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寂尘在片刻愣神后匆匆恢复沉稳模样，收了手脚，老大人道：“小僧不知施主在此处，练功动静大，希望没有扰了施主清净。”

    竹青忙摆手摇头：“不会不会，你很好看……呃，你打得很好看！”

    寂尘奇怪地看他。

    竹青挠挠首，笑：“我经常来这里看你练功……”

    寂尘疑惑道：“为何往日不曾见过施主？”

    竹青摸摸自己的脑袋，眼睛不停地左顾右看，“以前我都是远远地看来着，今天忍不住过来……”

    寂尘被他弄得一愣一愣的。

    “你别紧张，我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他急得乱比划，“要是你愿意和我做朋友，我可以每天请你吃野味，山鸡野鸟，还有烤兔子，荷香鱼……”

    “不不不……”寂尘连忙谢绝，起手道，“出家人戒荤，施主的好意寂尘心领，而交友乃人间一大乐事，施主与寂尘有缘，以友相称是寂尘的荣幸。”

    听他答应，竹青笑得合不拢嘴：“真好真好！我叫竹青，竹子的竹，青翠的青，就叫我竹青吧……”